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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糟糕假日 ...

  •   次日上午,遮光窗帘的缝隙透出天光。不知道是几点,工藤从床上坐起。
      几小时前,准确的说,凌晨四点,他应该有给黑羽喂过药。
      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片段——手机闹铃催命般地响起,黑暗中摸索药板的声音,水杯轻微的磕碰,黑羽含糊的吞咽……
      他有这一切发生过的记忆,但画面混沌。
      夜间真的吃过药了吗,他真的有醒来过吗。工藤自己也不确定。
      他转头看向黑羽那侧的床头桌。一板铝箔包装的胶囊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是半杯凉透的水。他伸手拿起药板,数着铝箔上被挤出的凹痕。
      嗯,数量对得上。
      黑羽还在昏睡。他侧脸陷在枕头里,呼吸比昨夜平稳绵长了许多,比在家里那种豪放的睡法要安稳多了。
      也就这种时候,能让这家伙睡得安分一点了……看着那难得安静下来的睡颜,工藤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去拿电子温度计。
      随着提示的电子音响起,屏幕上显示着37.8℃。
      低烧。但比昨晚骇人的高温好多了。看来是凌晨吃的药起了作用。
      工藤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放□□温计,没有试图叫醒黑羽。借着窗帘缝间透进的光,他发觉黑羽手臂内侧有一道昨天被安全绳擦出的红痕。
      昨天…竟然没发现。心脏近乎停了一拍。他翻开黑羽的衣领着手检查,果然。不只是手臂,肩胛、腰侧,有安全绳勒过的地方,皮肤之下都隐着暗色的血点。
      进行检查的同时,工藤感觉自己就像是后知后觉没有彻底清理犯罪现场的嫌疑人。昨晚兵荒马乱,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退烧”这个目标上,反而忽略了更具体的伤痕。
      但是,发现了又如何,如今也不可能对那些伤痕进行遮盖。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拉过被褥盖到黑羽的脖子以上。
      就让他继续睡吧。沉睡是身体的自愈,意味着静止,意味着不变化。

      度假和旅行的不同在于,前者若没有事先做过规划,时间就会奢侈地满溢出来。离开房间后,工藤发觉找不到什么事做,亦或是心烦意乱到什么事都无法做。踩着点赶上了早餐的自助,却不记得吃过了什么。在酒店外无所事事地晃了一会儿后,他独自去了射击训练场。
      夏威夷的阳光依旧慷慨得刺眼,将沙地晒得发烫。
      他戴上隔音耳罩,拿起训练用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本该带来镇定,却让他焦躁难安。他举枪,瞄准。视线穿过准星,落在远处的靶纸上。环形标靶在视野里晃动,模糊,分裂。
      第一枪脱靶了,子弹在远处的挡土墙上擦出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腕发麻,隔音耳罩也挡不住那沉闷的枪声在颅骨内回荡,轰鸣不断。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次举枪。扳机扣下。
      子弹毫无章法地击在靶纸边缘,甚至靶纸外的区域。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像是失去了对肌肉的控制。他引以为傲的专注力,精准的计算和稳定的双手,此刻都背叛了他。
      工藤烦躁地咬了下牙。
      他本该是精准的。
      他本该是掌控一切的。
      可此刻,他连一颗子弹的轨迹都无法计算,像一台上错了程序的精密机器,进行着一场毫无意义的机械练习。
      再这样下去,就要形成错误的肌肉记忆了。
      他放下枪,摘掉耳罩。世界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海浪,风声,远处游客的笑声,全都清晰得刺耳。
      意识到的时候,工藤发觉自己已经在海滩边走了有一会儿了。
      似乎有人远远地叫着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到父母正在不远处。有希子正向他挥手,戴着几天前接机时的那顶宽檐草帽。
      “新一!你怎么不涂防晒就出来了?”她小跑过来,“会晒伤哦。”
      说起来,早餐时并没有遇到他们。蓦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工藤下意识地看了时间。
      “该吃药了,”他转身就准备回酒店,步伐带着一种被惊醒的匆忙,“他该吃药了。”
      “这个时候就想起来了?”有希子好笑地看着自家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放心吧,我们上午去看过快斗了。醒来后让他吃了点麦片,药也吃了,现在睡得可沉了。别去打扰他,睡眠就是最好的药。”
      话毕,有希子不容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来,陪爸爸妈妈走一会儿嘛。下午天气这么好,我们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喝咖啡,怎么样?”
      工藤被母亲半拖着,脚步有些迟疑地跟上。父亲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
      “上午练得怎么样?”优作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温和,但又似乎不只是单纯的询问。
      工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被海水吞噬,“状态不好。”他简短地回答,脚尖无意识地踢起一簇湿沙。
      优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儿子。阳光透过他眼镜的镜片,有瞬间的反光。“是因为快斗的事?”
      工藤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知道吗,新一,”优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背景音,“有时候我们最不愿意承认的,往往就是真相。”
      我当然知道。工藤有些赌气地向前踢了一脚沙。就像我完全知道快斗为什么会发烧。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失控的摩托艇油门,牵引绳瞬间绷直的力量……真相显而易见,关键在于处理真相的方式。父亲会这样问,难道说……快斗身上的擦伤被看到了?还是他们已经知道快斗会发烧不是因为单纯的着凉?
      优作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前走,仿佛刚才那句关于真相的表述只是随口的闲谈。
      他们聊了前一晚的对谈。关于期待,关于每个人注定不同的舞台,关于未来道路的选择。工藤复述着母亲的话,那些理性的解释此刻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显得苍白无力。
      “你们两个,慢吞吞的!”已经走在前面的有希子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我刚才问到了,附近有个很有特色的手工艺品市集!晚些要不要去逛逛,给快斗酱也带点有趣的小玩意回去?”
      工藤跟在父母后面继续走着。此刻和父母漫步在海边的悠闲,阳光温暖地洒在背上,海风带着咸腥却清爽的气息,母亲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全家活动……这一切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寻常午后。纯粹的,简单的,只有三个人的午后。
      这样的场景里,快斗不在。
      工藤新一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开始想这种悠闲是否就是他本来应有的生活。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独生子。
      哦,他本来就是独生子。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海水猝不及防漫过脚踝,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父母,他们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如此和谐,完整。那画面里,原本没有多余的位置。
      是黑羽快斗的到来,才让他成为了“哥哥”。
      仅仅是想象快斗不在的生活,想象一下纯粹而轻松的独生子式的悠闲,动念的瞬间都让他感到罪恶。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快斗离开。
      脚尖蓦地踢到了什么。工藤弯腰拾起那颗石子,在指腹间摩挲了几下,然后用力掷向海面。石头在水面上跳跃了三次,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最终沉入蔚蓝之中。

