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次父亲的失望 “明天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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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白璧在乔鹤兰护卫下离开审判庭。
庭审引起轩然大波，媒体闻风而至，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法院大门打开的瞬间，飞行记录仪黑压压地扑上来。
“砰、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人群爆发一阵尖叫。在他们头顶，一排记录仪电子烟花一样在半空炸响。
网民们所看到的最后一帧直播画面是一只冒烟的银色枪口，和镶嵌在乔鹤兰脸上的、一双冰冷漆黑的眼睛。
乔鹤兰没说一句话，将佩枪插回腰间，径直走向地毯尽头的军用指挥车。
她替闻白璧打开车门后，自己坐进驾驶位。
车子驱动后，闻白璧的人工智能发出提醒，是一个清脆的少女声线：
“日程提醒：狮党内部会议将在21:00于雅星政府大楼召开，您至多还有6个小时的返程时间。”
作为神圣帝国首都，圣女津本具有最先进的悬浮航道和近地轨道，但在反攻战中，这些基础设施被摧毁殆尽，可供选择的交通工具十分受限。仅从市中心驱车到星际港口就要一个小时之久。
现在正值大选初期，闻白璧的主战场仍在文明星系。如果他要接手傅有瑕案，哪怕有私人星舰可以使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要花在来回的交通上。
乔鹤联通副官的公务终端：“派人以最快速度修复航道，争取半个月内实现通行。”
闻白璧却说：“取消日程。”
人工智能并不赞同：“您的父亲请您务必到场。邮件显示，会议主题是您的竞选方案，以及傅有瑕案的应对措施。”
闻白璧没再说话。
乔鹤兰去看闻白璧，闻白璧正看向车外。车子驶过郁金大道，卷起一阵火焰似的花香。
不远处，高矗一座与政府大楼比肩的圣女神像。
从她胸前流畅的发缕线条，可以想见她本有一颗多么高贵华美的头颅。
但现在，她颈部往上，只留下被切割后整齐的伤口。
人造太阳的余晖给这座城市施布一抹豆紫色的美丽，被射线污染的水流沿着圣女手中权杖滴落，积聚在她脚下的小圆池里，宛如血泊。天边，大片色彩不明的晚霞下，蜿蜒着半条列车残轨，像被啃噬干净的龙的骨架。
这样残酷壮美的黄昏，在战争结束后，开始出现在这颗名叫权杖的星球上，日复一日，并逐渐加重。战争破坏了为权杖星提供光热的人造太阳，在其能量耗竭后，这颗星球将陷入永冬。
按照狮党和星际主流的观点，权杖星将成为新的流放地，神圣星系的战犯和原住民会被抛弃在这颗冰封的星球。
为他们母星的原罪，为他们主动或被动地充作帮凶。
乔鹤兰有所意会，说：“豹党候选人在智星的演讲，提到了神圣星系的战后处置问题。”
她用车载智能连通脑机，从面前跳出一片半透明光幕。
智星的喷泉广场，人群中央，站着一个高大俊美的男性Alpha。
他没有选择严肃的套装，反而穿一件香芋紫粗花呢外套，搭配奶白色衬衫长裤，和他那张脸一样儒雅亲切。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镜，声音好似丝绸，内容却如同惊雷：
“权杖已经折断，圣女已经陨落，旧神圣帝国的霸权统治已经结束，到了公众和正义对其进行清算的时候了。作为战败方，他们的下场是什么——或者说，作为战胜方，我们要做出的惩罚是什么？
“对其主权的瓜分？以牙还牙的殖民统治？把折断的权杖烧成飞灰、扔进垃圾堆？还是把在强权压迫下向权杖进贡的神圣星人做成圣女的生殉？我们要意识到，我们之所以能够胜利，是因为我们和神圣政权有着本质区别。他们是奸淫掳掠的禽兽，我们不是。他们无道德，我们有良知。我们必须让罪犯付出应有的代价，但同时，我们也要意识到，神圣星系的一些民众，和我们一样是战争的受害者。
“正因如此，反抗神圣反动统治的第一枪，不是在文明星系，而是在它的本土打响。当神圣政权向我们四大主星开战之际，有十个神圣星区发动了攻占首都圣女津、刺杀帝国领袖克娅的运动。他们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数万名公众被屠杀镇压，数十名领袖惨死于圣女津监狱。这也使得克娅大军未能向文明星系的核心区推进，从而将战场控制在边缘星带上。
