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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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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喜障初显
章节引语:
喜乐侵心,首障也。
乐极易生骄,骄则心浮,心浮则气躁。
然人非草木,孰能无喜?
破障之法,非在绝喜,而在知喜。
——《弓道七障论·喜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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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结束后的第二日,苏南楼正式开始了他在天枢院的修行。
辰时初刻,天色微明,梅苑练功场上已铺了一层薄霜。
苏南楼站在场中,换上了一身天枢院标准的练功服——靛蓝色短打,袖口与裤脚束紧,便于活动。他手中握着赵师赠的墨痕弓,弓身漆黑,在晨光中泛着幽暗光泽。
梅霜落比他到得更早。
她依旧一身素白,长发用乌木簪绾起,负手立在梅树下。见苏南楼来,她只点了点头:“今日起,每日卯时三刻至练功场,先站桩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是。”
“站桩要领,昨日已教你。我再示范一次。”
梅霜落走到场中,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腰松胯,双手虚抱于腹前。姿势看似简单,但苏南楼注意到,她一站定,整个人气息便沉了下来,像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松,稳得惊人。
“站桩不是罚站。”她声音平稳,“要感受大地之力从足底升起,经腿、腰、背,达于肩臂。气息下沉丹田,心神内守。初时可能枯燥,但这是弓道根基。根基不稳,弓再好也是无根之木。”
苏南楼依言照做。
起初还好,但站到一刻钟时,双腿开始发酸,腰背也僵硬起来。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里,涩得难受。他想动,但瞥见梅霜落依旧纹丝不动的身影,又咬牙忍住。
半个时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梅霜落终于说“停”时,苏南楼几乎要瘫坐在地。但他强撑着,缓缓收势,只觉得双腿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明日继续。”梅霜落走到他面前,递过一条素帕,“擦擦汗。”
苏南楼接过,帕子带着淡淡的冷梅香。他擦了擦脸,气息仍未平复。
“觉得苦?”梅霜落问。
“有点。”
“这才是开始。”梅霜落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寒声弓,“弓道修行,九成是苦功。站桩、练力、拉弓、射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人三年方入‘初识’境,有人十年难破‘入门’障。你天赋不错,但天赋只是入门钥匙,能走多远,看的是心性。”
她顿了顿,看向他:“尤其是,能否过‘喜’这一关。”
苏南楼不解:“喜?”
“你昨日测试三关皆过,还得了赵师赠弓,心中可欢喜?”梅霜落问。
苏南楼想了想,点头。
“欢喜是人之常情。但欢喜太过,便会生骄。”梅霜落拉开寒声弓,弓弦在她指尖泛起霜气,“骄则自满,自满则懈怠,懈怠则不进。这便是‘喜障’。”
她松弦,霜气化作冰箭,破空而去,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箭入靶时,无声无息,只在靶心留下一朵冰晶梅花图案,旋即消散。
“好箭法。”苏南楼由衷赞叹。
梅霜落收弓,神色依旧平淡:“这一箭我练了十年。初学时,十箭九偏,也曾懊恼沮丧。但师父说,弓道修行如登山,一步一阶,急不得。我记住了,所以十年后,我能箭无虚发。”
她看向苏南楼:“你起步晚,但天赋好。若肯下苦功,三五年内或有小成。但需时刻警惕——每一次进步带来的喜悦,都可能成为阻碍你下一步的障。”
苏南楼若有所思。
“今日先练基础拉弓。”梅霜落指着场边一排木弓,“用一石弓,空拉一百次。要领是:沉肩坠肘,力从腰发,弓弦拉至下颌即止,不可过颈。每次拉弓,心中默数,感受力道变化。”
苏南楼拿起一石弓。
这弓比墨痕弓轻得多,他轻松就能拉开。但按梅霜落的要求,每次拉弓都需全身协调发力,一百次下来,手臂虽不累,腰背却酸麻不已。
梅霜落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正:
