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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 控 ...


  •   累到大脑放空时,反而更容易胡思乱想。
      因为理性已经压不住了。
      夏威夷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慷慨到近乎奢侈。抵达酒店,check-in,在房间放下行李……工藤有些麻木地跟随流程前进着。套间里的空调开得十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长时间的飞行确实累人,他将背包随意甩在沙发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那片过分灿烂的蓝。
      天赋……
      这个词其实挺伤人的。
      所谓天赋,是个残酷的悖论。那些自幼时起就被大人们盖章“有天赋”的小孩,头顶着虚幻的光环,或许会轻信了这份荣耀,反而失去奋力奔跑的动力。努力仿佛成了对这份天赐之物的背叛,毕竟,“我已经拥有天赋了”。他们反而在后半生碌碌无为,却仍抱着天赋的诅咒顾影自怜,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在哪一步出了错。
      而“没有天赋”的小孩,不得不成为努力家。他们被流放到不适合他们生长的贫瘠土地,在被盖章没有天赋的领域挣扎探索。他们的时间被浪费在追赶他人设定的标准上,却没有机会去试探自己灵魂深处真正潜藏的天赋究竟在何处闪耀。他们努力,是为了追赶,是为了成为“他人”,或许会成功,但也与真实的“自我”渐行渐远。
      至于真正拥有天赋又愿意付出努力的家伙,或许才是被天赋绑架得最惨的那一类。他们的汗与泪,往往被一句轻飘飘的“有天赋”彻底否定,仿佛所有的成就都只是天降的恩赐。努力不被看见,甚至不被承认,一句轻描淡写的“有天赋”,就简单粗暴地无视了他们为驾驭这份天赋所付出的一切代价。
      但总有些人,天生就有试错的资本,与一发命中天赋的强运。

      工藤新一站在射击位,耳边是教练的指示。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渗进紧贴皮肤的护目镜边缘,带来一阵微痒。教练再次调整了一下他手臂的角度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扳机。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被耳罩隔绝了大半,只留下击中靶心的沉闷撞击声。远处靶子的中心区域,弹孔密集得几乎重叠。
      “小子,你生来手里就该握着枪!”
      教官在一旁大力拍了拍工藤汗湿的后背,用口音浓重的英语称赞着他的天赋——尽管这称赞,带了点地狱味。
      工藤并没有因为教练的称赞开心。他沉默地退出弹匣,换上新的,动作精准而机械。他抬起手腕,又进行了一组练习。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驾轻就熟。
      驾驶,射击,潜水……他什么都学,什么都尝试,像一个急于填满某种空洞的容器,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技能。他学得很快,却从不满足,仿佛那些不要命的练习不是真的为了掌握什么技巧,而是为了证明:看啊,我也有天赋。
      他其实无需证明什么的。轻松掌握他人需要长期练习的技能,本身就是一种天赋。某种程度上,工藤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至少他的天赋总能被人看见,然后换来一句明确的“天才”。更何况他的出身,本就带着光环。那光环和天赋一样让他被人看见,却也像天赋一样使他的优秀显得理所应当。
      工藤握了握拳,感受着手臂肌肉的酸痛。那痛感奇异的带来一丝掌控的实感。疲惫是好的,这意味着有所付出,而他也确实高效地赚取了回报,这让工藤稍微找回了点自信。
      尽管黑羽完全不明白他在不自信些什么。
      在工藤学习着技能的同时,黑羽也会跟着玩。他会好奇地凑过来看看,偶尔在教官的鼓励下,尝试着摸两下方向盘,或者握握枪。他的姿势往往意外地标准协调,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长久地坚持下去,只是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咬着吸管慢悠悠地喝冰饮,翻着带来的杂志,或者望着天空出神。
      休息时间,工藤摘下沉重的耳罩和护目镜,汗湿的刘海贴在前额上。
      “哟!”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从背后贴近。黑羽不知何时溜到他身后,把一罐冰镇汽水径直贴在他脸侧。
      “嘶——!”工藤被激得浑身一颤。他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用手捂住被冰到的地方,“你想谋杀我吗,喂!”
      黑羽无所谓地笑了下,不由分说把还在冒冷气的汽水塞进他手里,“你这两天学的东西,都够格去做雇佣兵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调侃着,“Mr. Know-it-all?”
      工藤只是拉开拉环,碳酸气泡滋滋作响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Mr. Know-it-all……
      某种程度上,他对这个称呼还挺受用的。不如说,那才是他内心深处认可的勋章。
      洞悉一切,掌控一切,无所不能——侦探就该做到这样才行。福尔摩斯或许不懂天文学,波洛或许自大还洁癖,但适当的缺点,才让传奇更加有血有肉。
      握紧了手中的汽水罐,工藤仰头灌了一大口。带着人工甜味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碳酸气泡激得他鼻头发酸。
      别想了。别想了。

