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公审［星际］》老白涮肉坊

6、一个污点 RAPER

　　十五分钟后，《先锋报》登出一条影像新闻：
　　【谁是玛利亚？】

　　视频开始，迎面走来一个艳光四射的女性Omega。她有一头纯金长发，随着白色鱼尾裙的曳动，宛如波浪起伏。她也在大笑，笑得动人心魄。像无法忽视她的美貌一样，人们也无法忽视她神圣星系的族裔特征：她热带的风情、丰满的嘴唇，和宝石光泽的蓝眼睛。

　　“玛利亚，神圣星系人，十七岁偷渡至文明星系丽星，被迫成为性服务者。
　　“二十六岁，被文明政府前任司法部长傅中正强/奸并受孕，尝试自行堕胎。
　　“是时，反堕胎法尚未废除。玛利亚虽未成功终止妊娠，仍被联合政府控以杀害胎儿罪。”

　　画面切换到开庭场景，玛利亚披一件白色头巾，下半张脸基本被包裹，只露出眼睛和部分头发。她腹部隆起，被一个身穿油画衬衫的中短发女性围护在内侧。

　　“当时的大检察官任螺髻为其免费辩护。这是任螺髻主理的又一例战略性诉讼。她凭借玛利亚案，为Omega成功争取自主堕胎权，并首次将其写入宪章。可以说，玛利亚——这位饱受命运摧残、却敢于反抗强权的Omega——在平权运动进程中居功至伟。
　　“但这一切发生在玛利亚分娩后。庭审中期，玛利亚早产，诞下一名男婴。她自己也因激素影响和负面舆论，患有重度抑郁。
　　“200年7月11日，玛利亚在生产结束后用一把磨利的发梳刺破颈动脉自杀。距玛利亚案胜诉，还有五天时间。”

　　画面当中，女人鲜亮的笑容褪色，变成黑白，又渐渐模糊。
　　转而清晰的，是一个号啕哭泣的男婴。

　　“玛利亚在遗书当中为这个男孩拟定了名字：那个强/奸她的男人的姓氏，和一块瑕疵。文明福利院将该男婴收养后，没有为其更改姓名。
　　“202年，傅中正辞职，迁居柔星，摇身一变成为一名大慈善家。至今仍在此生活。”

　　一个男性Alpha浮出画面，和淡去的婴儿图像重叠，融合为成年傅有瑕的形象。
　　这两张照片选得很巧妙，直观突出了两人的相同特质：身穿政府军装，一样粗硬浓黑的眉毛，和十分相似的面骨轮廓。

　　接着，镜头往他脸上推去，变成公审庭上，傅有瑕藏在头发阴影里的脸颊。
　　他正麻木说道：“当初我和闻白璧的结合属于我单方面强迫。”

　　画面定格，一个加粗的“RAPER”。
　　播报新闻的女声再度响起：

　　“如今，那个引发舆论风暴的婴儿，迫死其生母的凶手之一，强/奸犯之子，或面临强/奸罪的指控。
　　“确立堕胎权的第四修正案，在任螺髻丑闻事件后被再度废止。哪怕再经确立，由于堕胎手术费用高昂，且不在政府资助范围内，绝大多数底层Omega依旧无法成功堕胎。

　　“Omega权益并未受到切实保护，他们仍需被迫生育强/奸犯的孩子。统计显示，这样的孩子，更容易成为新的强/奸犯。不信，请看玛利亚案。”

　　***

　　闻白璧把新闻静音。

　　佩吉蜷坐在他身边的酒杯椅里，神情郑重：“《先锋报》是亲豹党的外围刊物，这则新闻肯定是经过授意投放。看似把你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但，你是个Omega。”

　　“闻首长，哪怕你坐到这个位置，你的第二性别，还是让你难逃被凝视的境遇。你是多少Alpha的幻想对象就不用我说了。就算傅有瑕后来和你缔结婚姻，这种桃色新闻，轻而易举就能把你变得不庄重、不正派，甚至……淫/荡。即使你是一个受害者——但一个和肉/欲挂钩的受害者，怎么能成为整个星系的领袖？”

　　“我不是受害者。”闻白璧说，“至少不是他的。”

　　“可是你得承认，性丑闻对一个Omega来说是致命的。”佩吉说，“你并不是第一个Omega高官，也不是第一个险些被丑闻葬送的Omega官员。乔鹤兰的母亲、乔紫萼的姐姐，政府曾经的外交总长，乔玉簪——你应该没有忘记她的下场。”

　　“我没有忘记。”闻白璧说，“那场歹毒的政治迫害。”

