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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卷:弓道初识·喜忧参半

      卷首语:

      弓道九重,七情为障。
      初识时只见满目霜雪,
      不知雪下埋着新火旧伤。
      喜是重逢,忧是别离,
      而我与你,正在这两端之间,
      拉满了一张不知该射向何处的弓。

      ---

      第一章边关断弓

      章节引语:

      七情第一障:喜。
      喜乐侵心,易使人骄。
      然无喜无乐,弓弦亦死。
      ——《弓道七障论·卷一》

      ---

      晟历三七九年,霜月十七。

      北境的风像淬过火的刀子,刮过苍茫的焦土时,连天都划出血痕。

      梅霜落勒马停在雁回关残破的隘口时,暮色正从四面合拢。她一身素白劲装,外罩玄色斗篷,墨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整个人干净得像误入修罗场的雪。若非腰间那把通体霜色的长弓“寒声”透着森然寒意,任谁都会以为她是哪家走错路的贵女。

      “大人,前面不能去了。”随行的黑甲卫沉声道,“关内已陷三日,鬼弓军正在清扫战场。”

      “清扫”二字,咬得极重。

      梅霜落没应声,只抬眸望向关内。残旗半卷在硝烟里,断戟插在焦土上,几处余火还在舔着天色。血腥气混着焦臭,即使隔了半里,依然浓得呛人。

      她是昨日接到天枢院急令的——雁回关一役,大晟北境最精锐的“破云军”三万将士全军覆没,主帅苏镇北战死,关城沦陷。但军报末尾有一行小字:“关陷前夜,有弓魂异动,疑似七障弓‘悲悯’现世。”

      七障弓。传说中对应七情七障的七把上古名弓。得其一可破一障,得其七可窥弓道至境。

      也是她困于“忧”障七年来,唯一的破局线索。

      “你们在此等候。”梅霜落翻身下马,声音清冷,“我入关查探弓魂痕迹,半个时辰便回。”

      “大人——”黑甲卫还想劝。

      “这是命令。”

      她不再多言,卸下斗篷,只持寒声弓,身形如鹤掠起,几个起落便越过焦木残垣,没入那片死地。

      关内比远看更惨烈。

      街道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每一步都黏腻。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有些还被战马蹄铁踏得不成形状。梅霜落眉心微蹙,却未停步。她闭目凝神,运转“弓心诀”,试图感应那丝若有若无的弓魂波动。

      弓道修行至第五重“破障”境后,便可感知同源弓魂。她已至第八重“天心”,方圆三里内任何弓魂异动都难逃感应。

      没有。

      除了战场上残留的杀伐戾气,只有一片死寂。

      难道情报有误?或是“悲悯”已被敌国鬼弓军取走?

      正思忖间,一丝极微弱的呼吸声钻进耳中。

      梅霜落倏然睁眼,身形一闪,已至一处半塌的民宅后墙。声音从墙根一堆尸体下传来——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

      她袖袍一拂,罡风扫开覆在上面的三具尸体。

      露出一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最重的伤在左胸,一道贯穿箭伤,血肉模糊。但他右手死死握着一把断弓——弓身已裂成两截,只靠弦勉强连着。左手则压在身下,指缝里攥着一片焦黑的布料,隐约能辨出破云军的云纹。

      还活着。

      梅霜落蹲下身,二指搭上他颈脉。脉象微弱如游丝,五脏皆损,失血过多,按理早该死透了。可偏偏有一股极顽强的生机,吊在胸口那口气里,不肯散。

      她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断弓上。

      弓是军中制式的黑铁弓,寻常材质,却因长期使用,弓臂已被磨出温润光泽。此刻弓身虽断,但残存的弓魂竟未完全消散,反而丝丝缕缕缠绕在少年周身,护着他心脉不绝。

      “人弓合一,弓魂护主……”梅霜落轻喃,“倒是个弓道苗子。”

      少年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竟睁开一线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因失血而涣散,却仍像两点未熄的炭火,灼灼地、执拗地看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弓……还能修好吗?”