“肩太紧。”
“腰力未发足。”
“第七十三次,力道散了。”
她眼力毒辣,每一次错误都逃不过。
苏南楼咬牙坚持,一百次拉完,后背已湿透。
“歇一刻钟。”梅霜落递过水囊,“然后练射靶。”
苏南楼接过水囊,灌了几大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药草味。
“这是‘益气汤’,帮你恢复体力。”梅霜落解释道,“你伤愈不久,不宜过度劳累,但基础必须打牢。”
苏南楼点头,默默记下这份细心。
一刻钟后,射靶练习开始。
梅霜落先示范:取箭、搭弦、开弓、瞄准、放箭。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如行云流水,带着独特韵律。箭离弦时,她整个人依旧稳如磐石,只有弓弦微微颤动。
“射箭不是用手,是用心。”她说,“眼到、心到、手到,三位一体。靶在五十步外,但你的心要在靶心。”
苏南楼尝试着射出一箭。
箭偏了,落在靶外。
“不急。”梅霜落走到他身后,“我带你一次。”
她站到他身后,右手覆上他拉弓的手,左手轻扶他左臂。这个姿势几乎将她整个人环在他背后,苏南楼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冷梅香,还有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他身体微微一僵。
“放松。”梅霜落声音很近,“感受我的力道。”
她的手带着他拉开弓弦,调整角度。苏南楼屏住呼吸,努力感受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肩如何沉,腰如何转,臂如何稳。
“现在,看靶心。”她声音很轻,“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想象箭的轨迹,想象它命中靶心的瞬间。”
苏南楼闭上眼,又睁开。
靶心在视野中渐渐清晰,周围的景物都模糊了。
“放。”
他松开手指。
箭离弦,划破空气,稳稳扎进靶心——虽未正中红心,但已在环内。
“很好。”梅霜落松开手,退开一步,“记住这种感觉。”
苏南楼看着靶上的箭,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射中了。
虽然是在师父引导下,但那种箭矢破空、命中目标的感觉,如此真切。
“现在,自己试试。”梅霜落退到一旁。
苏南楼深吸一口气,再次搭箭。
回忆刚才的感觉,沉肩,转腰,稳臂,瞄准——
第二箭,依旧在环内。
第三箭,更近红心。
第四箭、第五箭……
他一连射了十箭,虽然未能箭箭中红心,但全部上靶,且都在环内。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这已是惊人表现。
梅霜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今日到此为止。”她说,“下午去书房,读《弓道基础》前三章,明日我要考校。”
“是。”
苏南楼收弓,看着靶上那十支箭,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做到了。
虽然只是开始,但他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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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规律而充实。
每日卯时三刻站桩,辰时练拉弓,巳时射靶。下午读书,晚上温习。梅霜落教学严格,但从不苛责。苏南楼犯错时,她会耐心纠正;进步时,她也会淡淡说一句“尚可”。
她的肯定吝啬,却因此更显珍贵。
苏南楼进步飞快。
半月后,他已能稳定射中五十步靶红心。一月后,百步靶也能十中七八。赵师赠的墨痕弓,他用得越来越顺手,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弓魂的呼应。
梅苑里的其他仆役也渐渐熟悉了这位新来的公子。
青棠依旧负责他起居,每日按时送药送饭。另有一位老仆梅伯,负责苑内杂务,偶尔会笑眯眯地看着苏南楼练功,说一句“公子天赋真好”。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日。
是苏南楼入天枢院的第四十七天。
午后,他照例在书房读书。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似有许多人往主殿方向去。
“青棠姐姐,外面何事?”他问正在整理书架的青棠。
青棠往外看了一眼,笑道:“是每月一次的外院小比,公子要去看看吗?”
外院小比,是天枢院外院弟子每月切磋较技的机会,表现优异者可能被内院师长看中,收为弟子。
苏南楼想了想:“师父可会去?”
