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今天上朝了吗》硫医

78、第 78 章

　　就像下棋，刘红缨从来都在中盘攻防上与人厮杀鏖战最终惊险赢下。其实从开始布局起，她总能看出对手的破绽。

　　刘红缨棋术师从襄王——皇叔刘昌平，其人现已皈依佛门，法号长平。凭心而论，襄王棋术一般，照本宣科、变通不足，但其下手果决有股子狠厉，往往能给对手唬得心惊胆战自乱阵脚。

　　一开始，刘红缨也被吓过几次，后来她便发现了，面前那座看似重逾千钧的大山不过是纸糊的。

　　现在她已经没什么机会同皇叔下棋。

　　刘红缨摩挲着莹白润泽的云子，在玉盘上落下一子。

　　孙听竹似有些意想不到，然不过须臾便明了，他为自己筹谋的种种出路被截杀干净，最多三个回合便无力回天。

　　“我输了。”孙听竹心悦诚服。

　　“很久没这么畅快了。”

　　刘红缨将棋子归拢整齐，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明日便是谈判之期，也是回国的日子，想到即将迎来的几十年安宁，刘红缨就不由得喜不自胜。

　　除此之外，乾国也传来喜讯，女子学堂正式落成了！且吕慈、欧阳都、林缉熙三人全部通过县试，林缉熙还考得长京县案首，如今正是京城红人！

　　“待秋闱考得解元，他们三个可真就名声大噪了！到时必定有更多女子入学，我所畅想指日可待！”

　　刘红缨笑逐颜开，简直合不拢嘴。没什么比成功更令人喜悦的了！

　　孙听竹也跟着心情畅快，他毫不介意女人进入朝堂甚至各个机关枢纽，有能力者何必被性别所钳制？况且他对自己有自信，不会轻易被他人所替代，且他的才华学识绝非俯拾即是，又有何抵触呢。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喜悦过后，孙听竹隐隐担心吕慈三人会受妒忌暗算。他将担忧说给刘红缨听，刘红缨笑意更甚。

　　她像曾经叱咤疆场般张扬自信，眼神中满是锐利坚毅的火光，她看向几乎可以预见的重重阻碍犹如藐视蝼蚁。

　　风声再次擦过窗棂，搅动屋内风云，细小尘埃在飞光中舞蹈，像是一群小妖在嬉笑打闹。刘红缨一挥手将“舞蹈”打散，她仰起头，笑看艳阳。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让风暴更猛烈，让所有恶意与我们针锋相对，如此更能激起斗志。就算仅仅要给所有看不起吾辈之人一个响亮的耳光，这股劲儿也会支撑我们燃烧到胜利的那一刻。

　　所以不必担心，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青云万里之日，他们自会发现围猎绞杀于我们不过蜉蝣撼树，又岂会成功？”

　　孙听竹最是崇拜刘红缨的气魄，如果他面对黑云压城，第一反应会是难以抑制的恐惧，而刘红缨不是，她将压力视作动力，永远坚定。

　　这种能力与她的经历、出身等密不可分，不是所有人都有对抗千军万马的底气和勇气。吕慈就常常想，若吕家未遭劫难，是否也能同林缉熙、欧阳都一样，面对男学子质疑、不屑的眼神时泰然自若，甚至嗤之以鼻。

　　若如此，她就不会在受刁难时一言不发了。

　　“你就是吕慈？”

　　吕慈打了个寒噤。

　　看榜时，吕慈被团团围住。第二十三名的喜悦还没捂热，就被周围的看客猛浇一瓢冷水。指指点点、流言蜚语，恶意的揣测……犹如潮水淹没了吕慈，她努力挣扎着仰起头浮出水面，可风浪太大、水太深太冷，渐渐的，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一个女孩儿，模样还不赖，谁知道成绩怎么来的！”

　　“哎呦，侥幸过了县试，还能过郡试、院试？女人不抵男人聪明，没后劲儿的！”

　　“你们说女子抛头露面混在男人中间作甚？我看她就是想钓金龟婿……”

　　“说不定已经……”

　　“看模样就知道是个……我娶妻定不会取这种——”

　　说话的突然噤声，身旁同伴正纳闷着，顺着目光看去，却措不及防地对上吕慈凶狠的眼睛。

　　吕慈的目光愈发阴冷，触及四周谗言妄语者，如看死物。她恨自己张不开嘴，恨自己此时腿软了，眼睛也酸了，只能愤怒地瞪，眼见着他们一瞬惊慌的神色转作变本加厉的轻蔑。

　　她更恨这群看客，自己烂透了便见不得别人干净。

　　更加汹涌的潮水袭来，不堪入耳之词钻进吕慈的耳朵，似乎她用尽全力的反抗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她有情感”的证明，是向她磨刀霍霍的号角。

