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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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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天枢入院
章节引语:
弓道之始,在于正心。
心若不正,弓必偏斜。
然何为“正心”?
天枢院千年训诫只四字:勿失本真。
——《天枢院训·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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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楼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密密麻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尤其是左胸那道贯穿伤,即使裹着层层纱布,每一次呼吸仍牵扯出锐痛。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睁开眼睛。
入眼是素青色帐顶,绣着疏落的梅枝图案。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气息。窗外有鸟鸣,清脆婉转,与他记忆中雁回关的风声鹤唳截然不同。
这是……哪儿?
他试图坐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别动。”
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苏南楼侧头,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素白衣衫,墨发简束,正执笔写着什么。晨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淡得像远山寒雾。她没看他,只专注笔下,腕动笔走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是那个救他的女人。
记忆碎片涌上来:尸堆下的窒息,那双清冷的眼,那句“能”,街上的鬼弓军,还有……父亲拄刀而立的身影。
苏南楼心脏猛地一缩。
“你昏迷了七日。”梅霜落放下笔,转过脸看他,“伤口已处理过,但箭伤及肺,需静养三月。这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剧烈活动,否则落下病根,弓道之路便断了。”
她说话语速平缓,没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苏南楼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梅霜落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苏南楼撑着手臂想接,她却直接将杯子凑到他唇边:“别动。”
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南楼只得就着她的手喝水。水温适中,带着一丝清甜,润过干裂的喉咙,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他喝得很慢,目光却一直盯着她。
她真好看。
不是那种娇柔的美,而是像雪后初晴的远山,清冷疏离,却让人移不开眼。尤其是那双眼睛,颜色很浅,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却干净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谢谢。”喝完水,苏南楼哑声说。
梅霜落放下杯子,重新坐回窗边:“你叫苏南楼,十六岁,破云军丙字营弓箭手。父亲是破云军主帅苏镇北,母亲早逝,家中无其他亲眷。”
她顿了顿,看向他:“我说的可对?”
苏南楼点头。
“雁回关已陷,破云军全军覆没。按军律,遗孤当由兵部安置。”梅霜落语气依旧平淡,“但兵部目前尚无暇顾及北境战事善后。你有两条路:一是暂居天枢院养伤,待兵部安排;二是——”
“我想学弓。”
苏南楼打断她。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梅霜落静了一瞬:“你已是弓箭手。”
“不够。”苏南楼盯着她,眼中那簇未熄的火又烧起来,“关内的鬼弓军,为首那人能一箭洞穿三人。您杀他们时,弓上无箭,凝气成冰。这才是真正的弓道,我想学这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想学能报仇的弓。”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淬了火的铁,烫得人心惊。
梅霜落看着他,没说话。
房间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鸟鸣啁啾。
许久,她才开口:“弓道不是杀人之术。”
“那是什么?”
“是修心之术。”梅霜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弓道九重境界,每一重皆需破一情障。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太过,即成七障。破障方能进阶,若困于情障,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心脉受损,沦为废人。”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情根深重,心有执念,修行弓道,易生心魔。”
苏南楼抿紧唇。
“即便如此,”梅霜落话锋一转,“我仍可收你为记名弟子,传你弓道基础。但有三条规矩,你需谨记。”
“您说。”
“其一,养伤期间,不得碰弓。其二,弓道修行,循序渐进,不得贪功冒进。其三——”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弓道乃正心之术,若你习弓只为杀人复仇,我便亲手废你修为,逐你出门。”
最后那句话像冰锥,直直刺来。
苏南楼却笑了。
这是梅霜落第一次见他笑。少年苍白的面容因这一笑,竟显出几分清朗。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仍是化不开的郁色。
“好。”他说,“我答应。”
梅霜落点了点头:“你先歇着,午后我会派人送弓道入门典籍来。伤愈之前,以读书养气为主。”
她说完,转身要走。
“师父。”
苏南楼忽然喊了一声。
梅霜落脚步一顿。
“我该怎么称呼您?”苏南楼看着她背影,“还有,这里是?”
“天枢院,梅苑。”梅霜落没有回头,“我叫梅霜落,天枢院弓道师。在外人面前,你称我‘梅师’即可。私下……随你。”
她推门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又恢复安静。
苏南楼躺回枕上,望着帐顶的梅枝绣纹,久久未动。
天枢院。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大晟弓道圣地,天下弓手梦寐以求之所。父亲曾说过,若他将来有天赋,或可一试天枢院的入门考。
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进来。
还拜了这样一位师父。
苏南楼抬手,摸了摸左胸的伤。纱布下,那道贯穿伤仍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脑海里又闪过关内的血色,父亲的背影,还有那个百夫长张弓搭箭的模样。
他想报仇。
但他也记得梅霜落那句话——弓道不是杀人之术。
那是什么?
