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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规则的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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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暇伤感假期的终结,全新的际遇就已经敞开门扉,将各种未成熟的细微情感尽数淹没。
尽管如此,工藤还是想要叹气。
他并不是本能地要叹气,那或许也不算是叹气,但他需要做这个动作,将肺部排空,然后吸入新的空气。
高中生活和预想的不同。本该…更普通一点的。
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疲惫,且充实,似乎才是高中生活本该有的样子——稍微有点犯困的课堂,窗外高饱和的蓝天漂浮着大得夸张的积雨云;午后喧闹的操场,黄昏的颜色会从西方开始逐渐浸染;会有同龄人才懂的酸疼烦恼,或许还有一两个需要耗费整个周末才能解开的谜题。
但工藤新一的疲惫与充实,显然与篮球社的挥汗如雨或文化祭的筹备喧嚣截然不同。此刻,他刚从警视厅做完又一份笔录回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带也扯得松散。
这不是属于普通高中生的疲惫。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工藤的高中体验,那大概是“加速”——现实正不容分说地推着他狂奔。
工藤不相信命运这种非物质的客观维度。玄乎,虚无缥缈,却又无法证伪。然而,这世界或许真的有命运剧本的存在,从他踏入帝丹高中开始,一切的节奏都变了。他的能力,机遇,都开始以一种恐怖的趋势上涨。
一切都在快进。案件接踵而至,而破解如同本能。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人如舞台剧的演员一样不断出场又退场,有些反复出现,有些则再也不会回到舞台上。人影来去匆匆,背景则因为加速虚焦成一片,只剩下流动的光影。他或许经历了很多,又似乎无暇停驻脚步去长久注视着什么。
而黑羽快斗,只是黑羽快斗。
他没有因为兄长日渐显赫的名声也同样备受瞩目,但也因为身处于这个特殊位置,自然而然地承接了一些视线与关注。他不会刻意回避与侦探兄长的关系,因为那无法回避,却也不借此吸引多余的目光,只是完美地扮演着“工藤新一的弟弟”这一角色,亲切,无害,甚至带着些许恰到好处且引人发笑的天然,安分得像是水底的石头。流水只是从他身旁经过,而他没有被影响分毫。
工藤到家时,屋内一片寂静。客厅只留着灯带晕开一圈暖黄。晚饭蒙着保鲜膜静置在桌上。
又是咖喱。
“还好没煮乌冬面。”听到动静,黑羽从房间里探出身,倚在门框上,指尖随意切着一副已经起毛的扑克牌,“不然放到这个时间,早就糊成一团了。”
工藤低低应了一声,甩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他走到厨房倒水,浑身散发着不想说话的低气压。
安抚现场人员,收集证词,给出推理,最后再一条龙服务去警视厅做完笔录——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话了。
“今天的案件很有趣?”把咖喱送进微波炉加热后,黑羽靠在料理台旁,随口问着。
这个问题正中红心。清凉的水划过喉咙,倾诉欲却被点燃。工藤放下水杯,玻璃杯与料理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纵火案。监控有拍到嫌疑人进出公寓,但所有住户的证词都能互相印证。”
工藤在叙述案件时,往往不会从结果开始说起,而是适当地留有悬疑感,在倾听方的不断追问中徐徐道出真相。他喜欢并享受这种过程——抽丝剥茧,逐渐接近正确答案,并希望对方也是如此。
当然,前提是倾听方能问对问题。
“所以是集体作伪证?”黑羽听得认真。
“至少有三个人在说谎。”工藤倚着料理台又喝了口水,目光放空,“他们共用一个律师,声称案发时在开什么见鬼的邻里茶话会。”
“但你还是解决了。”
伴随“叮”的一声,咖喱加热完毕。黑羽轻松地起身,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全然的笃定。冒着热气的餐盘放在了桌面上,像是宣告话题的结束。
工藤顿了一下。
“…你不问细节吗?”
“反正明天会登在报纸上,不是吗?”黑羽笑了笑,在桌边坐下,“标题大概会是‘名侦探工藤新一再破奇案,揭穿集体伪证阴谋’之类的。”
“你又是这样,”工藤击了击掌,准备开动,“只听个开头就能猜个大概,却从不问细节。”他略带调侃地看向黑羽,“总喜欢从我这儿听案件梗概,怎么,想当安乐椅侦探?”