“梅师一般不参与这种场合,但今日赵师特意来请,说想让公子去见识见识。”青棠道,“梅师同意了,说让你看完回来写心得。”
苏南楼放下书:“那我去看看。”
主殿前的广场上,已围了上百人。
中央搭了三个擂台,分别比试弓力、准头、速射。参加者都是外院弟子,年龄多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
苏南楼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比试很激烈。有人能拉开四石弓,有人能百步穿杨,有人能三息连发五箭。场边不时响起喝彩声。
他看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外院弟子的水平。
平心而论,以他现在的实力,若参加弓力测试,最多中等;准头测试,或可中上;速射则完全不行——梅霜落还没教他连射技巧。
但比起一月前那个只能拉三石弓、射箭十有九偏的新手,他已进步太多。
“哟,这不是梅师新收的高徒吗?”
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南楼转头,看见几个外院弟子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骄矜,手中握着一把装饰华丽的角弓。
他认得这人——测试那天见过,叫周子谦,出身江南弓道世家,天赋不错,测试时三项全过,据说已被内院一位师长看中。
“周师兄。”苏南楼微微颔首。
“不敢当。”周子谦打量着他,“苏师弟入门不过月余,听说已得梅师真传,想必弓术了得。今日小比,何不上台一试,让我等开开眼?”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满是挑衅。
周围几个弟子也跟着起哄:
“是啊苏师弟,让我们见识见识梅师亲传的本事!”
“听说梅师从不收徒,苏师弟定有过人之处!”
“别藏私嘛!”
苏南楼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些人不服气——一个边军遗孤,半路入门,却直接被梅霜落收入梅苑,换谁都会嫉妒。
“师父只让我来看,未让我参加。”他平静道。
“梅师没让,你自己不能上吗?”周子谦挑眉,“还是说……你其实没什么本事,全靠梅师破例才进的梅苑?”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投向这边。
苏南楼握了握拳。
他知道自己该忍。师父说过,弓道修行最忌争强好胜,尤其是“喜障”当前,更应谨言慎行。
但看着周子谦那张傲慢的脸,他心头那股火又烧起来。
凭什么?
就因为他出身好?因为他早入门几年?
父亲说过,弓手凭弓说话,不是凭嘴。
“周师兄想看我射箭?”苏南楼抬眼,直视对方,“可以。”
周子谦一怔,没想到他真的应了。
“不过,光射靶没意思。”苏南楼道,“不如我们赌一局。”
“赌什么?”
“就赌准头。”苏南楼指向远处的靶场,“一百五十步靶,十箭定胜负。我若输了,当众承认自己不配入梅苑。师兄若输了——”
他顿了顿:“我要你手中那把弓。”
周子谦脸色一变。
他这把弓是家中重金求来的“流云弓”,虽比不上七障名弓,但也算上品,价值千金。
“怎么,不敢?”苏南楼问。
周围起哄声更大了。
周子谦骑虎难下,咬牙道:“赌就赌!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走向靶场。
消息传得飞快,不一会儿,几乎整个广场的人都围了过来。连主持小比的几位内院师长也被惊动,纷纷过来看热闹。
赵师也在其中,看见苏南楼,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一百五十步靶,已超出普通外院弟子的训练范围。寻常弟子练的都是五十步、一百步靶,一百五十步至少要“入门”境后期才能稳定命中。
周子谦已至“入门”境中期,一百五十步靶十中五六不成问题。
他率先上场。
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
第一箭,中靶,七环。
第二箭,八环。
第三箭,脱靶。
周围响起嘘声。周子谦脸色发白,调整呼吸后继续。
十箭射完,中七箭,最好成绩九环,最差脱靶。总分五十八环。
这成绩在外院已算不错。
周子谦松了口气,看向苏南楼,眼中重新浮起傲色:“到你了。”
苏南楼走到射位。
他手中只有墨痕弓——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木弓。
周围议论纷纷:
“一百五十步,他能行吗?”
