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公审［星际］》老白涮肉坊

5、一座福利院 这是最后一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闻白璧在约定地点见到路易·潘。

　　这位天才少女的打扮和她的个性一样特立独行。一张苍白的智裔面孔，加上她的灰绿斗篷，黑色圆框眼镜，以及镜片下闪动的绿宝石般的眼光，让她像极文献记录的上古女巫。

　　闻白璧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雨水醮过的松针味儿。

　　和传闻中一样，路易从不用抑制类制品，她说这等同堵住了释放灵感的一个出口，她需要全天然地投入工作。因此业内戏称其为一个“灵感味儿的Alpha”。

　　但这就完全不顾在场Omega死活了。但凡有Omega与路易·潘会面，必须自行做好预防措施，如有后果，概不负责。

　　不过以闻白璧的状况，倒是省掉了这些麻烦。

　　闻白璧走向她时，她正站在“文明福利院”的五个黄铜大字下。两人寒暄过后，路易用一种测量静物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问：“您习惯和孩子接触吗？”

　　“战争爆发前，我每半年都会来一趟。”

　　“接受改变穿衣风格吗？”

　　“你安排，我配合。”

　　太冷硬的军装显然不符合路易的要求。闻白璧看着这个少女退后两步，不带感情地、有频率地连续敲打着眼镜框——闻白璧意识到，这副眼镜应该是一种专业门类的微型机甲。

　　不一会，路易敲定方案，“服装会送到更衣室。我们先去拍摄地点，太阳7号。”

　　闻白璧停下脚步。

　　路易看着他，不带感情地，“请您相信我的专业。”

　　闻白璧客气地笑了笑：“当然。”

　　福利院采取环形结构，采光很好，阳光透过顶层的全息玻璃，洒照门庭和全部楼层。一切都温馨且生机勃勃：有奶黄色的墙壁栏杆，铁艺阳台上，蓝色红色的菊科花朵绽放在自供养分的花篮里。站在螺旋状的传送梯上，会看到阳光在天井处汇聚的福利院徽标——一只瞳仁是星星的眼睛。

　　他们登梯到五层，迎面先是墙上的太阳涂鸦。沿走廊往深处走去，能看到一排钴蓝色门牌。但有些挂在门上，有些挂在墙上。

　　7号门牌属于后者。

　　闻白璧走到跟前，把门牌取下，再重新放上。

　　突然，墙体像弹簧一样，向两处缓缓拉伸。门牌下那道微不可察的墙缝，变成一扇房门。

　　文明福利院有为每个孩子保留卧室的习惯。他们成人离开后，房间会折叠压缩起来，等他们回家时，房门会通过感应密码再度打开。

　　闻白璧拧动把手，进门。

　　路易没有发问，跟随其后，用她那副眼镜进行镜头规划与场景切割。

　　房间还保留着主人离开时的原貌。暖黄色的窗帘和床品，墙壁投射成假日海滩的全息画面。衣柜里休闲服和校服参半，从尺码和校徽看，原主人应该长住到大学入学左右。里面有一件学士服，看来大学毕业后也回来过。

　　书柜的下两层塞得乱七八糟，有教材，有小说，还有一只老式游戏眼镜，更多的是连号的军事刊物。上两层用来摆放奖杯和勋章，其中最具含金量的是雅星政府举办的官方军事竞赛，其权威性相当于通过了星邦军队的部分硬性指标。这项竞赛不限年龄，不限阶层，意味着要跟一群受过特殊训练、甚至已经参军作战的上层子弟和职业军人同台竞技。

　　而一只一等勋章摆在这里。

　　路易选了几个角度，去看闻白璧，见闻白璧正看向桌面的相片摆台。

　　其实这才是整个房间最醒目的东西。

　　一个大笑的少年盛在里面。

　　这个时代的人，在对宇宙彻底开发后，沉浸在上古的星宿神话里无法自拔，怎么可能抵御一个阿波罗式的人物呢？

　　他有着属于神圣星系基因的深眼窝，带有族裔仇恨，又无比迷人。里面却是一双雅裔的黑眼睛，光线折射下，近乎琥珀。他穿一件白衬衫，是校服的统一款式，领口袖口都翻着，纽扣松了两粒，露出阳光下铜光熠熠的胸口。他的笑容也生着光，金色灿烂的，松弛帅气的，也惊心动魄的。

　　这似乎是毕业典礼结束后的一个瞬间，因为一条由雏菊和月桂编织的花链正被他和照片外的他们一齐抛到高空，只从相框左上角留下一块模糊的光影。

　　“站在他左边的是我，那时候我的对外身份还是Alpha。”闻白璧说，“这是我们从中央大学毕业那年，二十二岁的傅有瑕。”

