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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守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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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空气闭锁,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始终不停。将黑羽安顿在床上睡着之后,工藤就一直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床边,直到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男孩们,晚餐的自助快要结束了哦?”
有希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工藤有些犹豫,负罪感沉沉地压着喉咙。要说明状况吗。要说明弟弟的发烧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门开了一道缝,走廊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狭窄的亮痕。
“……快斗发烧了。”
他最终还是从最表面的,也是最不出错的“现状”进行说明。只描述部分现实与结果,但不阐明原因。这不算撒谎。
“啊呀呀,”有希子的声音瞬间放轻。她走进房间,用手背贴了贴黑羽的脸颊,“白天玩太疯了?还是海水太凉了?”她的语气带着某种心疼的埋怨,“你们俩都这毛病,稍微遇到点感兴趣的事,就容易上头……”
“……嗯。”
有希子说的没错。工藤的神色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母亲的推测如此无辜,如此合理,让他无法坦诚地说出“是因为我”。
“那我和你爸先去餐厅了,”有希子帮黑羽掖了掖被角,直起身,“等快斗醒了,多少让他吃点东西。”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的光线彻底消失。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夜色与光,房间里只有床头的阅读灯亮着。
暗光中,黑羽蜷起身体低喘着,呼吸带着阻塞的沉重。空调继续低声嗡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工藤稍微舒了口气。他需要这份寂静,他需要这段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种新鲜的负罪感。
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想起黑羽提出尝试滑翔翼时眼中那久违的光。那光被过早地掐灭了——由他亲手。出发点或许相当孩子气,造成的结果却糟糕透顶。那时的自己简直就像个自相矛盾的混蛋,分明看到了期待的光,分明本意并非否定,却要像恐惧着什么一般,惶惑地将之扑灭。
高道德造就的秩序感一旦被打破,随之而来的会是自虐式的补救。工藤继续坐在床边,守着房间里的黑暗,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守着自己的罪证,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些自责。
离开,哪怕只是去餐厅,都像是可耻的逃避。他认为自己需要留在这里,承受这一切。
走廊偶尔传来其他住客的谈笑声,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我们回来了——”
有希子打开门,看到儿子还干坐在床边。
“新酱?刚刚在餐厅没看到你,你没去吃饭?”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小茶几上,纸袋里散出浓郁的食物的气息。“快吃点东西。”
优作的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快斗,又落在新一紧绷的侧脸上,没有多问。
“按说明给他吃药,多补充水分。
他用手背熟练地探了探快斗滚烫的额头,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和呼吸。
“如果温度下不去,酒店有医生。”
“嗯,知道了。”
工藤依旧没有抬头看父亲。优作看着儿子反常的态度,最终只是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与有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轻响如同一个信号,工藤终于起身。行动比纯粹的自责有价值。他需要行动,哪怕是最笨拙、最微不足道的行动,来填满此刻的空虚感。他走到茶几旁,开始检查父母带来的东西。药盒、瓶装水、退热贴……还有一盒仍有温度的热狗。
他拆开药盒,就着阅读灯的光查看说明书,计算着剂量和下一次服药的时间间隔。药物需要在单位时间内保持内血液内的浓度才有效……看来深夜服药时不能避免了。
在手机上设置了闹钟,工藤很怀疑黑羽能不能在那个点醒来。不过,至少此刻,他不得不叫醒他。
“快斗…快斗?”
平时的黑羽一旦睡熟,本就很难叫醒,更何况现在还发着烧。工藤先是推了推肩膀,没有反应。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热度。没有办法,他只得伸手去拍他的脸颊。
“醒一下,吃药。”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下达一个必须执行的指令,又像是在乞求配合。
“唔……”梦境混乱得如同在放电影,光怪陆离。从梦境回到现实,黑羽眯着眼,视野里工藤的身影和暗色的背景融在一起。他有些茫然,努力抬起眼睑似乎想看清工藤的表情,但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一片。
“……几点了?”
从深睡中被叫醒时,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似乎就能获得些许对现实的掌控感。
“快十点半,”工藤简短地回答,“起来,吃药了。”
没有对于那场失控坠落的提及,也没有任何愧疚情感的表达。扶起黑羽帮他坐起时,工藤自己都有种割裂感。分明白日他们还在沙滩上踩着水,任阳光把皮肤晒得发烫,现在却如此沉默。
他看着黑羽皱着眉把药片含进嘴里,又仰脖和着水吞下。整个过程快而安静,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轻微的吞咽,像是一场静默的告解仪式。
服药完毕,工藤再次确认了下时间。
“服药的间隔是6个小时,”他晃了晃显示着闹钟设置的手机屏幕,“到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诶——?”黑羽烧得稀里糊涂,尾音拐了几个弯,抱怨的劲头倒是一点没少,“我想睡一整夜啦——”
像是封住他任性的发言,工藤把退烧贴按在他的额心。清凉的触感确实让他闭了嘴。不知为何,工藤竟感到有些安心。
至少在此刻,他还能用行动证明自己仍有挽回一切的资格。
做完这一切,待床上的病人重新陷入昏睡,工藤才拿起那个已经有些凉掉的热狗。面包的甜腻混合着黄芥末和油脂的气味冲入鼻腔。工藤机械地咬了一口,味同嚼蜡,酱汁尝起来甚至有些发苦。他勉强咽下去几口,喉咙发紧,便再也吃不下,只得将剩下的热狗连同包装盒一起丢回到茶几上。
现在怎么可能睡得着。他需要做些什么,出去吹会儿风,或是在附近随便转转,什么都好。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离开房间时,工藤才发觉套间的会客区有人。灯光调得很暗,落地窗外是夏威夷的夜色,远处海浪的声音隐约可闻。有希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鸡尾酒,冰块在杯中碰撞有声。她抬眼看向满面倦色的儿子。
“睡不着?”