“听说他才练一个月……”
“梅师亲传,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苏南楼充耳不闻。
他搭箭,开弓。
动作不快,但很稳。这一个月的苦功没有白费,站桩练出的下盘稳如磐石,拉弓练出的臂力绵长持久。
瞄准时,他想起梅霜落的话——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靶心在百五十步外,小如铜钱。
他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只剩那一点红。
松弦。
箭离弦而去,划出一道流畅弧线。
“铛!”
正中红心。
全场一静。
紧接着,爆发出惊呼。
“红心!第一箭就红心!”
“运气吧?”
苏南楼不理会,继续射第二箭。
再中红心。
第三箭,红心。
第四箭,九环。
第五箭,红心……
他射得很慢,每箭之间都停顿片刻,调整呼吸。十箭射完,全场鸦雀无声。
报靶弟子声音发颤:“十箭全中……红心六,九环三,八环一。总分……九十一环。”
比周子谦高了三十三环。
碾压。
绝对的碾压。
周子谦脸色惨白,握着流云弓的手微微发抖。
苏南楼走到他面前,伸手:“弓。”
周子谦咬牙,将弓递过去。
苏南楼接过,看了一眼,却道:“弓是好弓,可惜跟错了人。”
他将流云弓扔回给周子谦:“还你。我要的不是这把弓,是你一句道歉。”
周子谦愣住了。
“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苏南楼盯着他,“我可以证明我的本事,但我不需要你的弓。我要你记住,弓手凭弓说话,不是凭家世,也不是凭资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周子谦忽然吼道:“你不过运气好!有本事比速射!比弓力!”
苏南楼回头,眼神冷了下来:“你输不起?”
“我没输!”周子谦眼睛发红,“刚才不算!重新比!”
周围响起鄙夷的嘘声。
连周子谦身边的几个同伴都面露尴尬,拉了拉他:“算了子谦……”
“不行!”周子谦甩开他们,“我今天非要——”
“够了。”
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梅霜落不知何时来了。她依旧是那身素白,眉眼间凝着霜色,目光扫过时,所有人都低了头。
她走到场中,先看向周子谦:“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弓道修行,胜负心可以有,但不能没有风度。你今日表现,我会如实告知你师父。”
周子谦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梅霜落又看向苏南楼:“你随我回去。”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南楼心头一紧,低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广场,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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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梅苑,梅霜落径直走进书房。
苏南楼跟进去,关上门。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梅枝的沙沙声。
梅霜落站在书案后,背对着他,许久没说话。
苏南楼心里打鼓。他知道自己今天冲动了,但当时那股气上来,实在压不住。
“跪下。”梅霜落忽然道。
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苏南楼一愣,还是依言跪下了。
梅霜落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知道错在何处?”
“弟子不该与人争强斗胜。”苏南楼低声道。
“还有呢?”
“不该……赌弓?”
梅霜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姿势让苏南楼有些无措——他从未与她如此接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中那层薄冰下的波澜。
“你最大的错,是忘了‘喜障’。”梅霜落一字一句,“这一个月,你进步飞快,心中可欢喜?”
苏南楼抿唇,点头。
“欢喜滋生骄傲。所以周子谦挑衅时,你明知不该应,却还是应了。因为你觉得,你能赢。”梅霜落声音很冷,“你确实赢了,赢得漂亮。但你想过没有,若你输了呢?”
苏南楼答不上来。
“你会当众承认自己不配入梅苑。”梅霜落站起身,背对着他,“这句话说出口,伤的不仅是你自己的颜面,还有我的。你既拜我为师,一言一行便与我有关。逞一时之快,置师徒名分于不顾,这就是你学的弓道?”
