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的他》野门大妈

3、归途

　　1

　　经过一个垃圾站。

　　装满了垃圾的汽车机器人，正在入口排队，看车身标注，全部按照干/湿、有害/无害等，分好了类。

　　路边。

　　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名小机器人负责捡垃圾。

　　当然，机器人是不会像人类一样，乱丢垃圾的，被捡起的，是植物的落叶和动物的粪便。

　　这个星球，动物和机器人和平共生，随处可见奔跑的羊群，小鹿。

　　转过几条街。

　　偶遇几只树懒横穿马路，路上的机器人全都停下了，耐心等待，直到最后一只树懒安全通过，才恢复行动。

　　只有一个方形脑袋的小机器人。

　　摇晃了两下，突然僵在路口，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

　　“他能量耗尽了。”零说。

　　“耗尽会怎么样？”

　　“会死。”

　　我一怔：“你们的能量……不是无限的吗？”

　　零说：“不完全是。”

　　那，零的能量也会耗尽吗？下意识的，我看了他一眼，这时，有一个瘦高的机器人经过，发现了死机的小机器人。

　　在一番精确检查之后，那个机器人竟然把自己的能量，分给了小机器人一半。

　　“叮——”的开机提示音后，两个机器人互相问好，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别在了十字路口。

　　我被这一幕震撼：“他们认识？”

　　零摇头：“不认识。”

　　“他们还会相遇？”

　　零计算了一下：“他们再遇的概率，只有万万分之一。”

　　仅万万分之一的概率相遇，这些机器人却能把生命，分给对方一半。我想起一些人类，为了私利，把亲生子女扔下楼，好心为陌生人撑伞，却被凌虐至残。

　　“你在失望。”

　　零观察着我：“你为什么失望？”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我是人类，却突然对人类感到失望。

　　“你不是很聪明吗？不妨猜猜看。”

　　零盯着我，突然沉默了，平静的蓝色眼眸好似有了情绪。

　　“我看不透你，林参。

　　“我可以读取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人的思想和记忆，对其下达指令，而其，也绝无反抗的余地。

　　“只有你，我读不出你的思想，更无法命令你。”

　　我从他金属冰冷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无奈。

　　“所以，你只能禁锢我？”

　　“没错，我只能禁锢你。”

　　我笑了，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2

　　我在花丛里，发现一团带血的毛绒。

　　“那是什么？”

　　“兔子，一只死掉的兔子。”

　　零大概还在思考我之前的问题，无论干什么都极致专注的他，回答时，难得有一丝的游离。

　　我没见过兔子。

　　母星上许多动物都已灭绝，兔子也只出现在【嫦娥奔月】的神话里。

　　我把小家伙抱起来，小小的一团，紧闭着眼，疼得耳尖都在打颤。

　　“它没有死，它的肚子还在动。”我说。

　　零解释：“但它被鬣狗咬伤了动脉，能够救活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算法，算法，又是算法！”

　　我突然有些生气，气他的冷静，气他没有感情。可他突然说——

　　“如果救不活，你会伤心。”

　　我一愣。

　　原来……他只是怕我伤心？

　　回实验室的路上，我抱着小兔，五味杂陈。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拒绝了零的帮助，自己给小兔动了手术，悉心照顾了三日，奄奄一息的小兔，竟然睁开了眼睛。

　　我开心极了，第一时间把小兔抱给零看。

　　零说：“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它能活下来，实在是个奇迹。”

　　我有些得意：“因为我爱它，爱，可以创造奇迹。”

　　零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兔的耳朵，像是有些向往：“如果可以，我也想创造这种奇迹。”

　　神情和语气，无辜的像一个讨不到糖的孩子。

　　我心中，再一次感到羞愧——

　　我知道，我一直在使用“美人计”，我示弱，我讨好，只为骗取他的信任，只为离开这里。

　　而他的一切变化，都在朝我期望的方向发展，

　　“我们去看星星吧。”

　　我提议，拉起他的手，爬上实验室的屋顶：“我的母星充满了尘埃，晚上可看不到星星。”

　　我决定在星空下，给他最后一击！

　　3

　　蓝星的夜晚。

　　星河烂漫。

　　晚风吹动我的长发，与零的金发交织在一起。他望着我，眼中是醉人的风景。

　　而我却望着星空。

　　想象我们的舰队，就在其中的一点，而霍擎，就在我的上空。

　　快见面了，很快。

　　我忍不住微笑：“你知道机器人和人，有什么区别吗？”

