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末日》踏烟

17、Chapter17

　　“关队？关队！你在家吗？”
　　“呃……怎么了？”关一宁被声音吵醒，茫然地抬起头来。方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昏迷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但放眼望去，四周依然是熟悉的房间。
　　心脏猛然咯噔一下，又缓缓地恢复正常，徒留疼痛仍在胸腔内蔓延。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痛让他的意识有了短暂的清醒。而在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后，他难以自抑地捂住脸。太好了，他现在还清醒着，他还能控制住自己，太好了，太好了……
　　这一认知让他感激得几乎要流下泪来。旋即他眼前一花，呼吸困难，掐住自己脖子，疲惫而虚弱地喘息起来。
　　耳边嗡嗡作响，口干舌燥。好半天，他仿佛是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砰砰拍门声，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状态有多么糟糕。
　　“关一宁！关队！你怎么了？”门外的声音似乎持续了好一会儿了，语气里透着焦急与担心。关一宁不知为何，第一反应是那人这么砸门会扰民吧……
　　“没……咳咳……”他刚想高声回应，话未出口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嗓子里像长了鬃毛般嘶哑。
　　关一宁心中一紧，他赶紧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刚一起身，就是一阵头晕目眩，他靠着背后的墙，定了半天的神才缓过来。
　　他侧耳细听，外面的砸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
　　“你没事吧？”随着声音突然出现的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却在即将碰到他时停住了，手的主人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扶他——他实在没干过这种事。
　　关一宁顺着指尖抬头望，看到了周天翊的脸。
　　周天翊依然穿着一身黑，像他们第一次在安珩的科室前碰到的那样，帽檐压得低低的，他嘴角绷着，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纠结，还有……好奇？
　　“你是怎么……”关一宁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开嘴，于是一口新鲜冷空气猝不及防灌入喉咙，他由不得俯下身咳嗽起来。
　　他看不到，周天翊刚刚还绷着的表情瞬间破功，染上了慌乱，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拍打关一宁的后背，又考虑到关一宁对他的不待见，手伸出去又尴尬到停在半空，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掐紧了袋口的边缘。
　　“你，你来干什么？”关一宁咳嗽得头都抬不起来、却还是勉强从咳喘的间隙中挤出来几个字质问道。
　　“怕你死了，来看看你。”周天翊有些生硬地回答，将攥在手中的一包东西递过去。袋子像是被大力攥过，已经皱皱巴巴，暗红的液体被挤压得不成样子。
　　是血。
　　关一宁骤然被那颜色刺痛了双眸，他气急败坏地抬起头，刚想怒斥让他滚，却听到周天翊开口：“这是安珩给的，虽然难喝了点，起码能填饱肚子，不至于出人命。”
　　不至于出人命……
　　这几个字让关一宁心头猛地一震，他忽然觉得浑身失了力气，缓缓地，沿着墙壁坐了下来。
　　周天翊将盛着血的袋子扔到他怀里，关一宁没有拒绝。
　　“还有……那个，”周天翊看他的样子，面上浮现出一丝纠结，“我是说，呃，刚刚你门外那个是你……呃，咱同事，然后想找你请假来着，手机上你不回话，然后就干脆来你家找你了，刚刚听不到你动静，以为你出事了……嗯，反正，我已经把他糊弄走了，挺简单的，我是说，我今天晚上去给他替班，就是……”
　　“你敢！”关一宁突然抬头，目光狠戾，似要把他千刀万剐。
　　“我为什么不敢？”周天翊陡然被那目光吓到，倒退了两步，又反应过来，有意开口顶撞道，“我又不是被开除了，看看你的样子，你又不能去替班，难道要让他去找可乐？”
　　提到何可乐，周天翊莫名气势有点弱，嘀咕道：“要真能找得到何可乐，也算他有本事。”
　　关一宁咬牙切齿：“既然是吸血鬼，为什么又非要掺和进人类的事？”
　　“谁几百年前还不是个人类了？分这么清，呃，分……”周天翊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莫名有些心虚，“总，总而言之，你，看你怎么办吧，你要是去不了，我可就真去了，再见！”
　　话落，他想逃跑一般，遁进影子里很快不知所踪。
　　关一宁呆呆地坐了半天，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他知道自己有多无力，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至少……
　　他拾起那袋血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两下，渴望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克服不了本能——终于，不再那么新鲜的血液还是流淌入喉中，生命力随之灌注进那副疲惫而饥饿的躯体。
　　有了些力气后，他擦去嘴角残留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站起身来，挪到卫生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一阵陌生，但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叹一口气，然后无力又悲哀地将一把水泼到自己脸上。
　　夜幕如约而至。
　　周天翊不知所踪，也许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只是激将法罢了，为了让他接受那袋血——为了让他活下去，因为安珩怕他出事……
　　安珩是想要做什么？
　　他后知后觉才想起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让他死？是出于愧疚吗？因为周天翊给他淬血的事？话说回来，吸血鬼会有愧疚心这种东西吗？但是，如果是安珩的话，好像也不奇怪，毕竟那是安珩……