苏南楼脸色发白。
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弟子……知错。”
梅霜落沉默片刻,转身看他:“起来。”
苏南楼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今日之事,我不全怪你。”梅霜落语气稍缓,“周子谦挑衅在先,你应战在后,若一味忍让,反而失了弓手风骨。但分寸很重要——你可以应战,可以赢他,但不该赌那么重,更不该在赢了之后,还要他道歉。”
她顿了顿:“弓道修行,胜不骄,败不馁。你今日赢了,固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但也暴露了心性不足。‘喜障’已显,若再不警惕,迟早要吃大亏。”
苏南楼低下头:“弟子谨记。”
“从明日开始,除了日常修炼,每日加练一个时辰‘静心诀’。”梅霜落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册,“这是基础心法,能助你平心静气。七情七障,心性不稳是修行大忌。”
苏南楼接过册子,翻开来,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写着呼吸吐纳、心神内守的法门。
“还有,”梅霜落看着他,“这把墨痕弓,我先收回。”
苏南楼一怔。
“赵师赠你此弓,是看重你天赋。但你今日心性未稳,用此弓易生骄矜。”梅霜落伸出手,“暂时用回一石弓。等你‘静心诀’小成,心性稳定,我再还你。”
苏南楼握紧墨痕弓,心中不舍,但还是递了过去。
梅霜落接过弓,指尖轻抚弓臂:“好弓需配良主。你现在还差一点。”
她将弓挂在墙上,转身看向窗外:“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去练功场,站桩一个时辰,好好想想我的话。”
“是。”
苏南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立即去练功场,而是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老梅。
夕阳西下,将梅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刚才梅霜落的眼神——那层薄冰下的波澜,是失望吗?还是担忧?
也许都有。
他确实得意忘形了。这一个月进步太快,周围人的夸奖、青棠的赞叹、甚至梅伯偶尔的感慨,都让他飘飘然。
所以周子谦挑衅时,他才那么想证明自己。
这不是骄傲是什么?
苏南楼深吸一口气,走向练功场。
站桩时,他努力放空心神,按《静心诀》的法门调整呼吸。起初心绪纷乱,但渐渐地,那些杂念沉淀下去,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和身体与大地的联结。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暗。
青棠提着灯笼过来:“公子,该用晚饭了。”
苏南楼收势,才发现双腿酸麻得几乎站不稳。
“师父呢?”他问。
“梅师在书房,说让您自己先吃。”青棠顿了顿,低声道,“公子今日在靶场的事,院里都传开了。有人说您天赋异禀,也有人说您太过张扬……您要小心些。”
苏南楼点头:“多谢青棠姐姐提醒。”
“其实梅师是为您好。”青棠轻叹,“您是梅师第一个弟子,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不仅您自己受损,梅师也会受牵连。”
苏南楼心中一动:“师父……以前从不收徒?”
“嗯。这些年多少人想拜入梅师门下,都被拒了。”青棠道,“您是唯一一个。”
为什么?
苏南楼想问,但没问出口。
也许是因为父亲?也许是因为雁回关?也许……只是因为他那句“我的弓还能修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小心。
不仅为自己,也为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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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书房。
梅霜落没有点灯,只借着月光,看着墙上的墨痕弓。
弓身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像沉睡的兽。
她想起白天苏南楼射箭时的样子——专注,沉静,眼中只有靶心。那种纯粹,让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眼神,也是这样对弓道的执着。
然后呢?
然后师父死了,青冥山没了,她背着断弓走了十年,终于走到这里,成了天枢院最年轻的九重大师。
可也困在了“忧”障里。
七年了。
她不是破不了,是不敢破。
因为破“忧”障要面对最深的恐惧——面对师父的死,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面对那把永远修不好的断弓。
所以她收苏南楼为徒。
也许是想看看,这样一个同样执着于修好断弓的少年,能走多远。
也许是想通过他,找到破障的契机。
但今天的事提醒了她——苏南楼不是当年的她。他有他的执念,有他的怒火,有他未熄的仇恨。
这些都会成为他的障。
也会成为她的障。
梅霜落走到书案前,翻开《弓道研习日志》。
提笔,蘸墨。
月光洒在纸页上,字迹清瘦:
梅霜落记于晟历三七九年冬月廿三
南楼今日与周氏子比箭,百五十步十中九十一环,惊艳全场。
然喜障已显,骄气初生。
我收其墨痕弓,罚站桩一个时辰。
他未辩一词,默默受罚。
晚间青棠说他饭后又练了半个时辰静心诀。
此子心性,外刚内韧。
若能引其正途,或可成大器。
若引偏了……
七情七障,师徒同受。
我教他破障,他亦在破我的障。
今夜月晦,忧障又将发作。
不知这次,能否撑过去。
写罢,她合上册子。
左手腕上的冰蓝珠子忽然泛起微光,一股寒意从心口蔓延开,直冲四肢百骸。
梅霜落脸色一白,扶住书案。
又来了。
每月月晦之夜,忧障反噬。
她咬牙,盘膝坐下,运转心法抵抗。但那些被她压抑多年的记忆,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师父倒下的身影。
青冥山的火光。
那把永远修不好的断弓。
还有那句“落儿,你的弓……要拿稳了”。
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紧闭着眼,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师父,您睡了吗?”