　　傅有瑕是出身福利院的孤儿，像他和闻白璧是大学同学一样，虽非保密消息，却也不是人尽皆知。

　　路易·潘有备而来。

　　闻白璧说：“你打算在广告里，运用和他相关的因素作心理暗示？”

　　路易点头，“对您的大选来说，这的确是一种赌博。但佩吉跟我强调，您决意介入公审。也就是说，傅犯一定会对您的竞选产生影响。既如此，就不如早点加工他的形象。他现在是战犯，但也是曾经的战争英雄，不是吗？”

　　路易盯着那枚一等勋章，“他‘阵亡’之后，文明政府甚至破格追授他元帅称号。”

　　在这个房间，闻白璧表现得很熟悉，也很克制。他的保护机制太强了。

　　他得放松下来，进入到一个适合呈现给公众的状态。

　　路易从升起的机械圆椅上坐下，说：“随便谈点什么，我组织一下拍摄素材。譬如……您第一次到这儿来是什么时候，结婚之后？”

　　“是我们读大二那年。我去军事学院修读双学位，和他成为协作搭档。那是神圣纪元220年，我们二十岁。”

　　***

　　二十岁那年，闻白璧正式分化。

　　成为一个意料之外的Omega。

　　在这之后，闻白璧以初次易感期的理由请了一周病假。他给了自己对外的身份，一个铁板钉钉的Alpha。

　　这一周，对他来说如同地狱。

　　他没有使用任何药物，硬生生熬过第一次发情期，用惊人的意志力向父亲证明，我可以成为你合格的继承人。我不会让一个外来的Alpha威胁家族和狮党的利益，我可以永不结婚。

　　闻守拙暂时没有放弃他，但施加给他更大的压力。

　　“我需要一个胜过Alpha的继承人。”闻守拙说，“你已经让我失望了一次，不要再有第二次。”

　　但Omega和Alpha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生理差距。相较文明星系其他星邦，雅星发生在成年之后的分化期已经晚于平均年龄。所以，不同第二性别的人群身体底子相差不大，只是在分化后体质改变，尤其是生.殖系统这一块。

　　在其他星邦，未成年分化的Omega类似于一种生长不良，而在雅星，Omega分化后，身体更像一种退化。

　　你会明显感觉到体力下降，精力和耐力大打折扣，甚至情绪都会产生更加明显的波动。你不是没有得到某种天赋，而是被一个性别的惩罚活活挖走。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弱者，忍受毫无尊严的发情期。你不会再看任何带有性内容的感官电影，因为你知道，那些挑逗万千性.欲、在观众热到爆炸的信息素里蜷缩扭动的肉.体，就是你最终的下场——被人标记，成为他的附属品、所有物和泄.欲的性.奴。而你，原本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本该成为业界的领袖和时代的明珠。

　　与此相较的，是那群仿佛注射兴奋剂变得精力旺盛、力大无穷的Alpha。他们无需付出任何，命运已经做出馈赠。Alpha属于舞台，Beta负责打扫舞台，Omega是舞台赠送给胜者的礼物。哪怕你榨干最后一滴血汗，侥幸和他们站在通一个竞争台上，评委还是会选择你那个好吃懒做的对手，并对你表示遗憾：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但我们只需要Alpha。

　　命运的噩耗，在这时候起坠落在闻白璧头顶。

　　闻白璧感受到自己的肌肉含量以可怕的速度往下掉，哪怕他加大训练量也于事无补。

　　还有那无休止的发情期。那时候他不再是人，而是一头被欲望控制的牲畜。

　　但他明明体会过一个正常人的世界，明明也有远大的雄心抱负。

　　现在被一次次发情烧成飞灰。

　　闻白璧开始仇恨，仇恨每一个Alpha，仇恨自己为什么是个Omega。

　　就算是Beta也好，为什么是个Omega？

　　他仇恨闻守拙吗？那时候他不能，也不敢。父亲越来越奢侈的认可，居然成为他活命的绳索。

　　他发疯地学习、训练，甚至又去经济学院修读了另一个专业。他必须让自己比一个Alpha还要卓越，哪怕在搏击课上，他也得拿到上游。

　　人力总有上限，精神也是。这时候，任何一个意外事件都能成为压垮一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闻白璧清晰地知道自己病了。

　　但怎么能指望一个病人求救呢？

　　而傅有瑕，他的实践搭档，就是在这时候风风火火地闯进他的房间，也闯进他的世界。

　　没有任何一个人关注到闻白璧的异常。他看到了。

　　“如果他晚来两秒，我二十岁后的人生可能就这么被抹杀掉。”闻白璧说，“他总是这么准时。”

　　“那天他和我打了一架。我们两个都流了血，躺在操场上，太阳又圆又大，整个世界都要化了。操场西边有一块花圃，我闻到了汗味、血味，和太阳底下，雏菊热烘烘到辛辣的花香。傅有瑕躺在我身边，自剖伤疤一样，第一次讲给我他身世的故事。他说每次我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就会想，行吧，放它一马，起码它给过我好的东西。就像它让我进了福利院。就像，它把你塞给我当搭档。