      不问生死,不问战局,不问援军。

      只问弓。

      梅霜落心头微微一震。

      十年前,青冥山沦陷,师父战死前将她推入密道。她回头时,只看见师父拄着断弓,背对着漫天火光,对她说:“落儿,你的弓……要拿稳了。”

      那时她也这样问过:“师父,你的弓还能修好吗?”

      师父笑了笑,没答。

      后来她才懂,有些弓断了就是断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就像有些伤,永远不能愈合,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能。”梅霜落听见自己说。

      少年眼中那点炭火,倏地亮了一瞬。然后头一偏,彻底昏死过去。

      梅霜落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枚冰玉丹,捏开他下颌喂入。又以真气温化药力,护住他心脉。然后撕下自己一截衣袖,快速包扎他胸前的伤口。

      动作间,她瞥见他颈间挂着一枚铁牌——破云军身份牌,刻着“苏南楼,丙字营弓箭手,年十六”。

      苏。

      梅霜落指尖一顿。

      破云军主帅苏镇北,十年前曾与她有一面之缘。那时她随师父赴北境巡防,在雁回关见过那位豪迈的将军。他还拍着师父的肩大笑:“梅老,你这徒弟冷得像块冰,将来哪家小子敢娶?”

      师父当时只是摇头:“她志在弓道,无情无障,未必是坏事。”

      无情无障。

      梅霜落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若真能无情,她又何必困于“忧”障七年不破?

      她收起杂念,将少年扶起,背在背上。触手之处,骨瘦如柴,却硬得硌人。那把断弓,他即便昏迷也未松手,弓弦勒进掌心,血渍斑斑。

      “倒是倔强。”

      梅霜落背着他,几个纵跃出了民宅。刚要往外围掠去,忽听前方传来马蹄声与呼喝:

      “仔细搜查!活口一个不留!”

      鬼弓军。

      她眼神一冷,闪身避入一处断墙后。透过缝隙,看见一队黑甲骑兵正沿街而来,约二十余人,为首者手持一把血色长弓,弓身隐有煞气流转——是鬼弓军中的百夫长,至少是“通明”境修为。

      硬闯不易,尤其还背着个重伤之人。

      梅霜落屏息凝神,右手缓缓按上寒声弓。

      便在这时,背上的少年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压抑的呜咽。梅霜落侧头一看,只见他死死盯着街上一具尸体——那是个中年将领,铠甲尽碎,胸口插着七支箭,却仍保持着拄刀而立的姿势,怒目圆睁。

      虽面目全非,但梅霜落认得那身主帅铠。

      苏镇北。

      少年浑身肌肉绷紧,伤口再度崩裂,血浸透包扎的布料。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那点炭火燃成了烈焰,烧得人惊心。

      梅霜落忽然伸手,覆上他眼睛。

      “别看了。”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现在看,也改变不了什么。若真想改变,就活下来。”

      少年身体僵住。

      片刻,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卸去。他额头抵在她肩胛处,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她后背衣料,却再无一声呜咽。

      梅霜落收回手,眼神沉静如古井。

      街上的鬼弓军已搜至近前。为首百夫长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抽了抽鼻子,皱眉:“有新鲜血气。”

      众人顿时警觉,张弓搭箭。

      梅霜落知道躲不过了。

      她将少年轻轻放在墙根,让他靠墙坐稳。然后解下寒声弓,一步踏出断墙。

      月色正从云隙漏下,照在她素白衣衫上,像镀了一层冷银。她持弓而立,长发在夜风中微扬,整个人干净得与这尸山血海格格不入。

      鬼弓军众人皆是一怔。

      百夫长眯起眼:“女人?弓手?你是何人?”