是苏南楼的声音。
梅霜落猛地睁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何事?”
“弟子……睡不着,想请教静心诀第三句的要领。”苏南楼的声音带着犹豫,“若师父已歇息,弟子明日再来。”
梅霜落沉默片刻。
她现在的状态,不该见人。
但……
“进来。”
门开了。
苏南楼端着烛台走进来。烛光摇曳,映着他清俊的脸。他看见梅霜落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还有未干的冷汗,不由一怔。
“师父,您……”
“无碍。”梅霜落声音有些哑,“旧疾发作而已。”
苏南楼放下烛台,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其实是做了个噩梦,梦见雁回关,梦见父亲,醒来后心绪不宁,才想来请教静心诀。没想到撞见师父这般模样。
“静心诀第三句,”梅霜落强撑着开口,“‘气沉丹田,神归紫府’,关键在‘归’字。不是强压思绪,而是让思绪如溪流归海,自然平静。你试试。”
苏南楼依言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心法。
但余光瞥见梅霜落微微颤抖的手,他根本静不下心。
“师父,”他忽然道,“您的旧疾……我能帮上忙吗?”
梅霜落抬眼看他。
烛光下,少年眼中是纯粹的担忧。
她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不能。”她移开视线,“这是为师自己的障,只能自己破。”
苏南楼抿了抿唇。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梅霜落忽然道:“你父亲那把断弓,修得如何了?”
苏南楼一愣,从怀中取出断弓——他一直随身带着。
“弟子每日以真气温养,但弓魂依旧微弱。”
“给我看看。”
苏南楼递过去。
梅霜落接过断弓,指尖抚过裂痕。弓魂确实微弱,但比一月前已凝实了些许。
“你做得不错。”她将弓还给他,“坚持下去,三年后,或可恢复三成。”
“只有三成吗?”
“弓魂受损,如人之伤重。能恢复已是不易。”梅霜落看着他,“但你若执着于让它完全恢复如初,反而会成心魔。”
苏南楼握紧断弓,没说话。
“今日之事,我虽罚你,但并非否定你的进步。”梅霜落语气缓和了些,“你天赋确实好,一个月能练到这个地步,放眼天枢院也少有。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警惕。弓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喜’这一关,往往是第一道坎。”
她顿了顿:“我十六岁破喜障时,也与你一样,因为进步快而沾沾自喜。结果在一次比试中大意失手,输给了一个实力不如我的对手。师父罚我面壁三月,我才明白——喜乐可以,但不可侵心。心一旦被侵,弓就不稳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去。
苏南楼认真听着。
“弟子记住了。”他郑重道,“从今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专心修行。”
梅霜落点了点头。
她脸色似乎好了些,但烛光下依旧苍白。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她道,“明日还要站桩。”
“是。”
苏南楼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您的旧疾……若需要弟子做什么,尽管吩咐。”
梅霜落看着他,许久,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梅霜落看着那扇门,眼中神色复杂。
腕上的冰蓝珠子光芒渐弱,忧障反噬终于过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晦无光,只有几颗疏星。
但她心里,却好像亮了一点。
因为有人敲了那扇门。
因为有人说“我能帮上忙吗”。
即使只是一句客气话。
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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