　　“一场罕见的、极其成功的迫害，一次全社会共猎围剿的狂欢。”佩吉点燃一支女士烟，“公关和回击我会做，我得再问你一遍——你没有和傅有瑕割席的打算，对吗？”

　　“是的。”闻白璧说。

　　佩吉吸了一口烟。复古运动后，这种取代尼古丁的费洛蒙制品重新成为社会风尚。

　　“那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争取他的监护权。我建议你找一名外星籍律师全权负责这件事，并担任他接下来的辩护律师。”她吐出烟圈，“你也晓得傅有瑕的案子有多棘手。”

　　军事法庭上，一般都是由战败方为战犯寻找律师。但傅有瑕并不是神圣星系人，而是文明星系人。神圣政权并没有这个责任。所以他现在的辩护律师，是由文明星系组成的审判庭按程序申请的。

　　但文明星系的律师并非没有私人感情，对这种叛国战犯也会恨之入骨，能不能为他尽心辩护还不得而知。

　　“这件事涉及你俩的婚姻关系认定，这位律师最好还精通Omega权益保护。最重要的是，有意愿且有能力，应对强大的舆论压力。”佩吉补充。

　　“我已经有人选了。”闻白璧说。

　　佩吉会意，和他一起看向还在播放新闻的光幕。200年的开庭仪式，一个身穿油画衬衫的女性Beta站在辩护席。有一秒的镜头定格在她脸上，一张表情冷静、线条柔和，几十年前无人不识、几十年后不为人知的脸。

　　“的确，任螺髻的胜诉记录至今无人打破，特别是关于Omega权益的案件，像强制堕胎和性犯罪这一类。但同时，她自己也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性犯罪者。”佩吉说， “更别说她早就过世了。”

　　“但她有一个学生，和她一样，是一名辩护律师。”闻白璧说，“路易·潘成名作的主角。”

　　“有人是玛利亚的儿子，就有人是美杜莎的女儿。”佩吉笑起来，“某些文学意象还真是该死的准，对吧？”

　　闻白璧收起光幕，因为他们乘坐的星舰已经泊入近地轨道。从舷窗向外看，是丽星越来越近的陆域，到了玫瑰花季，仿若一片粉红海洋。

　　舱门打开时，欢呼声像彩带一样爆满天空。佩吉将包包夹在臂下，带着她足以应付此次风波的公关案准备出门。她看到闻白璧站在门前，向丽星公众招手、问候、露出笑容，像一个从容镇定的领袖人物，而非一个Omega。Omega、Omega——

　　对一个Omega的最高称赞，居然是远离他本身。

　　***

　　丽星是闻白璧得票率较高的选区之一，也是Omega平权运动走在最前沿的星邦。赶到演讲现场的观众，大概率也会在今晚赶去玫瑰影院，观看《美杜莎之女》的重映版。

　　最新的一支宣传视频透露，路易·潘对影片进行了二度剪辑，据说加入了不少删去的镜头。

　　这也是闻白璧的下一个行程。

　　按现在的新兴技术，总统候选人似乎没必要进行线下活动。但历年数据显示，线上拉票的得票率和线下相比，仍有一段比较明显的差距。和民众尽可能多地进行接触，竞选才能更胜一筹。

　　不过外围人员肯定不会知道，影院是佩吉临时敲定的行程。闻白璧演讲时她一直和另一个人通话，估计就是为了筹备这件事。

　　闻白璧没有清场，也没有安排过度的安检措施。鉴于他的战力评级，且有十名天狼军士兵充当保镖，玫瑰影院估计是本市最安全的地方。

　　影片开始时，还有观众冲他的方向张望，不多久，人们全都沉浸在这部全息电影里。上方的香氛扩散器喷出一股潮湿热带的气味，每个人都似乎成为电影中那个瘦小倔强的女孩白驹。

　　让所有人难以忘怀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美杜莎之女》是一部纪实电影，取材自三十年前的真实案件，和玛利亚案极其相似。

　　母亲郑玉骅，和玛利亚一样，都是文明星系的底层Omega。她们都遭受到政府高官的强/暴并怀孕，都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堕胎成功。但与玛利亚的仇视不同，性格柔顺的玉骅怜爱这个孩子，把自己的姓氏给她，叫她做自己的小白马。母女相依为命，度过了贫苦但平静的五个年头。