工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地坐到她侧面的客用沙发。
“.…..老爸呢?”他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他有工作上的会面,”有希子起身走向一旁的小吧台,“陪我一会儿?”
工藤看着母亲打开迷你吧冰箱的背影。这种时候的“陪我一会儿”,并不是什么深夜解闷的随意邀约,而是心照不宣的“你有话想谈”。
自家儿子在想些什么,从来逃不开做母亲的眼睛。
“果汁可以吗?”有希子取了一盒橙汁倒进玻璃杯,遗憾地,“新酱还要再过几年才能陪我喝酒啊......”
她用指尖“叮”地弹了下一旁的玻璃酒瓶,带着些许玩笑的意味,“还是说,你想尝尝威士忌?”
工藤像是终结话题般接过母亲手中的玻璃杯。
“我已经决定成年前都不喝酒了。”
双手握着那杯橙汁,工藤已经能预想到入口后也只会是发苦的味道。于是他只是单纯将之捧在手里,任凭身体向后陷入沙发。
“为什么……”他顿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对他,期待更高?”
有希子摇晃酒杯的动作停了一瞬。
“原来在新一看起来……是那样啊。”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的夜色,语气里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只是觉得那孩子……不该被埋没。”她抿了一口酒,声音轻得消散在空气里,如同吞下了叹息,“不然,太可惜了。”
工藤双肩几不可见地垮下些许。
“所以……”他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你觉得他应该……飞得更高?”
母亲没有否认“期待更高”。所以,果然还是对他有所期待的。
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儿子语气中迷茫的低徊,有希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新一身上。
虽然看似比同龄人早熟,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被人注视的青春期小孩。
“啊啦,觉得自己飞得不够高,心理不平衡了?”她眯眼笑了一下,“新一所在做的努力,我们都有在看着哦。而对于那孩子……是不是应该飞得更高,是不是对他期待更多——这不是‘应该’的问题,新一。”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我们对他,不是‘期待更高’。”
“——而是‘期待不同’。”
有希子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吧台光滑的表面。
“你的光芒,新一,和他不一样。快斗……他有他的魔术,他的天空。舞台,聚光灯——他天生属于那里。”
她用酒杯轻轻碰了碰工藤手里的玻璃杯。
“但是光芒和答案,都不只有一种。无论是你,还是快斗,都注定会走上更大的舞台。你们的未来,绝不会囿于方寸之间。”
“.…..嗯。”杯中的液体微微晃动,工藤抬了抬手腕,直到液面复归平静。“我明白了。”
期待是平等的,只是方向不同。工藤能理解母亲对天赋的珍视,这解释部分消解了他心中那个关于“偏爱”的尖刺。母亲看到的不是天赋的高下,而是他们各自注定辉煌的远方。这似乎是一份认可,多少能驱散他的内心因自我怀疑筑起的阴霾。然而,这份释然感并未持续太久。工藤新一依然在内心深处,反复追问。
——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想要的答案,就是如此吗?
这种感觉,就和意识到“黑羽”这个姓氏所意味着的一切那时一样,被无形的某种存在束缚着。
他天生属于舞台?
周围的人,为什么都要为黑羽预设一个确定的未来?为什么要纠结于一份由过去给予的天赋?难道他就只能,也只应该属于那里?
答案,他清楚得很。那些知晓黑羽盗一存在的人们,潜意识里或许也是这样,将那个传奇魔术师的影子,沉重地,理所当然地,带有某种期待地,投射在快斗身上。工藤无法否认,如果快斗有一天宣布要放弃魔术,他也会是扼腕叹息的人群的其中一员。
那个天赋异禀的弟弟,或许确实,天生属于舞台。
但是母亲也说了,光芒和答案,都不只有一种。
他为什么不能也成为侦探,或是其他人?
没有人否认过黑羽的思考能力。他每一期《月刊推理》都会准时看,他甚至在最放松的时刻,有考虑过在未来开侦探事务所。为什么他的人生选项里,不能有“侦探事务所助手”这个看似玩笑的提议?如果他愿意,如果他觉得有趣,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能是别的、任何他想要成为的身份?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快斗的人生描画边界,定义他的“应该”。
工藤感到头疼。一切逻辑最后都会回到原点,一切质疑最终都会无可避免地,无差别扫射般地指向他自身。
——期待快斗能够成为侦探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试图定义他。
但现实是无数个过去堆砌的结果。理性让工藤无法质疑现实的流向,就像他无法质疑,自己想要成为侦探,是否也非是纯粹出于个人主观,而只是被老爸藏书室里的那些精装书牵引了人生的方向。
本以为是经由主观进行的自由选择,到头来却都是被命运给予了选择吗。
仰脖喝下杯中的橙汁,没有尝到苦也没有尝到甜,工藤在吧台放下空了的玻璃杯,向母亲道了声“晚安”。
深夜或许确实不适合思考。
他或许确实需要那杯威士忌。
回到房间,黑羽还陷在昏睡中,额上的退烧贴翘起了一角。感知到门外透进来的光线,他侧身避开,嘟哝着含糊的呓语,音节破碎,几乎分辨不出是什么语言。
睡眠状态可谓没有任何理智可言,这时候的反应往往最真实。工藤屏住呼吸,试图分辨那是否是在呼唤“爸爸”,或者……是否是在控诉自己。但那些呓语最终都消散在呼吸的灼热里,什么也听不清。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至少此刻存在的只有安定的睡眠,无需去纠结那些尚未展开的庞大命题。一切都还没有开始改变,今夜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用手指拨开黑羽汗湿的刘海,把退烧贴重新贴紧。
“…快点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