      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
      工藤在套间的会客厅站着,并不急着回房间。他的脖子上还戴着有希子在手工艺市集买的花环。他犹豫了一秒,抬手将它取了下来,随手挂在一边的衣帽钩上。
      不想被看见。不想被看见这些悠闲的细节。
      做好了心理建设,他推门回到房间,房间里的光线不比他上午离开时更亮,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晕开暖橘色的一片。黑羽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水,听见开门声时微微抬头,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工藤的喉咙突然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刚才我和爸妈在海滩边走了一会儿,还去咖啡厅喝了下午茶,那里的巧克力蛋糕你会喜欢的”什么的,根本说不出口。那等同于雪上加霜。
      “身体好些了?”他最终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只是表达平常的关心,这没什么可紧张的。“可以下楼去吃点东西?自助餐不去就太可惜了。”
      黑羽还是有些发晕的,但点了点头。“…嗯,能行。”
      意识到工藤的视线,黑羽低下目光,看到手臂内侧的擦伤,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摇头。
      “没事的。”
      他走到打开行李箱前,翻找出一件长袖衬衫。在度假时这么穿似乎略显违和,但擦伤确实都遮住了。
      工藤皱眉。“你不需要——”
      “走吧,”穿好衣服,黑羽的神色平静得仿佛一切如常,“不是要去吃自助餐吗?”
      他很快就因为自己的主动后悔了。
      自助餐厅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新鲜,保真,对于黑羽而言,这气味却形同刑罚。巨大的冰台上,新鲜的鱼身泛着银光,鱼眼空洞地瞪着天花板,三文鱼橙红的纹理鲜艳得刺目,贝类张开的裂缝里露出湿滑的软肉。仅仅是余光扫过,胃部就传来生理性的紧缩。
      他的弱点正被整个餐厅陈列展览。
      端着几乎什么也没装的瓷盘,黑羽找了个角落里的座位。盘子里只盛着几片烤面包,以及一小撮沙拉。高烧才退不久,他的味觉似乎还蒙着一层纱,所有东西尝起来都像浸了水的纸。
      夏威夷丰富的海产成了诅咒,黑羽一直以来隐藏得很好的恐惧点,在这里避无可避。他开始希望自己还躺在房间里。但难得的毕业旅行,不和家人在一起,不扯出开心的笑多吃点东西,那就太扫兴了。
      家人就该笑着一起吃饭。
      “Well, well…”一个慵懒又富有磁性的女声突然在头顶响起,“这些可吃不饱啊,小可怜。”
      黑羽迟钝地抬起头。
      对方的半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下,最先映入视野的是有着柔顺弧度的金发。这趟旅程他见过许多金发游客和本地居民,但没有一种像眼前这样,带着一种非人质感的华丽。
      空气中浮动着某种带有攻击性的,木质香的凛冽。
      “啊啦,”女人似乎捕捉到他眼中纯粹陌生的迷茫,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你不认识我?”
      身为著名影星却没有被认出来,这简直是种冒犯,但对方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黑羽努力聚焦视线,想看清那张被帽檐阴影半掩的脸。见过吗,应该是见过的…而且很重要…应该记住的。但思维混沌得如同填塞着浆糊,稍微调动起回忆就疲惫得想睡。
      “长大了呢。”女人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看来工藤家把你养得不错。”
      “时间真是奇妙啊,”女人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而是悠然地继续说下去,“上次见你时,你还没学会用扑克牌变鸽子呢……你父亲的书房里,记得吗?”
      魔术,父亲的书房……这些意象来自于那次事件之前的记忆,就这样被对方理所当然地提及,却恍如隔世。思绪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黑羽后知后觉,那是他确实经历过的一部分人生。不是由他人告知,不是照片里的抽象回忆,而是他鲜明地经历过的,曾属于他的人生。
      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餐厅另一头突然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她的目光越过黑羽肩膀,嘴角微妙地勾起。
      “呵,你的小监护人来了。”
      她起身离开,轻松地带起一阵风。黑羽甚至没意识到她何时离开的。下一秒,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立柱的阴影后。空气里仿佛还留有昂贵香水的冷冽余韵,而对面的座位,已没有任何人来过的踪影。
      “你怎么躲在这里?”工藤端着堆得满满的盘子,眉头微蹙从远处走向他所在的卡座,“去窗边坐,通风好。爸妈已经占好座位了。”
      “.…..嗯。”
      工藤下意识地环顾了下四周。
      “刚才你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吗?”
      黑羽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不知道。”
      刚才的短暂会面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似乎没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留下什么清晰的痕迹。
      他们在窗边的座位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背向餐厅坐的话,就看不到取餐台上的地狱。工藤在桌上放下盘子,他的盘子里刻意避开了所有显眼的海鲜,堆满了烤肉、意面、水果和甜点。他看向黑羽的盘子。
      “你没拿甜点?”
      语气有些刻意。
      黑羽只是用叉子戳着沙拉。“没看到有甜点。”
      因为要完全避开有海鲜的餐台,他的动线没能经过甜点台。
      工藤把自己盘子里的巧克力蛋糕移到他盘子上。
      “下午…”他本想说“你下午错过了那家的巧克力蛋糕”,但犹豫了一下,把“和父母喝过下午茶”的经历进行了模糊化处理,“…和下午吃的那款味道差不多…给你了。”
      黑羽盯着那块被推过来的巧克力蛋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太罕见了,罕见又熟悉——每次工藤拉不下面子道歉时,就会用诸如“不小心多拿了一份”的拙劣借口塞给他各种东西。
      “......谢了。”他低声笑纳,叉子尖轻轻戳进蛋糕绵密的表层,看着巧克力酱缓缓渗出。工藤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这场景莫名有些滑稽,像是两个心知肚明的罪犯,在案发现场默契地分赃。
      说到底,那个内疚着的家伙,并没有直接将道歉说出口。但道歉,似乎是被接受了。

