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的他》野门大妈

4、大战

　　1

　　霍擎把登陆蓝星的行动，称为“落地计划”。

　　我完成舰外对接，走进大厅时，有关计划的第七次会议刚刚结束，霍擎正在整理会议材料。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迅速合上手边的密码箱，上前抱住我：“我就知道你可以！你一定可以！你是我的骄傲，是全人类的骄傲！”

　　箱子里，有抹蓝色一闪而过，我没有看清。

　　差一点儿再也见不到他，我忍了一路，终于哭出声来。

　　“怎么哭了？”

　　他亲吻我的额头：“人类新的纪元就要开始了！而你，和我，我们，将是人类历史星河中最璀璨的一颗！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我愣住——

　　一定是两个月没见的缘故，我突然觉得霍擎有一些陌生，我躲开了他的吻：“你为什么不先问，这些天我都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对我的闪躲感到意外：“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把蓝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是零。”

　　我说，有些语无伦次：“是我利用了零的信任，我背叛了他，他没有怪我，他还帮我修好了飞船。”

　　霍擎皱眉：“一个机器人？”

　　“他不是普通的机器人！他和他的小机器人，都是蓝星的守护者！”

　　霍擎盯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奇怪。

　　我想起什么，抓住他的手臂：“登陆蓝星之后，你打算怎么对待那些机器人？”

　　霍擎没来及回答。

　　他闷哼了一声，我看到，有血从我抓的地方渗出来。

　　“你怎么了？！”

　　我慌乱，赶紧松手，检查他的胳膊。

　　他不给我看。

　　一旁，小星“哇”一声哭出来，说：“姐姐，你离开的两个月，食物吃完了，舰长没办法，只好割自己的肉给大家……”

　　小星是舰队年龄最小的士兵。

　　才十五岁，在飞船上出生的，他父母外出做探测，再也没回来，是我和霍擎把他养大。

　　“你……”

　　我强制拉开霍擎的衣袖，看到白骨周围，血肉像染红的画布般触目惊心，顿时心如刀割，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一定很疼吧？”我说。

　　他摇摇头，干燥的唇，吻去我的眼泪：“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这一切都要谢谢你，林参。”

　　“可是，可是……”

　　我又想到零，想到蓝星上的一切。

　　“你太累了，林参。”

　　他温柔拨动我的长发，没有让我说下去：“进入休眠吧，相信等你醒来的时候，蓝星已经属于我们。

　　“还有，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爱你。”

　　2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人类舰队终于抵达蓝星。

　　大战爆发。

　　机器人的世界里没有杀戮和战争，他们不会制造武器，他们甚至不懂得攻击。

　　而人类——

　　竟然使用重力波导弹、反物质炮等各种高能武器，对机器人进行无差别的扫射和轰击。

　　爆炸带来的强光，如同千万个太阳。

　　毁灭性的能量波及四处，将一切都化为乌有。

　　但很快，溅起的灰尘和碎片升起，遮住了天空，蓝星像母星一样，陷入了可怕的黑暗。

　　山崩、地裂，巨浪、海啸。

　　带走无数动植物的生命。

　　一名小机器人紧紧抓住一棵小草，试图守护这抹生命的绿意，冲击波却将他和小草同时撕碎，破碎的零件散落一地，像一幅凄凉的抽象画。

　　“保护每一株小草，共享绿色蓝星。”是他，留在宇宙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浑身战栗。

　　转身，就看到了零。

　　他的身躯已经被破坏到快要无法辨认，但仍坚持着，指挥着他的小机器人们，守护这个星球。

　　而霍擎，缓缓举起他手中的激光步枪，对准了零的胸口……

　　“不，不要……不要！！！”

　　我挣扎着，强制从休眠中醒来。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休眠的，大概是在喝了霍擎的一杯水后，三十年期限，我将自己提前唤醒，代价是一瞬间，机体衰老了十岁。

　　我看到休眠舱的玻璃上——

　　我生长出的白发和皱纹，但我顾不上在意，立刻冲出舱外，扑倒在监控屏前。

　　一瞬间，身体像被冰水浸透——

　　都是真的。

　　不是梦！

　　3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往蓝星。

　　霍擎已率军向蓝星的机器人发起多次进攻。

　　我知道，蓝星的机器人，包括零，都没有安装战斗程序。

　　小机器人不会攻击和防御，更没有任何武器，只能以数量相搏，毁伤惨重。

　　但，不知道为什么。

　　慢慢的，他们突然开始出现阵型！

　　一会儿呈“回”字形，一会儿又呈“人”字形，以钢铁之躯，连成了一堵墙。

　　是零！

　　我看到了零！是他在指挥小机器人，他真的太聪明了，两番对抗下来，竟然学会了兵法和战术！

　　而零，也看到了我。

　　隔着战火和无数小机器人的碎片残骸，他深深朝我看来，却也只匆匆一瞥，很快又移开。尘烟纷乱，我看不清他的眼神，是不是充满了责怪。

　　但我心中，却充满了自责——

　　是我，引来了战火。

　　很快，霍擎也发现了零的领导作用。

　　他想摧毁零。

　　但零比所有机器人都灵活，移动速度极快，甚至快过了霍擎的瞄准速度，霍擎根本射不中他，反而城市在扫射中如多米诺骨牌般，一层层倒了下去。

　　“住手！”

　　我挡住了霍擎穷追不舍的枪口。

　　霍擎看到我的白发，一下怔住：“你……”

　　零听到我的声音，再次回头，但他没有停留，捞起地上两只受伤的梅花鹿，把它们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霍擎回神：“让开！”

　　我执拗：“他们爱这个星球，他们是无辜的！”

　　“我知道你和它发生了什么！你被它影响了，林参！”

　　“你为了人类，连肉都可以割掉！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他们！为什么？！”

　　霍擎有了怒意：“我爸妈是烈士，我是军区大院吃百家饭长大的，我爱每一个人，为了人类的存续，我可以付出一切！但机器人是机器！不是人！它们甚至连生命都算不上！它们不配凌驾于人类之上，更不配统治一个星球！”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我脑海里，回想起零的眼睛，充满了震惊，不解，悲伤，又深深失望的眼睛……他真的不算生命吗？

　　“不……”

　　我摇头，望着千疮百孔的蓝星，感到一阵绝望：“可是你知道吗，你正在毁掉这个星球，你这样做，和一万年前的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霍擎的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了我的身后，冷得像一把，插进雪地的剑。

　　“再说一次，让开！”

　　这一次，他竟然把枪口，对准了我。

　　我惊愕地放大了瞳孔，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陌生——

　　这个不久前才刚说过“我会永远爱你的”的男人。

　　此刻，竟然朝我扣响了扳机！

　　枪口凝聚一道耀眼的光芒，猛地射出，穿透空气的瞬间，也彻底击穿了我对他最后一丝期望。

　　往日柔情，在撕心裂肺中，化为灰烬。

　　我想象身体被炸飞，肢体破碎的剧痛。

　　可眼前人影一晃。

　　下一刻，我没有受伤，却看到零的身躯被击穿，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像一座山，在我身前，轰然倒塌。

　　“不要！！！”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我扑向零，颤抖着手，捧着他的脸庞。我看到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击碎。

　　同时被击碎的，还有我的心脏。

　　我想尖叫。

　　喉咙被呜咽堵住，泪水夺眶而出：“零，零，不要，零……”

　　“我我我说过，我会保保护你的。”

　　他抬手，想抹去我的眼泪，可主板被击穿，严重的控制故障使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变得卡顿。

　　而霍擎，又一次举枪，对准了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