“不需要在外面跑得灰头土脸,坐在舒服的扶手椅上,喝着红茶就能解决事件……”黑羽认真偏头思考了片刻,也咧嘴笑得轻松,“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看,又是这样。
预料之中的答案落空了。没有否认,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叹了口气,工藤沉默地解决着他的晚饭。他本以为黑羽会对案件展现出更多兴趣,而黑羽也确实恰到好处地流露了某种好奇。每当这种迟归的夜晚,他都会陪他聊一会儿案子,却总在即将深入时点到即止。
他明明能看见真相,他看得比大多数人都要清楚,不然就不会一语点出那是“集体伪证”。但每当工藤试探他是否也有意向侦探的道路靠拢,他从不否认,却也从不接续话题,谨慎地丈量着某种分寸。
仿佛在顾忌着什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的世界似乎并不交叠,但其实并无不同。就像是扑克牌,正面是花色,反面是底纹。花色与点数决定了牌型,可以是黑桃A,可以是梅花K,每一张牌似乎截然不同,牌型组合的判定,是左右游戏胜负的关键规则。
但无论正反,终究是同一副牌。
工藤从不怀疑黑羽的天分。
这并非带有滤镜的盲目。在这一方面,工藤的评价绝对客观。黑羽的聪明,不是在校园背景的普适标准下会被承认的聪明,他那非逻辑性的跳跃思维,喜欢跳过证明过程直达答案。没有技巧,全凭直觉。为此他已经被老师诟病过很多次,说这是“投机取巧”,是“不严谨的坏习惯”,但工藤很清楚,自家弟弟就是天才。只要黑羽愿意,他完全有能力跻身侦探名册之列。
正因如此,对于黑羽未能收获与他的天赋等值的关注,工藤一度将之归咎于“缺乏表现的机会”。他当然期待过遇到案件时,在现场亲眼见证弟弟展露他被掩藏的锐光。
——他的期待从未实现过。
并非是黑羽没有才能,或是缺少追寻真相的意愿。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当他和黑羽一起出门时,世界总是呈现出一种不合常理的和平。
工藤很快意识到了一个离谱的定律。
如果放学后他与黑羽一同回家,那么从帝丹高中到工藤宅的这段路程,将会是东京都内最安全的区域。夕阳温暖,微风和煦,连街头争吵都鲜少发生,整个世界和谐得像是乏味的家庭伦理剧。
反之,如果黑羽那天恰好要去商店街,或是被时田拉去游戏中心,那么,当工藤独自路过某个街角的时候,十有八九会碰上案件,仿佛死神终于等到了他落单的机会,便忙不迭地将“工作”安排上。
这个世界,似乎在有意识地避开黑羽快斗,而将所有的“非常态”与“非日常”,尽数堆砌在他工藤新一独自一人的道路上。
工藤向命运翻了个白眼。
……这能算什么定律,未免也太扯了。
定律意味着重复性,以及变量的可控。最初,工藤理所当然地拒绝相信这种非科学的巧合。为了不犯经验主义的错误,某个周四的傍晚,他终于忍不住验证这个猜想。
那天,黑羽说要去补充新的扑克牌,工藤立即借口“要顺路买参考书”与他同行。结果,他们沿着商店街走了整整四十分钟,连一起吵架都没遇见。
“今天真平静。”
回家的路上,工藤感叹。
黑羽正低头清点着新买的道具,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好吗?”
是啊,不好吗。
或许这就是缘由,黑羽快斗未能有机会成为侦探的缘由。侦探不得不依靠“秩序被破坏”的犯罪案例,来证明自己“维护秩序”的能力。但世界总向黑羽展示和平的一面,于是他的天赋与头脑,都只能被诠释为“投机取巧”。
没有解决过任何一起案件的侦探,似乎没有资格被称为侦探。
自然,侦探可以只是一个身份,一种职业,但也需要战绩去证明成就。这似乎是个悖论——虽然本身是为了和平存在,却要身处混沌之中才能证明自身价值。
这其实很好理解。匠人闲着,反而证明了平时工作做得好。正因为手艺过关,人们才不需要频繁修理物件。
那么,同理,倘若一切和平,是否证明了侦探的工作做得好呢?
……那似乎是警察的工作。
侦探和警察都是因不稳定而生的职业,他们的存在本身是为了维护稳定。警察闲着,那似乎确实是好事。那证明了稳定确实有被维护好。而侦探闲着……只能说明接不到工作。
而人们会将侦探接不到工作归咎于“能力问题”。
某种程度上,侦探是站在“终点”的生物。他们出场时,往往已经站在事件的终点,冲突的终点,还要比其他人更早地,站在答案的终点——不然就是侦探失格了。
侦探不以和平为食。
但是,和平不好吗?