修心之术?
苏南楼扯了扯嘴角。心都死了,还修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训练有素。接着是敲门声:“苏公子,药来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进。”
门开了,一个青衣侍女端着药碗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婉。她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笑道:“奴婢青棠,是梅师拨来照料公子起居的。公子先把药喝了吧,温度刚好。”
苏南楼撑着坐起来。这次他坚持自己端碗,青棠也没勉强,只在一旁候着。
药很苦,苏南楼却面不改色地喝完。
“公子倒是能忍苦。”青棠接过空碗,又从食盒里取出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粥,“梅师吩咐了,公子伤势未愈,饮食需清淡。这是后厨特意熬的药膳粥,对愈合伤口有益。”
苏南楼默默吃粥。
青棠在一旁整理房间,动作轻快利落。她看似随意,实则将房内各处都收拾了一遍,连窗台那盆绿植的叶子都擦了擦。
“青棠姐姐。”苏南楼忽然开口,“梅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棠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笑了:“公子怎么问这个?”
“好奇。”
青棠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梅师是咱们天枢院最年轻的九重弓道大师,师承前代院长梅老先生。她十六岁破‘喜’障,十八岁破‘怒’障,二十一岁连破‘思’‘悲’二障,二十四岁破‘恐’障,二十五岁破‘惊’障。如今二十八岁,已至第八重‘天心’境界,只差一‘忧’障未破。”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慕:“梅师为人清冷,不善言辞,但处事公正,对弟子也极尽心。只是……”
“只是什么?”
青棠压低声音:“只是梅师七年前本已触摸到‘忧’障门槛,却不知为何,迟迟未能破障。院内有传言,说梅师心中有结,若解不开,恐终身困于此境。”
她说完,又连忙道:“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公子莫要外传。”
苏南楼点了点头。
心中却有疑惑——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会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午后,青棠果然送来几本书。
《弓道基础》《七障论略》《天枢院训导》,都是入门典籍。苏南楼随手翻开《弓道基础》,第一页便写着:
弓道修行,首重修心。
心正则箭直,心乱则箭偏。
七情者,人之常性,然过则为障。
破障之法,非在灭情,而在明心见性。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养伤的日子过得缓慢。
苏南楼每日按时喝药、吃饭、读书。梅霜落每隔两日会来看他一次,有时检查他伤口愈合情况,有时问他读书心得,但从不提弓道修行的事。
她话很少,通常问几句就走。但每次她来,苏南楼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梅霜落总是一身素白,发间只有那根乌木簪;她身上总有淡淡的冷梅香,不是脂粉,更像是天生体香;她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冰蓝色的珠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偶尔会泛出微光。
还有,她每次离开时,背影都挺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
转眼半月过去。
苏南楼的伤好了许多,已能下床走动。青棠便陪他在梅苑里散步。
梅苑不大,却很清雅。三进院落,白墙黛瓦,庭中种了几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结,自有一股苍劲之美。后院有一片练功场,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立着几个箭靶。
苏南楼第一次走进练功场时,脚步顿住了。
场边兵器架上,挂着一把弓。
通体霜色,弓臂流畅如鹤颈,弓弦细如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银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南楼也能感觉到那把弓散发的寒意。
“那是寒声弓,梅师的本命弓。”青棠轻声解释,“据说是用千年寒玉和北海冰蚕丝制成,弓成之日,方圆十里落雪三日。”
苏南楼盯着那把弓,没说话。
他想起关内那一战,梅霜落凝气成箭,三箭诛杀二十余鬼弓军的情景。那把弓在她手中,简直像有了生命。
“想试试吗?”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南楼回头,梅霜落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她今天没穿素白劲装,而是一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书卷气。
“我……可以吗?”苏南楼问。
梅霜落走到兵器架前,取下寒声弓,递给他:“拿着。”
苏南楼双手接过。
弓入手极沉,至少三十斤。触手冰凉,那寒意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他试着拉了拉弦——纹丝不动。
“寒声弓认主,非我之外,无人能拉开。”梅霜落淡淡道,“但你可以感受它的弓魂。”
苏南楼闭目凝神。
起初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但渐渐地,他感觉到弓身深处有一缕极细微的波动,像冰层下的暗流,安静却汹涌。那波动与他体内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让他心跳加快,呼吸微促。
“感觉到了?”梅霜落问。
苏南楼睁开眼,点头。
“那是弓魂。”梅霜落接过弓,指尖轻抚弓臂,“每一把名弓都有魂。弓手修行到一定境界,便可与弓魂共鸣,人弓合一,方能发挥弓的真正威力。”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父亲那把断弓,也有魂。虽微弱,但未散。”
苏南楼一怔:“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梅霜落转身往书房走,“跟我来。”
苏南楼跟上。
书房里,梅霜落从柜中取出一把弓——正是他那把断弓。弓身已被清洗干净,断口处用特制的胶粘合,缠了银丝,虽然依旧有裂痕,但至少恢复了形状。
“我只能修到这样。”梅霜落将弓递给他,“弓魂受损,需以自身精气温养,三年五载,或可恢复一二。但要想让它重现往日威力,除非你修为至‘破障’境,以弓魂共鸣之术唤醒它。”
苏南楼接过断弓,手指摩挲着弓臂上的磨痕。
这把弓陪了他四年。从十二岁入军营,到十六岁雁回关血战。每一道划痕,都是记忆。
“谢谢。”他低声说。
梅霜落没应这句谢,只道:“伤愈之前,你每日可来书房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但弓道修行,需等你身体完全恢复后再开始。”
“是。”
“还有,”梅霜落走到书案后坐下,抬眸看他,“七日后,天枢院有入门弟子弓心测试。你虽是我记名弟子,但按院规,也需参加。”
苏南楼心头一紧:“弓心测试?”