　　吕慈已经控制不住眼泪了，但她无法低头、无法转身，更无法让眼泪冲出眼眶！就在她怎么也推不开面前人墙时，她听到自己说：

　　你们这群腌臜货！下了地狱全被绞烂舌头不得超生！

　　吕慈张开嘴想接下去，面前迅速晃来一个人影儿。

　　这女子她并不认识。

　　她回过神，发觉刚才在心中的话，却是被这陌生女孩都说出口的。

　　“我乃当今代纳言程鼐之女程世昭！长京女子书院既已落成，我程世昭也是其中学子！你们的意思是我堂堂纳言之女也是去书院找情人的？”程世昭横着胳膊将吕慈护在身后，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一帮子西贝货，不过是县试都过不去的蠢虫，从小读到大的圣贤书只教会你们乱嚼舌根子了是吧？怕不是夫子叫你们去南风馆卖钩子误了正课，我都替你们臊皮！”

　　“你你你！叫得最欢的卖几个铜板？生意不好做就跑这儿来拉客啦？那位大娘你走什么？再不替你家老倡头、赔钱孙招揽招揽客人，昨日黄花就不好卖了！”

　　“还有你，两个鼻孔像牛眼，一双招子倒看不见，浑身上下兜干净脸埋汰，黄袍怪欲虏百花羞，谁家姑娘肯嫁你啊！”

　　那被骂的男人赶紧捂住鼻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见周围附和的那些人全都矛头一转看着他虚掩的鼻子笑，脸一扭便气急败坏地指着程世昭骂：“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啊！小眼睛、大黄脸、泼妇！你——”

　　他本以为程世昭会因这些话而伤心崩溃，却没想到程世昭笑眯眯地看着他，反倒把他盯的没话了。

　　“大点声儿～这才哪到哪啊？”程世昭上前两步指着自己的脸道：“你再挑挑毛病～”

　　“你啊，就是目光短浅。不是你——是你们！井底之蛙所见甚小，我要是你们就赶快巴结她！你们知道朝廷有多重视女子科考么？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们，而你们伸出援手雪中送炭，待这些女子入朝为官、封侯拜相，必定记着你们的好啊～

　　你们心里都有数吧！女人嘛～重感情又心软，她们不就是你们这等人最能攀附上的？大婶儿啊，你真是蠢的。要是刚才你为她说一句话，她一辈子都能记着你的好，到时候你孙子、孙女儿有啥事儿，可不就能……”程世昭苦口婆心地看着大婶说，眼看大婶脸色越变越铁青，又是后悔又是惊恐。

　　程世昭故作可惜，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现在啊，什么都晚喽～”

　　话说完，程世昭便牵着吕慈信步走出人群，没走两步就见永昌伯爵府的马车急匆匆赶来。

　　程世昭扯高嗓子道：“姐姐！永昌伯爵府二房家夫人来接你了！我记得欧阳都姐姐是案首吧～真不愧是左仆射欧阳悫的独女！”

　　身后众人听到欧阳都的家室名号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后悔不已。

　　“哎呀我怎么就——”

　　接着，便拍拍手，捶胸顿足地扭身望向她们的背影叹气了。

　　吕慈上了马车后仍一言不发，欧阳都一看见吕慈便拉过手左看右看满脸急切。

　　“伤着了吗？”

　　吕慈摇头，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欧阳都拍拍吕慈的手背，尽管马车上还有第三个人，仍拂不去脸上的心疼和愤懑。她轻叹一声，转头看向程世昭。

　　程世昭也垂头丧气的，完全不像在人群中舌战群儒的“将军”。

　　“谢过小妹。我见你穿着不似长京打扮，你是哪人？”

　　程世昭这才提起些兴致，眼巴巴地看向欧阳都说：“姐你不记得我了？程世昭啊！”

　　已有些淡忘的名字在脑海中重新化开，记忆中用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姑娘重新清晰，与面前的大姑娘重合。

　　当时，程鼐和欧阳悫先后被贬谪出京，欧阳悫到时，程鼐已经有了个两岁的小女儿。过了三年，欧阳悫得召回京，欧阳都便再也没见过程家的小娃娃。

　　一晃眼，都已经跟她一般高了。

　　欧阳都眼睛逐渐亮起来，握紧了程世昭的手。

　　“昭昭！你何时回来的！”

　　“我爹到长京也有小半年了，我娘估计爹回不去北方了，然后就直接带着我搬来啦！我爹还不知道呢！”

　　欧阳都吃惊极了，一看程世昭还笑眯眯地看着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可惊奇的。她扭头对上吕慈同样惊讶的表情，这才开口问道：“单你们母女二人来的？没告诉程伯父？”

　　“对啊。”程世昭回答得干脆。

　　“这一路上翻山越岭的，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些……”

　　程世昭嘿嘿一乐，露出八颗白牙：“我娘可是固北镖局的总镖头，这两年才退下来交给我妹打理，身手还是杠杠的！”

　　“什、什么？”

　　“嗷嗷，身手一点不差！”

　　欧阳都抿着唇点头，心中思忖起儿时听过的传闻闲话，说程探花去了古州被女土匪抢了……她去古州时年纪也小，没看出夫人有什么不同之处，现在看来，并非谣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