　　他还在走神，却猛然听到一声吸血鬼沙哑的嘶吼。
　　在那只吸血鬼扑上来的一刹那，关一宁那变得尤为敏捷的反应力让他迅速做出反应。撤步侧身，同时闪电般拔出长刀，银刀在夜里闪出一道寒光，手起刀落，斜而上挑划破那只吸血鬼的脖颈，深深地砍了进去，暗色的鲜血喷流不止。
　　关一宁手上用力，掣起一条腿狠命踢上吸血鬼的胸口，把它踹飞出去。
　　几乎是下一秒，他察觉到身后传来风声，及时挥动长刀挡住吸血鬼扑上来的尖牙，然后抓紧时间快速倒退，争取能拉开距离——本来应该要这么做的，但是寒毛一瞬间乍起，关一宁来不及思考，凭直觉迅速下蹲，果然躲过了又两只吸血鬼的利爪。
　　他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多，这么多……
　　为什么会这么多？
　　他举着那把长刀，丝毫不敢懈怠，心怦怦直跳，紧张而急促地呼吸着。
　　他摸到口袋里的对讲机。
　　不，他咬咬牙松开手。他不敢用，谁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兽性大发开始和吸血鬼同流合污。就算是死，他也想清清白白地在人们心中留下一个英雄的印象。
　　可是，他一个人分身乏术，他对付不了这么多吸血鬼。这是城市的威胁，万一，要是有个万一……
　　关一宁咬咬牙，向安珩的科室发了信号。
　　如果温绾说的是真的，如果血族真的有什么避世戒律，那么他们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就算他死了，他们应该也会来收拾这些家伙，他们不能，也不会让血族的事暴露，不是吗？
　　吸血鬼扑了上来，獠牙锋锐，闪烁寒光，不知怎的，面对此情此景，关一宁却突然想到上一次，吸血鬼扑上来要将他分而食之的时候，从天而降的周天翊。瞳孔暗金，侧脸凌厉……
　　旋即苦笑，他迎头斩向扑在最前面的吸血鬼的面部。如果是周天翊的话，他这一次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得那么及时了，让他作为人类，安静地死去吧。
　　他闭上了眼，所以也没有看到猛地从他周身发出的一阵黑雾。黑雾包裹住他，迅速潜入地底，再度浮现出来时，已是在数米之外的阴影中，黑雾包裹着他，那个金色眼眸的血族天灾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
　　吸血鬼们惊恐看着关一宁，它们与食尸鬼不同，薄血已经能算是半个血族了，这来自上位者的威压使它们产生了来自灵魂上战栗的恐惧。除了直接扑入那阵雾气的那只倒霉的家伙僵坐在原地动不了了之外，其他吸血鬼都没命地逃了。
　　关一宁一刀挥空，差点摔倒，他睁开眼，雾气已经消失了。他所能看见的只有一只僵坐在地上目露惊恐的吸血鬼。
　　下意识地，他摸上锁骨处迟迟未消的咬痕，那是周天翊留下的。他意识到周天翊的血脉，一直在他身体里流动，不由得一阵恶寒。
　　看着那只五官扭曲的吸血鬼，他心头一片冰冷，将长刀丢下，抽出自己的那把银制匕首——被周天翊拧断刃的那把，因为期间发生了种种的事，它修好后还一直没有动用，现在，被半转化后，银制的匕首紧握在手中，滚烫的灼烧感自掌心传来，银制匕首在无差别地攻击着自己的主人。
　　关一宁也因此而再一次深深地意识到，他自己，真的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他与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怪物其实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自己运气好了一点，转化他的仪式是淬血，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食尸鬼召唤术，又有温绾及时处理，使他不至于“堕落”，得以保留神志。
　　疼痛感随着他手指的用力而越加明显，关一宁反手握着匕首，朝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血族走去。在那个薄血血族眼中，他仿佛是地狱出来的魔鬼，冷笑着走来，带着死亡的气息，一步一步。
　　“去死吧，都去死吧……”
　　关一宁动作优雅地俯下身，将短刃一寸一寸地插入无力反抗的薄血血族的眉心，直至完全洞穿，将它钉死在了水泥地上。他的目光泛着冰冷与嗜血的味道，针对这只薄血，乃至整个血族。
　　周天翊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拍打着翅膀，看着关一宁拔出利刃，头也不回地慢慢走远，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关一宁是个人类，虽然已经被淬血了，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你，他就是人类，和血族是不同的，完完全全的两个物种。
　　血族的生命，真是太长太长了。
　　周天翊没来由地想到。
　　成为血族后，时间便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甚至都快记不清自己当初刚成为血族的那段时光了。
　　在血族中，他的年纪并不算大。初拥的日子似乎是在火梵末日的第一个征兆出现前的某一天，是血族的初拥尚未成为神话的那个年代。他很早就知道，对于被初拥的人类来说，成为血族，意味着要放弃自己身为人类的一切，以此为交换，叩开新世界的大门。
　　二十岁以下的孩子是不会被选中的，他们太过脆弱，身体与心灵都尚未长成，而到了三十岁的人类往往会更安于现状，会想要找个伴侣，过平淡而安稳的生活。
　　能够成为血族的机会，就存在于这短暂的十年里。在成为血族的路上，大部分人会无功而返，而少数的幸运儿，则会以十年的追寻换得永恒的光阴。他被冈格罗选中，然后成为血族，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若非火梵末日降临，若非那场惊天动地的屠杀，人类与血族，原不至于走上这样水火不容的道路。
　　冈格罗向来情感寡淡，他们随心所欲，在世间匆匆而过，若不是因为意外，也许他早已经忘却，自己曾经也是人类。
　　周天翊突然想起卡米拉——那个火梵末日后唯一一个初拥成功的血族。
　　曾经，他似乎也在他身上感受到过和关一宁类似的气息，但那并不清晰。因为那个血族的长亲是梵卓的亲王，而梵卓的标志性血律就是支配——不容得反抗的支配，一如他在火梵末日后进行的初拥，完全转化，不留一丝回转的余地。
　　而现在，在关一宁身上，他第一次感受到那样激烈的、鲜活的气息，不同于血族普遍的死气沉沉，那是跳动的希望，蓬勃的生命力，令他回忆过去，令他渴望未来。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至少对于他而言。
　　怪不得那群托瑞朵如此容易恋上人类，他想着，目光再度投向关一宁的背影。
　　活下去，关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