      或许是因为在餐厅受了惊吓(哦,满餐厅的海鲜确实够把他吓到应激了),那天晚上,黑羽的发烧有些反复。
      工藤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退烧用的湿毛巾。门外,父母的低声对话透过未完全关闭的门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体温又到38℃了……”有希子的声音里带着忧虑,“如果明天还降不下来,后天早上的飞机,恐怕……”
      她的声音顿了顿,少有地透出犹豫。
      优作沉默了几秒。工藤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
      “拉斯维加斯的行程……”优作叹了口气,“取消吧。改签机票,等他彻底恢复再说。”
      拉斯维加斯的行程最终还是取消了。
      工藤收紧了手指,毛巾内的水分沿着指缝滴下。
      快斗明明很期待的。
      父母的声音平静,合理,充满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没有任何指责指向他。他甚至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一句——不需要编造谎言,不需要扭曲事实,不需要承担任何质问或失望的目光。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一切,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后果,做出了最合理的决定。
      而这恰恰是最令他窒息的。
      他们不知道,亦或是有所察觉,是他拽着快斗在夏威夷傍晚的风中飞了近半小时,导致了这场反复的高烧,导致了拉斯维加斯行程的取消。
      他们没有责备他。
      但工藤自己想要责备自己了。
      这种无人指控的“无罪”,比任何审判都更沉重。

      两天后,回程的飞机上,黑羽额头上仍贴着退烧贴。
      起飞时,舷窗外的云层厚重而苍白,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上升到云层之上后,便是单调又刺目到令人眩晕的白昼。机舱内空调温度偏低,黑羽裹着薄毯,将遮光板拉下,整个人歪在靠窗的座位里,全程昏睡。
      这次毕业旅行对他而言简直是灾难。
      工藤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近十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几乎没合过眼。要么空洞地看着小屏幕里的电影发呆,要么在空乘经过时,帮黑羽叫一杯橙汁,补充恢复需要的维生素。
      飞机即将降落时,黑羽终于醒了。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舷窗外逐渐接近的地面。他微微侧过头,额角的退烧贴因为出汗有些卷边。
      “…哥。”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最终只形成一个微妙的弧度。那种释然后的苦笑,带着无奈,又带着些自嘲般的调侃。

      “毕业旅行…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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