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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片尾曲之后 ...

  •   预警:本更有些许微恐元素

      回到东京后,他们找回了熟悉的作息。
      时差是个好借口。晨昏颠倒的作息,不科学的睡眠时长,只要甩出“在倒时差”作为借口,一切便似乎可以理解了。
      睡眠是最好的修复。刚回到东京的那几天,他们每天都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在夏威夷积攒的疲惫、别扭与未愈的伤疤,统统溺毙在无梦的睡眠深处。昼夜的界限被隔在紧闭的窗帘外,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他们熟悉的假期节奏:睡到忘记时间,然后被饥饿唤醒。
      那天先醒来的是工藤。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纹理,放任自己清醒了五分钟,然后晃到黑羽的房间门口,用脚尖踢了踢门板。
      “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睡昏了的沙哑,“去便利店。”
      门内那团被子蠕动了几下,只冒出一撮顽固翘起的黑发。黑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自己去。”
      “冰箱空了。你想明天早上饿死吗?”
      半小时后,便利店的货架前,黑羽往篮子里扔了不少杯面和速食咖喱。
      “......这几天不想做饭。”
      语气很淡,像是解释,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工藤可以理解他的倦怠,转而去拿了几盒微波食品。自从父母移居洛杉矶,家中的厨房就一直是黑羽的领地。某种混合着歉疚和体谅的情绪悄然闪过,或许是第一次,工藤开始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该学着做点什么了。
      准备结账时,工藤经过冰柜的脚步顿了顿。他破天荒地直接抽出三根雪糕,一起放在收银台上——都是巧克力味。扫码枪嘀嘀响过,他耸了耸肩,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防止今天中不了奖。”
      离开便利店时,工藤将其中两支递过去。黑羽接住这突如其来多出来的雪糕份额,有些莫名其妙。而工藤已经拆开包装,三两口咬掉雪糕尖端,然后毫不意外地,在雪糕棍顶端看到“あたり”的字样。
      “……果然。”黑羽抱着迅速增殖到三支的雪糕,没好气地抬眼看向工藤,“这下怎么办?”
      雪糕自然还是要吃的。至于多出来的那两支,全都和微波食品一起进了冷冻层。
      过去,出于某种对抗,工藤从不碰巧克力味的雪糕。但之后的几天,工藤只挑巧克力味,只为万一中了奖,就能理所当然地,把黑羽喜欢的口味递过去。
      而每当“あたり”的字样出现,他总会默不作声地走进便利店,兑出一支新的,再径直走到黑羽面前,没什么表情地塞进他手里。
      黑羽认为需要叫停这笨拙的补偿。
      “哥,”又一次接过中奖的雪糕,黑羽无奈,“……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他刻意让语调听起来轻快,甚至掺进一点抱怨。
      “冷冻层,快要塞不下了。”
      不知为何,工藤有些如释重负,像终于等到一个被默许的休止符。
      就像两个打架的小孩,一个抱怨着“你弄疼我了”,另一个低头说了“对不起”,然后那根紧绷的弦倏然松弛,两人就又能别扭地一起玩了。

      解决掉晚饭之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直到深夜,是他们假日的定番。假期的最后几天,他们也打算这么度过。
      为了进一步补偿,当天晚上,工藤难得主动地将汽水和薯片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放妥当,甚至调整了靠垫的位置。
      “今天看什么?”工藤拿着遥控器,偏头问陷在沙发另一头的黑羽。
      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黑羽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受用。
      给他点面子吧。
      于是他干脆向后一靠。
      “随你选吧。”
      为了观影氛围,窗帘拉得严丝密缝,室内的光线柔和而密闭。
      “什么片子?”黑羽拆开一袋薯片,叼起一片,声音有点含糊。
      “《ジェーン?ドウの解剖》(The Autopsy of Jane Doe),”工藤看着流媒体上的标签页,“看片名是法医相关的。”
      黑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蹙。“解剖……听起来有点不妙诶。不是恐怖片吧?”