　　白驹五岁生日那天，出门卖花的母亲在街头遇到了她的生物学父亲爱德华。郑玉骅强烈的应激反应，为她的悲剧埋下序幕。

　　爱德华被匿名举报于五年前贪污受贿，为议会起诉。这次街头偶遇，让他想起五年前一夜纵情的卖花女。她惊惶失措的眼神，让他确定是一场敲诈勒索。

　　爱德华尾随郑玉骅回家，在暴怒之下掐死了她。

　　这一切，被躲在床下、准备和母亲捉迷藏的白驹目睹了。

　　饰演白驹的艾娃是著名的童星，演技极为老道。镜头定格在她目眦欲裂的黑眼睛上时，闻白璧听到影院响起一片啜泣声。

　　接下来，五岁的白驹设计了一场复仇。

　　爱德华为挽回公众形象，进行频繁的政治作秀。一次为底层儿童举办的募捐活动成为白驹的目标。

　　她频繁出入公共图书馆，参与化学类的儿童竞赛，从而获得大量的信息素学知识，并积少成多地夹带化学试剂。在募捐时，她作为儿童代表登台，将一支糖果递给爱德华。

　　镜头下，爱德华笑容温暖，咬掉糖果。

　　白驹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她将自己的生物学父亲化学阉割了。

　　这成为当年震惊内外的大案。

　　白驹是极其早熟的女孩。她没有杀掉爱德华，哪怕有对未成年的保护法律，她也不准备为这个人渣关进监改处。何况，以爱德华的势力，她进去必死无疑。

　　所以白驹抢在爱德华行动前，指控其强/奸和杀人的罪行。

　　镜头落到法庭之上，文明尺度的图徽下，艾娃扮演的白驹面如寒冰。

　　这时，闻白璧听见几个Omega小声交流：
　　“不是说最新剪辑版吗？怎么跟旧版一样？”
　　“可能还没到？”
　　“哎，到了到了，这里——”

　　闻白璧抬头，在全息投影仪器作用下，仿佛和对方置身同一时空。他看到这部作品的辩护席上，第一次站着一个女性Beta。

　　她穿一件油画衬衫，丝巾在颈边打一个百合结扣，短发剪得并不细碎，把她柔美的脸部线条衬得有些英气。这和她干练的举动、简洁有力的辩护一样，很难不给人带来深刻印象。

　　白驹的辩护律师，在首映版里被全部剪去。当年的案子再重大，经过几十年有意为之的网络除痕，早不知这位律师姓甚名谁。

　　闻白璧给佩吉的终端发讯：你让路易新加的内容？
　　佩吉回复：娱乐造势比你开一百场发布会还管用。

　　全息投影中，法槌落下。
　　这是旧版的最后一个镜头。
　　影院黑暗下去。

　　人们认为影片结束，舒出一口长气，正收拾物品准备离场。
　　突然，面前一片光亮。

　　不是电影结束后亮起的剧场灯光，而是一片温暖的夕阳光。
　　人们安静下来。
　　白驹小小的背影往前走去。

　　她把杀害母亲的人渣送进监狱，那里有死缓等着他。她赢得了诉讼，和复仇。
　　但这个小女孩站在一片茫茫黄昏中——路易绝妙的镜头语言，让一切情感无声胜有声：

　　复仇成功有什么用？
　　如果能把郑玉骅换回来，她不要复仇。一个犯罪者的罪有应得，怎么能换回她的母亲和家？

　　白驹没有流泪，她用过分平静的眼神望向夕阳，似乎望到世界和人生的尽头。
　　这时候，传来脚步声。

　　她的辩护律师从落日里走出来，向她弯腰微笑，问：“你愿意跟我去光明福利院吗？那里有很多和你一般大的小朋友。如果你愿意，那里可以成为你的新家。”

　　白驹静静看着她。

　　律师伸出一只手：“重新介绍一下。我叫任螺髻，你之前的辩护律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监护人。”

　　一只小手握住大手。

　　任螺髻牵起白驹，走向明亮的夕阳之中。

　　片名重新出现。
　　很少有人留意，“美杜莎”的艺术字，镶嵌在任螺髻逐渐淡去的背影上。
　　剧终。

　　衣着时髦的人群离开玫瑰影院，融入花季中的浪漫黄昏。距丽星五光年外的一颗边缘星宛星上，一家社区影院的大门里，走出第一位观众。

　　是一名年轻女性，短发，油画衬衫，颈系丝巾，与片中任螺髻的穿着打扮极其相近。

　　她走向自助打印处兑换票根。识别器扫描她的面部，响起打印声时，也响起系统的电子女音：

　　“您好，郑白驹。已为您打印《美杜莎之女》的纸质票根。感谢观影。祝您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