　　“然后他坐起来，用那种故作凶狠的语气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允许你动我搭档。”

　　路易问：“那天他带你来了这里？”

　　闻白璧点头，“军事学院有任务实践课。他知道我家很特殊，不敢随便找医生，就给我们两个请了一个月的出勤假，在福利院为我治疗。”

　　“效果如何？”

　　“很不错。至少那一个月，我都睡得很好。”

　　“他和你住在一起？”

　　“是，那时他还没分化，又以为我是个Alpha。不过不多久，又闹出一点小麻烦。”闻白璧说，“他得了性腺激素紊乱症，当时疫苗还没研发出来，差点儿要命。”

　　“因为你们密切接触？”

　　“因为他想追求一个Alpha。”闻白璧说，“他在短期摄入了大量药物，试图把自己分化成一个Omega。”

　　路易没说话，全神贯注盯着镜片，飞速记录着。

　　闻白璧沉默一会，说：“症状减轻后，他分化了。众所周知，一个特级Alpha。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像天塌了一样，抱着我痛哭一场。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像痛恨Omega一样，痛恨自己成为一个Alpha？”

　　闻白璧脚步向前，离那个摆台更近一步，但依然没有碰它。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泣，我想这张该死的笑脸居然也会流泪，他以后的泪水都会流给谁呢？”

　　路易说：“你那时候，没有对你们的关系进行任何设想？”

　　“以当年Omega的生存环境。”闻白璧说，“我就是死，也不会结婚。”

　　***

　　拍摄在当天下午结束，一切进展顺利。路易先行回去剪辑广告，闻白璧多和孩子们待了一会，在离开时又换回他那套军装。

　　一个小女孩仍搂着他脖子，由他抱在怀里，闻了闻他已经放下头发的颈边，奇怪：“首长怎么没有味道呢？”

　　面对孩子，闻白璧一贯温柔，“你闻过有味道的首长吗？”

　　没想到小姑娘居然点了点头，“是呀，前两天也有一个首长来这边，他好香，像块香喷喷的奶酪蛋糕。”

　　楚月蛇的信息素是奶酪味儿的，也没有寻常Alpha的强性压制力。这并不意味他弱，反而说明他可以自行控制压迫性信息素的收放，是一种强大的象征。

　　至于味道，虽说可能是信息素掩饰喷雾的功劳，但亲和无害的形象，的确拉高了楚月蛇的支持率。

　　闻白璧问：“这位首长也来拍东西吗？”

　　小姑娘摇头，又点头，“他带着好多人来给我们筹款，和院长聊了好一阵，出来和我们玩了一会。”

　　闻白璧将她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时候，他的私人终端突然被人连通，佩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三分钟前，豹党发言人在健星进行了一次访谈，关于Omega权益保障法的配套措施和堕胎权。”

　　闻白璧往外走了几步，“他们反对堕胎？”

　　对面罕见地沉默了一会：“你看录播。”

　　闻白璧立刻启动脑机，那段不过十分钟的视频播放量已经近亿。豹党发言人正讲到：“……仅在文明福利院中，接近45%的孩子是因性侵而生，也是因此遭到遗弃。虽然很多星邦已经确立了堕胎权，但并没有给予底层Omega对应的物质条件。如果Omega能够得到医疗支持，不会有这么多孩子终身都要遭受苦厄。”

　　一个记者提问：“但我们也看到，孩子们在福利院得到了很好的救助，获取的各类资源并不低于社会平均水平。现在已经形成了社会共育的良好环境，经测试，这些孩子的心理并无明显创伤。既如此，您还认为支持堕胎——放弃这么多鲜活可爱的生命——是正确的吗？”

　　豹党发言人说：“感谢提问。但恕我直言，您对‘伤害’的论证全部聚焦在孩子身上。我想问，这个孩子的出生，对受害者不是一种二次伤害吗？”

　　对豹党来说，Omega论题并不占优势。因为他们的竞争对手是个实实在在的Omega，豹党为Omega争权，难免给公众一种作秀之感。更何况他们拿福利院的孩子说事，会引发人们强烈的厌恶感。

　　但听到这句话，闻白璧浑身的血冷了。

　　这才是这场蹩脚政治秀的真正目的，他们针对的只有一件事——

　　豹党发言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我举一个著名案例，200年的玛利亚案。当年的那个婴儿正是公审的焦点人物。但在此，我想问的是另外两个问题：一个母亲，为什么给儿子取名叫‘有瑕’？一个性侵留下的瑕疵在成年后成为新的性侵者，是巧合，还是应该淘汰、但因反堕胎法留存的基因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