      “不像,”工藤也捏过薯片,“类型写着悬疑……大概和《非自然死亡》那种路线差不多吧。”他语气笃定。
      电影开始播放制作公司的片头,冷色调的画面尚未透出太多信息。随着阴郁的配乐,工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
      “对了,‘Jane Doe’这个说法,最初就是来自英美法医和警方的术语,用于指那些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他的语气一本正经,认真程度不亚于平时科普福尔摩斯的各种冷知识,“男性对应的则是‘John Doe’。”
      早已习惯工藤的这种科普论调,黑羽简单地应了一声。
      “所以这电影就是……无名女尸的解剖记录?”
      “可以这么理解。”工藤点头,似乎对自己这番即兴科普颇为满意,“通常这种片子重点会放在通过尸检还原死者身份、追踪死因和凶手上,算是某种……”
      他的话没说完,正片已经开始。
      电影的前几十分钟基本符合工藤所预判的“法医题材”。除却偶尔的诡异场面,悬疑的氛围营造得相当到位。
      随着剧情进行,看着画面上细节尽显的烧伤尸体,黑羽皱起了眉。
      “你确定这真是《非自然死亡》那种类型?”他再次向工藤确认。
      “…怎么了?”
      “没什么,”黑羽清了清嗓子。“就是觉得这尸检场面比想象中要更......详细。”
      “正是这种真实感才有看头。”工藤回答得理所当然。
      黑羽忍不住啧了一声。“那不就是B级片嘛。”
      当特写镜头聚焦在女尸被切断的舌头截面时,工藤感到身边的人明显地向后缩了一下。那画面和色调实在是不下饭,黑羽默默地把薯片放到了一旁,汽水也没再碰。
      而工藤还在进行科普。
      “看,Y型切口,”他低声评论,“标准程序。”
      电影的氛围持续诡异下去。脏器布满伤痕,外表皮肤却完好无损的尸体,忽然响起的收音机,内容不祥的歌谣,持续轰鸣的雷声……中途,工藤还试图用逻辑去解构每一个恐怖桥段,想强调这些镜头和声效不过是为了烘托气氛,尸检本身仍是科学理性的过程。但随着剧情不断进展,他才开始发觉,理性在那种不讲道理的克系恐怖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要是不想看下去,”工藤提议,“我们可以换部轻松点的。”
      黑羽却摇了摇头,眼睛仍盯着闪烁的屏幕。
      “都看一半了,总得知道结局。而且……”他把抱枕又攥得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不看到最后搞明白真相的话,会更可怕吧。”
      要承认自己有被吓到,比干脆看完它更需要勇气。既然都已经嘴硬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沉默地硬着头皮,将这场令人不适的观影进行到底。
      事实证明,纯粹的恐怖片,不存在什么真相。信奉科学的法医父子死于真相追寻的过程中,女巫的诅咒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最终,片尾“So let the sunshine in”的吟唱低回响起,与其说是带来光明,不如说是将方才一个多小时的冰冷绝望又延长了几分。
      黑羽两眼发直地盯着已然滚动的演职员表,显然还没从剧情中抽离。
      “不公平,”他对着屏幕控诉,“这个结尾不公平,那对父子又没有做错什么。”
      工藤试图为剧情辩护,但从科学的角度看,克系的恐怖确实毫无道理。
      静默在会客厅里蔓延。过了一会儿,黑羽才慢慢放下怀里被揉皱的抱枕,动作有些僵硬。他站起身,却没有走向卧室的方向,而是动手整理起沙发上的抱枕和靠垫。
      “我今晚睡这里。”他宣布,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什么?”工藤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晚我睡沙发。”黑羽重复道,手下整理的动作没停,“我的房间…太远了。”
      远……?
      工藤环顾四周。窗帘紧闭,浓缩的黑暗里,宽敞的会客厅视觉范围并不大。但比起私密的卧室,这个开放式的空间反而更加空旷,理论上应该更缺乏安全感。
      他看着黑羽固执地整理沙发的背影。
      “需要我留下来一会儿吗?”