“同时，包括大名鼎鼎的碧血社在内，神圣星系有许多正义组织、正义人士多次为我们提供军事、经济和情报援助。他们不是我们的仇敌，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兄姊。我们需要谨记，星际战争的最终胜利，是由星际全体正义民众共同争取的。
“现在，黎明纪元已经到来，星际公审正在召开。犯罪的神明终会陨落，犯罪的祸首终被审判。请让我们的政府，我们真正先进、团结朋友、惩处真凶的政府，带来真正的和平。”
青年发言结束后，现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乔鹤兰将屏幕定格在他的脸上：
“楚月蛇，豹党推举的总统候选人。据民意调查，这次演讲后，其支持率从最初的18%上升到近25%。这种反对暴力复仇的论调不像豹党的作风，估计是他自己敲定的。剑走偏锋，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闻白璧点头，说：“很有雄辩家的气势。”
战后经济尚未恢复，公众尚未从创伤中走出来，低迷的社会需要这种鼓动人心的力量。
乔鹤兰咀嚼他的发言，蹙眉：“民众共同的敌人，文明星系的败类……老师，他这是意有所指。”
闻白璧没有说话。
乔鹤兰说：“您出席庭审后，支持率一定会有所波动。傅帅的案子还没审清，一个不肯和战犯切割的领袖——豹党估计会从这方面借题发挥。”
她问：“您下一步如何安排？”
“傅有瑕状态太差，长时间下去一定会出事。”闻白璧沉吟，“当务之急，是拿下他的监护权。中心医院的数据很不利，我需要一个强悍的律师。”
乔鹤兰有些吃惊。
也就是说，傅有瑕的供词——有关强制标记的事——是真的。
闻白璧没有更多的解释，乔鹤兰只能顺着他的视线再次看向车外。郁金香的黑红花海已经远去，他们正从海岬上方的车道驶过，仍能看到圣女雕像断头的倩影。她权杖所指的方向正冲港口，许多复古船只的残骸停靠岸边，看样也是战争遗迹的一块碎片。
乔鹤兰不熟悉圣女津，但熟悉闻白璧，这个曾经抚养她又多年教导她的男人。她知道闻白璧对傅有瑕案并不像他表现得这么尽在把握，就像她知道这片异星的风景，对他来说一定有一种更为隐秘的含义。
***
闻白璧抵达雅星政府大楼时，刚到当地时间晚上九点。
和权杖星一样，楼底媒体拥堵，几乎像一场起义。一艘银白星舰在万众瞩目下掠过夜空，降落在楼顶的停舰坪上。
不等人们反应，等候在侧的狮党成员已经迎闻白璧进入顶楼大门。
这次没有一个飞行仪敢迎空而上，袭击政府大楼的罪名能把任何一家媒体碾成齑粉。他们只能挤在楼下，望向顶楼灯光通明的窗户。
少有人有权到访，但众所周知，那是狮党议会大厅所在的位置。
大厅中央，悬挂着巨大的银狮徽章，下面是一张黑色圆桌，分坐十二人，都是政府有名有姓的高官，充当闻白璧——或者说狮党候选人的智囊团。
一个头发银灰、打扮绅士的中年人坐在最靠近狮徽的位置。他两颊瘦削，眼神矍铄。这张脸从年轻起就活跃在星际政治舞台上。
他叫闻守拙，文明政府的前任大秘书长，狮党真正的掌舵人。
闻白璧一走进，其余十一人立刻站起：“首长。”
闻白璧也点头致意，没走向父亲左手边的空位，隔着一张桌子，从他的对面坐下。
闻守拙说：“你今天的行为让我很失望。”
闻白璧耳中突然响起一阵耳鸣。
同样的人，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位置，甚至针对的将是同一件事——一切像回到二十年前，那个经过媒体发酵、变得狂乱淫/靡的夜晚。
他由当时的军/联/主/席乔紫萼亲自护送回来，只披了一件她的女式披风，刚被标记过的浓郁混杂的信息素味充斥满室。在父亲面前，他从小就被养成站立听训的习惯，哪怕他身体还没清洁，连行动都成问题。
闻守拙的目光越过他，问刚为他检查过身体的医护：“成结了吗？”
医护给出了肯定答案。
这时候闻守拙才看向他，说出那句：“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时候，这句话几乎像一道哨声，每次听到，闻白璧浑身都会应激地颤动。
家庭教育里，父亲的失望是比禁食、禁闭和体罚更可怕的东西。他分化后醒来的那一天发了高烧，药剂还没完全推进静脉，闻白璧就获得了这个失望。他不用看报告单，仅从父亲的脸色，就知道自己分化成了一个无法参军、无法从政，除了联姻之外毫无价值的Omega。
闻守拙在他身上所倾数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了。
他当时太小了，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他拔掉注射器翻下床，几乎是呐喊出来：“父亲，我会比任何一个Alpha都有用，别放弃我！”