　　零没有立刻回答，眼中闪过一串串代码。

　　他在计算。

　　计算一个能确保让我满意的答案。

　　我笑了，说：“你不用算了，我告诉你答案，机器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分别是，机器人，永远都不会仰望星空。”

　　听到我的答案，零迅速抬起头，望向我望的方向。

　　“我在看，林参，你看，我在看。”

　　我又笑，温柔的看他，就像在看一名无助的孩子：“那，你知道齐天大圣吗，知道漫天神佛吗，知道夸父逐日……和嫦娥奔月吗？”

　　零被我问住了。

　　我摇头。

　　“你不知道，而即使你知道，你也永远不会理解，星空，宇宙，对人类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承载着什么。

　　“因为宇宙在你眼中，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

　　这一次，零没有争辩。

　　他只是转头，很深很深地望着我，说：“我想变成人了，林参。是不是我变成人，你就会理解我？”

　　是我理解他？还是他理解我？

　　不过不重要了，很快，他就会发现残酷的真相，我告诉他：“我可以在你的芯片中植入情感系统，让你拥有人的思维和情感，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我脖子上这个东西，摘掉。”

　　4

　　我没有撒谎。

　　经过观察，我发现这个星球的代码虽然和母星稍有不同，但基本逻辑竟然一致。

　　我只是稍加熟悉，就已经完全掌握。

　　我的确有能力帮零写一串情感程序。

　　但我骗了他。

　　我根本没打算帮他。

　　解开枷锁之后，我没有回实验室，而是趁着夜色，拼命往垃圾站跑，一边跑，一边祈祷，希望还来得及。

　　零说过，我的飞船会被拉去做洁净销毁。

　　我发现，这个星球一切以环保可持续为核心，如果我没猜错，洁净销毁的地点，就在垃圾站的可回收通道！

　　等我跑到垃圾站。

　　发现整个站点空空荡荡，一个值班的都没有。也是，机器人的世界没有谎言和欺骗，他们当然想不到，会有人大半夜的偷垃圾。

　　正合我意！

　　我根据记忆，顺利爬进可回收通道。

　　看到那个完全变形的巨大球体时，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还在！

　　我飞船的残骸，还在！

　　但也不敢完全松懈，怕被追上，我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过垃圾山，从飞船破碎的窗口，爬进了驾驶舱。

　　挤压变形的空间，十分逼仄。

　　我费了很大劲儿，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中，找到了掉落的通讯仪。

　　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我录入信息。

　　正要摁下发射。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

　　我犹豫了。

　　这个星球上的一幕幕，划过脑海，温暖的阳光，美丽的花草，可爱的动物，单纯无私的小机器人，还有零……

　　零，在认真守护这个星球。

　　即使最初，他给我的身体，带了来深深的伤害。

　　我突然不确定，一旦我按下手中的发射器，会给这单纯美好的星球，带来怎样的变化。

　　可……

　　这是霍擎的梦想，人是类的希望。

　　我们苦寻了一万年，才终于找到，人类一定会珍惜，与这个星球和平相处吧？

　　我闭上眼睛，终于摁了下去。

　　而摁下去的瞬间，整个城市上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强信号干扰！”

　　5

　　我想——

　　终我一生，都再也无法忘记，零的眼睛。

　　通讯器发射带来的强信号，干扰了机器人磁场，我被零及他带来的机器人军队，当场抓住。

　　零的世界里，没有谎言。

　　而我，却背叛了他。

　　他看向我的眼神，由震惊，到不解，到悲伤，又到深深的失望。

　　我从来都不知道，在机器人永远平静的眼睛里，一瞬间，能涌现出这么多人类才有的情感，如果他也有眼泪，他的目光告诉我，他正在哭。

　　“你，难道就不想解释？”他说。

　　而我，竟然不敢和他对视：“正如你看到的样子，不需要再做解释。”

　　我以为他会发怒，然后杀了我。

　　或者，再一次把我关进笼子，用铁链拴住。

　　所以，当他突然朝我伸手，我害怕的后退。

　　他一顿，却只像往常般轻抬我的下巴，取出那种冰凉但有效的药膏，搽涂在我的脸上。

　　我没注意，翻越垃圾山时，脸颊有了擦伤。

　　偷偷看他上药时专注仔细，我垂眸，紧攥着手指，几乎把内唇咬伤。

　　“是思念……对不对？”

　　他微微沙哑的嗓音，突然落在耳畔。

　　我茫然：“什么？”

　　“你走吧。”

　　他放开我：“去找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