      黑羽没有转身,但点了点头。于是工藤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之前放在茶几上的杂志。他并不真的需要阅读,只是提供一种存在感。
      “……看你选了什么破电影。”黑羽背对他躺下,声音被抱枕捂住了一半,满是迁怒和埋怨。
      工藤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又在沙发上坐了近二十分钟,工藤才合上杂志起身。“我回房间了。”他走到自己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还是回头再次确认,“真的不要我陪你回房间?”
      “不要。”
      工藤没再坚持,踏进卧室。
      他没有把门关严,为某个可能会临时改变主意的家伙留了道缝。至少从会客厅,能看到那道微弱的光线。

      午夜过后,客厅陷入一种过于标准的寂静。黑羽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毯子缠在腿上。每次闭上眼睛,那具苍白尸体的影像就浮现在黑暗中,特别是那双蒙了灰翳的雾蓝色眼睛。电影结尾“Smilers never lose, and frowners never win(会微笑的人永远不会输,只皱眉的人从来不会赢)”的阴郁吟唱在耳边反复回响。
      Smilers never lose……
      黑羽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空调并没有开着,夜晚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或者说他以为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远处铃铛的轻响。
      黑羽屏住呼吸等待。声音没有再出现。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那是想象。
      但几分钟后,又一声轻响,这次似乎更近了些。他坐起身,环顾昏暗的会客厅。夜灯在墙角投下模糊的光晕,所有阴影都显得可疑。
      只是心理作用。他低声告诉自己。
      又一声铃响,清晰得让他脊背发凉。这次黑羽干脆掀开毯子,奔向可见的那道光。在工藤的卧室门前停顿片刻后,他用肩膀轻轻抵开门。
      工藤的睡眠很浅,门轴的轻微吱呀声已经让他醒了过来。他看见黑羽站在门口,走廊的微光在地面映出他的影子。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有种刻意保持的清醒。
      黑羽没有立即回答。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工藤听到他在暗光中摸索的声音,然后床垫下沉,黑羽在他身边躺下,占用了本就有限的单人床空间。
      “我睡这里。”黑羽再次宣布,并背对着工藤蜷缩起来。
      工藤稍微挪动,给他腾出空间。“做噩梦了?”
      “总是听到铃铛声。”黑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电影里的那种。”
      工藤静默了片刻,侧耳听着走廊之外的声响。
      “家里没有摆铃铛。”
      “我知道是幻听。”黑羽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但它就是在响。”
      经过这一出,工藤已经彻底清醒。他知道,若是放任不管,这个夜晚谁都别想睡得安稳。
      得要做些什么。
      说起来,要消解不科学的恐怖,就需要从科学的角度寻找合理解释。
      “魔女审判,”他忽然开口,“说到底,那部片子里诅咒的根源,就是魔女审判吧。”
      “.…..所以?”
      黑羽的注意力似乎被分散了一些。
      “既然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事,就会有记录,”工藤继续说下去,“想知道那些离奇的‘证据’最初是怎么被杜撰出来的吗?”他坐起身,“我记得老爸的书架上,有相关的书。”
      这句话像是一个行动的指令。两人翻身下床,把走廊的灯光开得彻亮。深夜的藏书室静立一隅,显得阴谋满载,纸张和皮革的气味比白日更加突出。目标明确地,工藤的指尖划过书脊,在外文书里翻找着。
      “Hunters…Hunters for Witches……有了。”
      抱着书回到房间,两人重新窝回床上,就着床头灯温暖的光晕阅读塞勒姆那段黑暗的历史。宗教狂热如何吞噬理性,“验巫”手段又是如何荒唐残忍。在那样的背景之下,诞生了无数被需求创造出来的替罪羊。
      “当时的人们用一套自洽的逻辑来解释所有不幸:瘟疫、歉收、牲畜死亡、婴儿夭折……他们需要找到一个负责的‘他者’,”念到这里,工藤顿了顿,“习惯于寻找替罪羊,是人类的劣根性呢。”
      宗教狂热,司法程序的荒谬,群体性恐慌造就的迫害——电影中恐怖元素的根源被一点点拆解,还原成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由愚昧、恐惧和权力共同制造的悲剧。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但那种窒息的惊悚感似乎真的被稀释了不少。恐惧往往源于未知,而当未知被解析,被归类,被放入书页之中的某一章时,它的爪牙似乎就钝化了。
      用真相去消解未知,果然有效。或许是深夜翻书更有催眠效果,没过多久,黑羽已经开始困了。
      “……真是有够无聊的。”
      他撑着头,目光落在书页边缘一幅小小的钢笔插画上,语尾含糊,但已没了之前的紧绷。
      “嗯?”