      那天下午的行程安排在海边。开阔的海面有着与射击场不同的自由感,咸湿的风似乎能吹散一切郁结。
      有人说过,学开飞机就和骑自行车一样简单,知晓了原理之后,上手就能操作。看来交通工具的驾驭方法都大同小异,于是工藤去尝试了摩托艇。
      ——确实不难。纯粹的速度感混合着扑面而来的的海风,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引擎的轰鸣与震动,都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释放感。
      夕阳开始给海面镀上熔金。工藤把摩托艇停靠回出发点时,黑羽正踩在温热的海水里,仰望着空中盘旋的海鸟。
      “这个风,真浪费啊……”
      说着,他转过头,指向岸边一处提供滑翔翼体验的设施,说是想要试试。
      滑翔翼。
      这是工藤新一在这趟技能收集之旅中,唯一还没有尝试过的项目。不是做不到,而是…没兴趣,或者潜意识里觉得,那更像一种“游戏”,而非“技能”。要论飞行的距离和持久性,那当然要是自带动力的直升机才对吧。
      ……为什么偏偏是滑翔翼?
      这家伙是故意的吗,故意在我刚找到一点掌控感的时候,提出一个未曾涉足的领域?
      “好啊,”工藤欣然应允,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我带你飞。”
      他陪着黑羽一起走向租赁点,并提出想要使用自备的摩托艇进行牵引。工作人员在一旁提醒着风速、时长和安全事项,而工藤帮黑羽扣紧安全装备的每一个卡扣,力道几乎算得上粗暴。
      “喂,”黑羽被他勒得微微蹙眉,“有点疼。”
      工藤只是继续无言地将安全带缚紧。
      “为了安全。”
      不是说想飞吗?那就飞吧。
      ——飞到我追不上的高度试试看。
      检查完安全装备,他利落地跳上负责牵引的摩托艇。引擎再次发出暴躁的轰鸣,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抓紧了!”工藤的声音淹没在海风和引擎的噪音里,与其说是提醒,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下一秒,他猛地将油门推到底。
      “哇啊——!”
      黑羽猝不及防,就被速度和气流像风筝一样甩上天空。海风瞬间灌满口鼻,求生欲让他不敢松手。有些心惊地,他试图聚焦视线,看向下方工藤那绷紧的背影。
      诶,他生气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工,藤,新,一——!!!”他尖叫着勉强抓紧横杆,“你要杀了我吗——?!”
      啊啊……真怀念啊。
      工藤的嘴角透出自嘲到近乎讥讽的笑意。
      ……会被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名字。
      那藉由恐惧和愤怒迸发的嘶吼,没有压抑,没有疏离,没有扑克脸,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工藤没有减速,反而在颠簸的浪中刻意转向。他能感觉到连接着滑翔翼的牵引绳时松时紧,黑羽的声音开始变得很远。
      夕阳的金辉开始褪色,海风也开始变冷。在纯粹速度带来的肾上腺素支配下,时间感开始变得薄弱。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更久?工藤没有去看时间,像顽童肆意地放风筝,沉浸在某种发泄般的扭曲快感中。
      直到身后牵引绳传来的力量感开始变得紊乱,失去了之前带有挣扎的对抗性,而黑羽夹杂着谩骂的尖叫已经有一会儿没听到了。这异常的安静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工藤一部分被疯狂占据的理智。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摩托艇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滑翔翼也摇摇晃晃地降落在浅滩附近。
      那几乎算不上是降落,说是“有所缓冲的坠落”或许更为妥当。所幸他们只是在新手区,牵引绳的长度也限制了飞行高度,加之有海水的缓冲,将这场小型坠落的物理伤害控制在了最小限度。
      工藤熄了火,跳下摩托艇,海水没过他的脚踝。他顾不得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那个蜷缩在水里的身影。他的手有些抖,摸索着去解黑羽身上那些勒得死紧的安全扣。
      当他终于把浑身发抖的黑羽从滑翔翼上解下来时,工藤才切实地意识到,事情开始有些失控。黑羽的嘴唇已经褪去血色,全身的关节都僵得仿佛冻住。他只是无言地瞪着他,仿佛连咒骂的气力也被彻底抽干。
      失温。
      常识和理智姗姗来迟地回归,工藤闭眼承受着黑羽无言的指控。该道歉吗,该做点什么补救吗,大脑里一片混乱。黑羽的衣服已经湿透,虽然已经试图给他裹了层毯子,但似乎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把他带回温暖的室内。
      “对不起,我没想……”
      将黑羽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支撑起他的身体,工藤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黑羽依然一声不吭。他没有推开他,或许只是因为没有力气。工藤情愿他继续大声抱怨,至少比这无声的指控更让他好受一些。
      回到酒店房间,将湿冷的衣物胡乱剥下,工藤几乎是强硬地把黑羽推进淋浴间。他打开花洒,调试到合适的温度,直接浇在那仍在不停发抖的身上。
      “......烫!”黑羽猛地一缩,像被灼伤般躲避着水流,“要死了…烫死了!”
      他胡乱挥过手臂试图挡住水流,身体蜷缩进淋浴间角落。
      “忍一下,”工藤瞥了眼水温,只有四十度,“觉得烫是正常的。”
      他当然知道,对于失温的人而言,略高于体温的水都烫得如同酷刑。但恢复体温很重要。于是工藤不顾黑羽的抗议,继续任水流冲洒。
      不知过了多久,那控制不住的颤抖才稍稍平息。工藤关掉水,扯过一条宽大的浴巾,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裹住黑羽,将他从满地是水的淋浴间拖出来,并丢给他一条毛巾。
      “自己擦干。”
      黑羽只是蔫蔫地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工藤认命般叹了口气,用毛巾囫囵包裹住那头湿发,用力揉搓着吸收水分。
      就在这略显粗糙的擦拭中,他的指关节无意间擦过黑羽后颈的皮肤。
      温度高得惊人。
      工藤的手一顿。他下意识停下动作,将手背贴上黑羽的额头。

      果然,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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