      梅霜落不答,只缓缓拉开弓弦。

      弓上无箭。

      但当她弓弦拉至满月时,四周空气骤然一冷。无数霜气自虚空凝结,在她指尖汇成三支冰晶长箭,箭簇寒芒流转,映着她清冷眉眼。

      “凝气成箭……天枢院‘寒梅客’?!”百夫长脸色大变,“放箭!快放——”

      话音未落。

      梅霜落松弦。

      三道冰芒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快得只余残影。第一箭穿透百夫长咽喉,第二箭洞穿三名骑兵胸口,第三箭在空中炸开,化作数十冰刺,笼罩全场。

      不过三息。

      二十余鬼弓军,全数倒地。每人眉心或心口,皆有一点冰晶,在月色下泛着幽幽蓝光。

      梅霜落收弓,气息未乱。她走回墙边,重新背起少年。少年已再度昏死过去,只是这次,眉头紧锁,似陷入极深梦魇。

      她背着他往外走,经过苏镇北尸身旁时,脚步微顿。

      “苏将军。”她低声道,“令郎,我带走了。若他愿学弓,我教他。若他不愿……”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对着尸体微微一躬。

      然后转身,踏着满地霜华与血色,离开了这座死关。

      ---

      回程路上,黑甲卫见她背回一个血人,皆是一惊,却无人多问。他们这位“寒梅客”大人,向来寡言,行事却自有章法。

      简单处理过少年伤口后,一行人连夜南撤。梅霜落将少年安置在自己马车内,亲自照看。

      马车颠簸,少年在昏迷中仍不安稳,时而浑身颤抖,时而喃喃呓语。梅霜落偶尔能听清几个字:“爹……弓……守住……”

      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少年洗去血污后的面容清秀而苍白,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已初现硬朗轮廓。只是眉眼间锁着沉沉郁气,连昏睡中都化不开。

      是个好看的少年。也是个心重的少年。

      梅霜落想起他醒来第一问,想起他眼中未熄的火,想起他死攥着断弓不放的手。

      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这样,背着师父的断弓,从青冥山一路走到天枢院。人人都说她天赋绝伦,是梅氏百年一遇的弓道奇才。只有她知道,自己每拉一次弓,眼前都是师父倒下的画面。

      喜乐侵心,愤怒伤肝,悲伤损肠,疑惑伤脾,惊讶损胃,恐惧侵肾,忧郁伤神。

      七情七障,她破了六障,唯独困在“忧”障。

      忧过去不可追,忧故人不可回,忧自己终有一日会忘了师父的脸,忧这把弓拉到最后,只剩孤身一人。

      “大人,前方十里便是驿站,可要歇脚?”车外传来黑甲卫的询问。

      梅霜落收回思绪:“不必,直接回天枢院。”

      “是。”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照在官道两侧的枯草上,镀了一层淡淡金边。

      新的一天。

      也是这少年新生的一天。

      梅霜落从怀中取出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

      纸页抬头写着《弓道研习日志》,字迹清瘦凌厉。

      她略一沉吟,落笔:

      梅霜落记于晟历三七九年霜月十八

      今日收一徒,名南楼。
      边军遗孤,身负十七处伤,尤握断弓不放。
      救之,非因恻隐,乃见其眼中未熄之火——
      恰似十年前,镜前的我。

      然弓道修行,七情为障。
      喜乐侵心、愤怒伤肝、悲伤损肠、疑惑伤脾、惊讶损胃、恐惧侵肾、忧郁伤神。
      此子情根深重,恐难破障。

      可我竟愿一试。
      或许是因他醒来第一问:
      “我的弓……还能修好吗?”
      而非“我家人在何处”。

      ——他已知晓答案。
      正如我知,有些伤永不能愈。
      但仍需执弓前行。

      七情者,人之常情。
      七障者,情之过也。
      情关难过。
      不知此子,又将成我第几重情障。

      写罢,她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仍在昏睡的少年。

      晨光正落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随着呼吸轻颤,像困在噩梦里的蝶。

      梅霜落伸手,替他掖了掖毯角。

      动作很轻,似怕惊扰了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声碾过官道,一路向南。

      朝着那座天下弓道圣地——天枢院。

      也朝着一段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波澜起伏的师徒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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