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今天上朝了吗》硫医

79、第 79 章

　　车行了一路，吕慈沉默了一路，程世昭叽叽喳喳地讲着沈岚郡的习俗，讲到她的妹妹，程世昭忍不住笑说，爹给妹妹起名叫程不昧，小时候她非常不理解，问程不妹这么拗口，为啥不干脆叫程姐……后来就被送去念私塾了。

　　程世昭说，沈岚私塾只教启蒙，女孩子大了就被送回家请家教，教到明事理、通文墨就不再教，她叛逆得狠，从前学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越不让她学她越学，还非得学出名堂不可！

　　程世昭还说今天并不开心。因为提到父亲、夫君的名号时，那群人才开始后悔害怕。

　　总有一日，提到我们自己时也是响当当的铁板一块才好！

　　吕慈露出笑容，想着程世昭定会与长公主合得来。

　　于是吕慈在去写刘红缨的信上提到了程世昭，长京女子书院的第一名学子。刘红缨这才明白为何好不容易调回长京的程鼐顶着万隆帝意味深长的眼神仍不开口，原以为是家中只有女儿，不妨让女儿一搏，庇荫家族，没承想程鼐是个聪明的，让本就有志气的女儿乘她的东风。

　　刘红缨将信烧干净，拍拍裙摆，将佩刀卸下。

　　今天就是和谈的日子了。

　　王庭内，吉雅眼下乌青，却折损不了面上的意气风发。她留了阿尔斯楞一命，作为条件，阿尔斯楞此生不得离开母亲阿娜日的寝宫。

　　顷刻间，刚刚登基三天的阿尔斯楞突发恶疾，人虽被救回来，神智却时清时昧，于是阿尔斯楞将皇位禅让给吉雅，如今，吉雅是渤清的新可汗。

　　刘红缨甫抵皇宫时，吉雅正在高台振臂高呼。

　　“母后受奸人蒙骗意欲自尽，我虽为人子却也不可包庇！只是祸起于奸人，比起自尽，我的母亲更应日夜奉神洗涤罪孽，为渤清祈福、为子民们祈福啊！我吉雅·乔那在此立誓，奸人不除，我愿替母受过！”

　　说罢，高台之下的民众齐声高喊“铲除奸人、铲除奸人”。刘红缨垂下眼睑，跟随哈日查盖侯爷进入正殿。

　　一路无言。

　　哈日查盖似乎心情有所好转，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更一扫三日前心如死灰的模样。刘红缨心里了然，哈日查盖明知哈布日的死有吉雅一份，却还是选择服从吉雅，可见在绝对利益的面前，亲情都显得微小。

　　更何况是已死的。

　　刘红缨想，若她是哈日查盖，可能会卧薪尝胆……

　　哈日查盖感受到刘红缨略显滞涩的步伐，主动偏过头与她搭话。

　　这本是不该的。

　　“刘将军，我很欣赏你。”

　　刘红缨微微一笑。

　　“你在大婚之日将隼赛斩首，狠落了我渤清的面子。你肯定知道他在渤清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偏偏受可汗——先可汗庇护，总对他轻轻揭过，就连渤清自己人都恨他入骨，你杀了他，不会激起巨大的民愤。甚至还能博得些好感。”

　　“侯爷的意思是？”

　　“反将渤清使团一军，也是因为此计为王后所出，你知道她急功近利，故意铩她的羽。他们都对你心怀怨恨，固然会在渤清下手，你有信心能借由混乱谋求最大利益。如今的结果，背后有刘将军的手笔吧。”

　　哈日查盖扭头，一双鹰眼牢牢锁定在刘红缨身上。刘红缨抬头，依旧挂着平淡礼貌的微笑。

　　“没想到您如此崇拜鄙人。”刘红缨脸上仍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似乎哈日查盖所说算无遗策之人不是她一般。

　　“我只是感叹，如果哈布日有你一半聪慧，今日……”

　　“人各有志。”

　　“嗯……或许在我这个年纪的人看来，年轻人总是格外野心勃勃吧。”

　　刘红缨垂眸，盖住有些执拗的眼神。她如同被戳中心思的孩童，被这话点得不悦。哈日查盖就像乾国那群老顽固一样，总觉得她如狼似虎地垂涎着龙椅，他们如何都不信，那把“金疙瘩”在她眼中还没有一匹骏马值得争抢。

　　刘红缨心爱的马儿此刻大抵在瓶山上奔驰。她对马儿一向不错，偏爱几分野性，所以每年春天都会择几天在瓶山放马。

　　如今长京漫山贴梗海棠、山杏、山茱萸应该盛放了，远远望去，嫣红的、淡粉的、鹅黄的、嫩绿的……如交融蔓延的腾腾雾气，笼罩着仙境下万家灯火，一同在日落时分熊熊燃烧。

　　那山啊，像火海。风吹过“火”的香气，是杂糅着少男少女含羞带怯的试探的，吹到城中，行人便醉了。热气钻进身体里，仿佛人也跟着年轻，脚步飘飘然的，是春的希望、人的新生。