“测试弓道天赋与心性。”梅霜落执笔蘸墨,开始写字,“你不必紧张,只是走个形式。不过——”
她停下笔,看向他,目光深了几分:“测试时,可能会触及一些旧事。你需稳住心神,莫要被情绪左右。”
苏南楼握紧断弓:“我会的。”
梅霜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苏南楼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抚摸着断弓,脑海中反复回响梅霜落的话——测试可能会触及旧事。
会是什么旧事?
父亲的死?雁回关的惨状?还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不能退。
七日后,清晨。
天枢院主殿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上百人。都是今年新入院的弟子,年龄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不等,个个神情紧张又期待。
苏南楼站在人群边缘,一身青色弟子服,衬得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手中握着那把断弓,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哎,你看那人,拿把断弓来测试?”
“听说是个边军遗孤,梅师破例收的记名弟子。”
“梅师?那位‘寒梅客’?她不是从不收徒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什么特殊关系……”
窃窃私语声传来,苏南楼充耳不闻。
他目光落在主殿台阶上。那里站着几位弓道师,皆着天枢院统一的月白长袍,气度不凡。梅霜落站在最左侧,依旧是一身素白,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没看他,只静静望着远方,侧脸清冷如雪。
“肃静!”
一位中年弓道师上前,声音洪亮:“今日是丙申年天枢院弓心测试。测试分三步:一测筋骨,二测悟性,三测心性。三项皆过者,方可正式录入本院。现在,叫到名字者上前——”
测试开始了。
一个个少年少女上前,或拉弓试力,或辨识弓纹,或回答弓道经义。有人欢喜有人忧,过了的雀跃不已,未过的黯然退场。
苏南楼静静看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叫到他的名字。
“苏南楼。”
他迈步上前。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把断弓。
负责测试的中年弓道师姓赵,打量了他几眼,皱眉:“你便是梅师新收的记名弟子?”
“是。”
“伤可好了?”
“已无大碍。”
赵师点了点头:“既如此,先测筋骨。去那边,拉开那张三石弓。”
苏南楼走到兵器架前。架上放着数张硬弓,从一石到五石不等。三石弓是标准测试弓,需有三百斤臂力方能拉开。
他放下断弓,取过三石弓。
入手沉重,弓臂是硬木包铁,弓弦是牛筋绞成。苏南楼试了试弦,深吸一口气,沉腰扎马,缓缓拉弓——
弓弦一寸寸后移。
他脸色渐渐发白,左胸伤口隐隐作痛,但手上力道未减。终于,弓拉至满月,稳稳停住。
三息后,松弦。
“嗡——”
弓弦回弹,发出清越鸣响。
“过关。”赵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伤愈不久便有如此臂力,不错。下一项,悟性测试。”
他指向旁边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十几把弓,材质、形制各不相同。
“这些都是有瑕疵的弓,或弓臂微裂,或弓弦老化,或重心不正。限时一刻钟,找出每一把弓的问题,并提出修复之法。”
苏南楼走到长案前。
他先扫了一眼,然后拿起第一把弓。这是一把竹弓,弓臂中段有一道细微裂痕。他摸了摸裂痕走向,又试了试弦力,道:“此弓竹材未老,受力不均导致开裂。修复需以鱼胶粘合,外缠丝线,再涂桐油防水。但即便修复,力道也需减三成使用。”
赵师点头:“继续。”
苏南楼一把把看过去。
犀角弓、铁胎弓、拓木弓、角弓……每把弓的问题,他几乎看一眼就能指出。有些甚至只需听弦音,便能判断弓臂是否有暗伤。
他说的修复方法,有些连赵师都未曾听过,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
广场上渐渐响起议论声。
“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听说他父亲是破云军主帅,家学渊源吧。”
“可他才十六岁,这眼力也太毒了。”
一刻钟到。
苏南楼放下最后一把弓,看向赵师。
赵师沉默片刻,道:“十六把弓,你指出了十五把的问题,修复方法全部正确。剩下一把——”
他拿起案角一把不起眼的黑木弓:“这把弓,你没说。”
苏南楼看了一眼:“那把弓没问题。”
“没问题?”赵师挑眉,“它看起来最旧,弓臂还有划痕。”
“弓臂划痕是长期使用所致,不影响性能。弓弦虽旧,但弹性依旧。最重要的是,”苏南楼顿了顿,“这把弓的弓魂完整,甚至比其中几把新弓更旺盛。它只是看起来旧,实则是一把好弓。”
赵师眼中终于露出笑意。
他将黑木弓递给苏南楼:“拿着,这是你的了。”
苏南楼一怔。
“悟性测试,你不仅过关,而且优异。”赵师难得露出赞许之色,“这把‘墨痕’弓跟了我二十年,今日赠你,望你莫辜负它。”
苏南楼双手接过:“谢赵师。”
“最后一项,心性测试。”赵师神色严肃起来,“这一关,需入‘问心阵’。阵中会幻化出你心中最在意之事,你需守住本心,不被幻象所惑。若沉溺其中超过一刻钟,便算失败。”
他指向主殿旁边的一座石屋:“去吧。”
苏南楼紧了紧手中的墨痕弓,走向石屋。