而现在，一次外出事故，一次强制标记，不仅让闻白璧的第二性别曝光、让狮党失去一颗很可能在未来大有作为的政坛明星——闻白璧当时即将升任特勤局A处的副局长，在他这个年纪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更让他连最后一点的联姻价值也失去了。
这一刻，闻白璧本就酸疼得厉害的双腿几乎站不住，强忍的屈辱感和羞愧感海水一样翻卷上来。刚刚为他检查身体的Omega医护察觉到他的异样，将手搭在他肩上。
这本是一个安抚的动作，闻白璧眼前闪现的却是不久之前，自己躺在冰冷的医疗舱里，脱掉衣服，由这双手对残存痕迹进行取证，并像一个冰冷的器械一样检查他的生/殖系统。
这是一个必备的流程，也是对方的工作需要。但对闻白璧来说——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算不上好受。
但现在，只有这只手，这个陌生人的手在安抚他。
闻白璧想对她道谢，但习惯让他保持沉默，避免激怒阴郁的父亲。他有些焦虑，拉紧身上的披风，而上面残存的、近似烧焦的曼陀罗的信息素气味叫他几乎要生理性干呕。哪怕它是崭新的、仅经过另一个Alpha的手，几近于无的信息素气味也要把刚被标记的闻白璧撕碎了。
医护察觉他的异常，但没有打断总长的胆量。
闻守拙没有发觉儿子的状态吗？等彻底离开这个家庭、能客观看待一切的时候，闻白璧想，他绝对发现了。只是不在乎，或者说，闻白璧这种反应才是他要的——让你自食恶果。
闻守拙像安排公事一样命令：“明天给你安排清洗标记的手术，三天后召开发布会，公开你的Omega身份，但否认这场事故，并澄清永久标记的谣言。同时，公布婚讯。”
闻白璧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咬着牙问：“婚讯？”
闻守拙说：“你会和智星出身的财政部长结婚。得到他的支持，我们在智星的民意支持会上涨很多。我已经跟他交涉过了，他答应接手这个烂摊子。”
“我可以不结婚……”闻白璧喃喃，“我可以一直单身，像我们之前约定的一样……我不结婚……”
闻守拙冷笑：“这是你能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不结婚，难道狮党要毁在你这桩丑闻里吗？”
太难受了。闻白璧几乎要被蒸熟了。像被千百只手揉搓抓挠。浑身的水分都被压榨出来，找着口子就争先恐后地往外淌。
这是又被引起、或者说尚未结束的热潮。
他现在急需那个Alpha，那个刚刚把他彻底标记、现在被当成罪犯关押的Alpha。
他忍不住跪在地上，无法抵抗这种生理性的折磨。没有他的打断，闻守拙继续安排下去：“由于伪造第二性别证明，你很可能会被政府开除甚至起诉，明天Omega社会政治联合会的负责人也会到场，你要鼓动反歧视和平权的舆论，提出免责的诉求。至于傅有瑕。”
闻守拙有些嫌恶地看向他颈后，那块血肉模糊之地。
“他会付出代价。”
最后，闻守拙例行公事地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般都是没有。
这时，伏在地上的闻白璧挤出一道呻吟。他想哀求父亲，别放弃我。
但他出口的却是：“抑制剂，给我一支抑制剂……我请求您……”
闻守拙站起来，走到闻白璧身边。
“Omega生性淫/荡，我以为你会不同。”他看着蜷缩脚边的儿子，用语气强调了父亲的失望，“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儿子？”
……
年少的闻白璧为此肝肠寸断过。他的眼界太窄，经历太少，以为人生尽在父亲掌握，最大的痛苦是被家庭抛弃而已。
现在的闻白璧不会了。
闻守拙看他毫无反应，继续道：“为了补救你意气用事造成的损失，下面这几点，你务必落实。第一，明天召开发布会，宣布你和傅有瑕离婚。”
他看向闻白璧光裸的左手无名指，继续道：“第二，宣布你即将订婚，并公布婚期。订婚人选已经发到你的终端里，在这个范围内，你可以自行挑选。戒指给他。”
会务机器人把一只丝绒小盒放在他面前。
闻白璧打开看了看，一枚很漂亮的陨石戒指。
闻守拙说：“第三，替烈士遗属提交请愿书，以你大指挥官的身份，要求法庭从重判决。傅有瑕回来这一年所进行的间谍活动，你要进行详细的回忆，并追加指控。稿件也已经发到你的终端里了。”
还是那一套。
闻白璧站起来，这次结束对话的是他。
他说：“我不诽谤，也不重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次父亲的失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