　　渤清天寒地冻，仍要冷上几分。这里种连翘多些，放眼一片浓重的金黄。这里的草还没长出细嫩的新芽，刘红缨等不到渤清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时分了。而等她回到乾国，早春已然过去，转瞬而过的青碧的绒绒原野再难见，大地会变成坚实的油绿模样，依旧生机勃勃，却没有新生的脆弱可爱了。

　　乡愁总在异乡才能体会。

　　刘红缨加快了脚步，恨不得马上见到吉雅。

　　另一边，吉雅也同样急切地等待着刘红缨的到来。她这几天处理了不少积压的奏章，有许多民生大事竟被压在最底下，且已经过去一旬，不知道是否已是亡羊补牢。

　　本来吉雅还想用渤清辽阔的土地、骁勇的骑兵啃下乾国一块肉，如今看来，她必须得放低姿态了。

　　于是刘红缨一到，刚从高台赶到书房的吉雅泪痕还未尽，便急匆匆地摊开一份文书。

　　刘红缨看了看，上面写着开放互市的细则。

　　这份文书写得很详尽，标明丝绸、茶叶、铁器等与马匹类交换的规则，还提到开设银场，用以按比例兑换外币。

　　甚至吉雅开放了紫雪花等几种渤清独有植物作为药材的交易。

　　乍一看，这是份共赢的提案，实则其中别有天地。这里面的坑还不小哩！

　　渤清人对茶叶等物的需求远没有乾国对药材的需求大，互市一开，主导方便会成为渤清，更何况西边贸易枢纽——古敦城握在渤清手中，到时渤清压价，乾国低廉的货物由渤清高价卖出，拿乾国当货仓，稳住不赔。

　　“可以。”刘红缨将文书一推，没等吉雅露出笑容，便接着道：“有一个条件。”

　　“请说？”吉雅抿着唇，直勾勾地盯着刘红缨的眼睛。

　　刘红缨心里冷笑，面前这人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红缨眯起眸子，唇角微微翘起道：“在古敦开放互市。”

　　吉雅猛地抬眼，自知文书中圈套被刘红缨识破，无法从食货上拿捏三寸，不过依然有好处可得。于是吉雅咬咬牙，狠下心来在文书上补上一条。

　　“如何？”

　　吉雅再一次将文书推到刘红缨眼前。

　　“同样的，我们会在每州开设一个互市，当然不止与渤清。接下来，我们该谈谈别的了。”刘红缨拍拍手，候在殿外的玲珑被引进殿中，拿出一册空白文书，心无旁骛地抄写起来。

　　吉雅眼见着玲珑将乾国规划好的互市地点写上后才放心，直到见刘红缨盖了章，神色顿时轻松许多。

　　一抬头，刘红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放心了？我们该谈谈考瑞国的事儿了。可汗总不能让我乾国十万大军无功而返吧。”刘红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清脆的响声时时拨弄着吉雅脑中紧绷的弦。

　　这十万大军的确给她不少压力。

　　其实吉雅不想出兵破考瑞国，考瑞国是渤清邻国，虽弹丸之地，但却种植着大量破落麻，且考瑞善窃，早年间考瑞王培养了大批窃取各国机密的谍人，如今这些谍人仍隐匿于暗处替考瑞国卖命。

　　这些人如同地道里的老鼠，狡猾地蛰伏，行动迅速而精准，无法用常规手法根除。刘红缨便想擒贼先擒王，她们既然不能将谍人一网打尽，不如让考瑞国自己召回。

　　如此一来，便要用武力压制。此事有两个条件，一个得有兵马、一个得有理由。

　　正好渤清给出了理由。考瑞国谍人谋害阿碧雅王妃、哈布日皇子，并蛊惑王后，人神共愤。故渤清以紫雪花、古敦商道为筹，请求乾国出兵援助，征讨考瑞。

　　刘红缨和吉雅二人一拍即合，这场奠定两国十年和平基础的谈判不过半个时辰便达成一致了。吉雅顿觉轻松，眉眼间也带了笑意。不过……她猛然之间发现了很不对劲之处。

　　很不对劲！

　　很！不！对！劲！

　　乌和勒乌贵呢？

　　那么大一只乌和勒乌贵呢？

　　吉雅耳根透红，迅速把手放到桌下。她有个小习惯，紧张时会搬弄手指。这几天她实在太忙了，又要密谈朝中老人，又要研究议和文书，还要去照顾装疯卖傻的阿娜日……实在无暇他顾！

　　这突然卸下个包袱，反倒把失踪已久的人想起来了。正常一个人是不会主动消失这么长时间的，尤其在关键时期。吉雅有理由怀疑，乌和勒乌贵的失踪与刘红缨有关。

　　而吉雅迎头对上刘红缨坦率又带着些疑惑的眼神时，却问不出口了。

　　反而是刘红缨先开口：“可汗还有什么要说的？”

　　吉雅眼睛骨碌一转，试探道：“大哥对乾国医术很感兴趣，希望以后有机会交流。”

　　刘红缨爽快地一口应下，没有任何可疑的表情或举动。

　　难道是我想错了……

　　吉雅沉下心来，想着乌和勒乌贵平常装傻装惯了，一时间没适应回来，做出些不合常理的事情也是可能。这么想着，吉雅又将乌和勒乌贵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