经过梅霜落身边时,她忽然开口:“记住我说的话。”
苏南楼脚步微顿,点头。
石屋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
他迈步走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苏南楼屏息凝神,握着弓的手微微出汗。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渐渐扩大,化作一幅画面——
是雁回关。
但不是他记忆中的尸山血海,而是战前的模样。城墙完好,旌旗飘扬,守军将士在城头巡逻。炊烟从营房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父亲站在城楼上,背对着他,望向关外。
苏南楼心脏狂跳。
他明知道是幻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爹……”
苏镇北转过身,露出一张威严却温和的脸:“南楼,过来。”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南楼眼眶发热。他死死咬着牙,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过来?”苏镇北笑了,“怕我又考你箭术?放心,今日不考。来,陪爹说说话。”
画面一转,两人已坐在城楼下的营房里。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这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战前那晚,伙房做了羊肉面,父亲特地叫他过去。
“多吃点,明天有一场硬仗。”苏镇北将碗里的肉夹给他,“打完这仗,爹送你回京,去考天枢院。你不是一直想学真正的弓道吗?”
苏南楼低头看着碗,喉咙发堵。
“怎么不说话?”苏镇北拍拍他的肩,“怕考不上?放心,我苏镇北的儿子,不会差。”
“爹……”苏南楼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雁回关……守不住了。”
苏镇北的笑容僵在脸上。
营房开始摇晃,墙壁龟裂,外面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热气腾腾的面碗里,羊肉变成了血块,面汤变成了血色。
“我知道守不住。”苏镇北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但我们不能退。南楼,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有些人,明知会死,也要守。”
他站起身,铠甲在身:“因为身后是家园,是百姓,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不想打仗的人。”
苏南楼抬头看他。
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南楼,记住,弓可以断,人可以死,但有些东西不能丢。”
“是什么?”
“本心。”
话音落下,整个幻象轰然破碎。
苏南楼重新陷入黑暗。
但他心中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
石屋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赵师站在门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在阵中只待了半刻钟,是今日所有测试者中最短的。心性坚定,不为幻象所惑——过关。”
广场上响起惊叹声。
三项全过,且表现优异。
苏南楼深吸一口气,走出石屋。
他抬眼,看向台阶上的梅霜落。
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依旧清冷,但苏南楼却觉得,里面似乎多了点什么。
像冰层下,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苏南楼。”赵师朗声宣布,“筋骨、悟性、心性三关皆过,正式录入天枢院,为外院弟子。师承——”
他看向梅霜落。
梅霜落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如冰玉相击:
“师承梅霜落,入梅苑。”
广场上一片哗然。
外院弟子直接入内院师承,这是天枢院多少年未有之事。
但无人敢质疑。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梅霜落。
苏南楼握着墨痕弓,走向她。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青色弟子服镀上一层金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背挺得笔直,眼中那簇火,终于烧破了郁色,亮得灼人。
他走到台阶下,仰头看她:
“师父。”
梅霜落垂眸,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极浅地勾了勾唇角。
那笑容淡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日光,却让苏南楼心头重重一跳。
“嗯。”她应了一声,“从今日起,我正式教你弓道。”
顿了顿,她又道:
“第一课,便是‘喜’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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