不好吗?
证明需要对照组。第二天,工藤独自走了同样的路线,并在距离那家魔术用品店二十米的地方,撞见一起便利店抢劫案。
工藤自然不会期待以遇到流血事件为代价,来证明自己发现的玄学定律。控制变量的实验,有一次确凿的数据便已足够。
既然“独自行动”是触发事件的关键变量,那么,规避它便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久而久之,工藤开始有意识地避免独自行动。偶尔在放学时分,他会主动提出陪黑羽去游戏中心。他第一次这么做时,黑羽正将书包甩上肩头,动作因这突兀的邀请顿在半空。
自家兄长向来对游戏中心和扭蛋机不感兴趣,他也因此从不强求他随行,而总是选择和时田一起。
“喔喔,工藤今天也去游戏中心?”时田倒是无所谓队伍的临时增员,“超级英雄今天不去拯救世界了?”
工藤只是伸手揽过黑羽的肩,径直带着人往教室外走。
“就算是超级英雄也会想要休息。”
肢体接触传递来温热的实感,黑羽不明所以地被他推着前进。
这才应该是现实。工藤想。放学后与家人或朋友一起,去往无关生死的,只有喧嚣和乐趣的地方。
但不知何时,从“救世主”角色中偷偷开小差反而成了奢侈。
这不是在拒绝责任。他在心底再三强调。我只是在拥抱日常。那份本该属于我的,“日常”。
如果可以通过控制变量让事件停止发生,他会非常乐意这么做。
游戏中心,看着屏幕上红色的“K.O.”字样,工藤皱着眉松开操控杆。他操控的角色被黑羽行云流水的连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虽然他的确是主动陪黑羽来打电动,但输成这一面倒的惨样,绝非他本意。
“哥,你在这方面还真是意外的…不擅长呢。”黑羽憋着笑,语气里带着扳回一城的得意。
游戏中心的喧嚣震得头发晕,工藤气恼地揉了揉头发。他的好运,在这种纯粹的娱乐领域,似乎完全失效了。
游戏也属于竞技。果然在竞技之中,不能完全凭运气吗。
……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好运,总是会有用武之地。
命运很快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扭蛋机区,黑羽对着掌心三个一模一样的小手办叹了口气。他垮下肩膀,刚才在街机前的嚣张气焰消失无踪,像只淋了雨的鸽子。
“哥——帮我。”
出现了,那种恶作剧时或者有求于人时特有的腔调,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撒娇意味。
“已经是第三个重复的了,”今天的黑羽,似乎运气特别糟,“再抽下去零花钱要透支了,帮我——”
工藤瞥了眼扭蛋机单抽的价格。
“你的零花钱应该还够才对。”
“扑克牌是消耗品嘛……而且进口的道具牌很贵的。”黑羽小声碎碎念,“…玩魔术,还是挺烧钱的。”
“真拿你没办法……”工藤无奈,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硬币。“好吧,我帮你抽。”他把硬币向上抛起,又稳稳握于掌心,“仅此一次哦。”
时田在旁边看得一脸懵。
“不是,抽扭蛋而已,”他忍不住插嘴,“纯概率的游戏,这有什么好‘帮’的?”
“这你就不懂了,”黑羽立刻转过头,认真强调,“哥的运气超级好,规则级别的!”他得意地晃了晃食指,“他买的雪糕,十次有九次都能中奖。”
时田脸上写满了不信。然而,没等他质疑,工藤投币,转动旋钮。随着一阵咔哒作响,一枚扭蛋滚落掉出。他掰开蛋壳,特殊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
“哇,是金属乌帕!”黑羽一把抢过,高高捧起,“谢了——!”
和黑羽之前抽到的那三只一模一样的常规款不同,工藤抽到的这一只手感颇沉,特殊的金属材质比常规款手感好了不止一个层级,毫无疑问是抽中概率仅为1/50的,隐藏款。
“骗人的吧?!”亲眼所见,时田依然难以置信,“这什么逆天强运?!强到作弊了吧!”
那个假期为了补偿而疯狂中奖的巧克力雪糕,至今还积压在冰箱的冷冻层里。因为获取得太过轻易,工藤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说到底,十有八九都能中“再来一根”的雪糕,这概率本身就已经高到不科学了。
和黑羽能精准地连续抽到三只同款的乌帕一样不科学。
而在触碰到金属乌帕冰凉的外壳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那规则级别的强运,或许从来就不是免费的礼物。
——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