      “因为无法理解,无法掌控,就把责任推给比自己更弱小的个体……冠以邪恶之名进行审判和清除。自以为手握真理和正义,其实只是…害怕罢了。”黑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梦呓,“这种审判…本身才是最大的恶行吧。”
      工藤合上书,搁在床头柜上。
      “现在不害怕了?”
      “.…..嗯。”
      他躺下来。
      “今晚就不关灯了。”
      又过了一会儿。
      “…哥。”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哦。”
      床头只留着光线微弱的夜灯。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谁也不说话。
      工藤新一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被夜灯晕染出的模糊光斑,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身边的温度的存在感过于鲜明,每一次细微的翻身,每一次清浅的呼吸,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某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底盘绕。
      那是一种受宠若惊,甚至心安理得的接纳——对于现状的接纳。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悄然蔓延。这感觉并不陌生,记忆里那个用倔强和沉默来保护自己的男孩,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占据他床铺的另一半,在睡梦中才会无意识地靠近热源。
      工藤几乎要为此感到一种荒谬的庆幸。庆幸自己选错了片子。
      他犯了个错,但这个错误却意外地将他拉回了那个可以名正言顺提供庇护的位置。他竟因为他的恐惧而感到一丝可耻的安心——因为这证明着他仍被需要。
      他重新闭上眼。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没有铃铛声。

      假期结束了。开端或许称不上愉快,但结束得并不算坏。
      年轻的好处大抵如此,过往的不快总容易被新的事物快速覆盖。而他们的生活,似乎从来就不缺乏新事物。
      新的波澜,新的谜题,新的日常,总会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
      开学日。四处皆是新生特有的躁动与期待,以及崭新制服板正的棉布气味。天蓝色的西式制服是步入高中的标志。工藤新一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脚步匆匆涌入校园的蓝色身影。
      然后,他看到身边的黑羽快斗,正在走向那片流动的蓝。
      有种鲜明的不适应感。
      自家弟弟和西装制服,真是超级不搭调。
      那身带着社会规训意味的蓝色西装套在黑羽身上,怎么看都显得过于规整,规整到有些碍眼。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外套纽扣也扣得严谨,那笔挺的版型反而将他身上那惯有的乖张,那种介于乖巧与戏谑之间的微妙气质,衬托得有些格格不入。
      工藤认为黑羽快斗就应该穿一辈子诘襟制服。
      “哟!快斗!果然又在一起了!”
      时田大大咧咧地从人群中冲过来,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搭在黑羽快斗的肩膀上,几乎将整个人挂上去。他笑得满脸灿烂,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工藤瞬间有些冷淡的眼神。
      黑羽被他揽得晃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工藤很熟悉——标准的对外营业式的乖巧笑容。
      “真巧啊,时田。”
      “什么巧,是运气啊运气!”时田用力拍了拍黑羽的背,然后才像是刚看到旁边的工藤,“哦!工藤也在!我们三个居然又同班!太好了!”
      是啊,居然又同班。
      工藤看着时田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在心底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这些没神经的家伙反而总是强运。
      ——这世界简直毫无道理。
      暗自吐槽着世界合理性的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担心过,会在高中和黑羽不同班。
      黑羽被时田半推半揽着汇入流动的人群,那抹天蓝色的背影逐渐成为喧闹的走廊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工藤迈开步子,不近不远地走在后面。
      这似乎理应是全新的开始。

      但他的脚步清晰地丈量出一种终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片尾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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