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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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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寒月无光,星子寂寥。
关一宁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倒在他身下,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的人,有点恐惧地直起身体,跌跌撞撞后退:“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这,这是我,是我,做的?”
他不记得什么了,但那些经历却又似乎很深刻地印在他的记忆里,包括他是怎样回的家,怎样吃任何东西都没有效果,怎样一遍遍地呕吐,怎样熬过的那一整个下午,怎样浑浑噩噩地走出门,甚至于怎样在僻静之地咬住那个过路的人,尤其是犬牙突出,刺破皮肤,鲜血溢出动脉,流入他嘴里,被吞咽下去的感觉。那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他避无可避。
愉悦!但又可怕,像是毒药一般。
关一宁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嘴,满手刺目的鲜红深深地刺激着他此时尤为清醒和活跃的视觉神经。
“给你说饿久了会疯,你还不信?”周天翊似乎是闲的没事干,天天跟在他后面晃悠,这会儿又优哉游哉地出来。
关一宁气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反手去摸别在腰间的银枪。鞘套里的银器火样似的烫了他一下,关一宁顿了顿,用力握了一下枪托,掌心立时传来足以令他清醒的灼痛,而后愤愤地放下手:“所以,不是怕我找麻烦吗?为什么不阻止我,或者说,杀了我?”
“珩哥说的,让我不要动你。”周天翊抿了抿嘴,“而且自从淬血之后,你身上就有一股我很喜欢的味道,很香,很想……”吃!
尽量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敢让关一宁知道,因为他也有过因没忍住当着人家的面咽了口唾沫而被对方狠揍了一顿的经验。小血族忍不住感叹,生活不易啊生活不易。
“你到底要做什么?!”关一宁几乎是咆哮了。
血族闻言忍不住轻笑:“你是我的,还管我想做什么?”
关一宁给他气到愣怔。
周天翊颇为恶劣地勾起嘴角。关一宁不再搭理周天翊,而是重新俯下身子,手指颤抖着探向那人的鼻息。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无比可怕的静默,反衬着谁的心跳声在这片死寂中一下一下跳得清晰,关一宁执着地一遍遍试着那人的脉搏、呼吸等一切的生命体征,一遍遍地做着心肺复何等急救措施,试图找到他还活着的证据。
还有救吗?还有吗?还有希望吗?
“喂,不用试了,”周天翊一开始还能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忙活,但后来很快就丧失了耐心,不理解且不耐烦地在一旁插话,“他早死了好不好?你当发狂的血族会注意控制自己吸血的量吗?虽然你还不是完全的血族,但饿了自己那么久,没把他吸成干尸算好的了。”
“所以……我杀了人是吗,对吗?”关一宁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在刚开始说话时抖了一下,随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继方才又气又急近乎恐惧的声线之后,是出乎周天翊意料的平静。
他本来还以为关一宁听了他的话后会崩溃地接受自己已经是半个血族的事实,或者像原来那样愤怒地骂他一顿来着……
但关一宁很平静,几乎是过于的平静。
平静地抽出枪,对准自己,然后是——“砰”!
好吧,周天翊倒是被他拔枪的动作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抢在那之前把枪口踢歪了,子弹透体飞出,打穿了关一宁的肩膀,却没能伤及他的性命。
“你想害死我啊!你要是死了,安珩那边我怎么交代?”尚还不够成熟的血族又是后怕又是恼怒,关一宁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简直就是抱了必死之心。他既是不理解这样的举动目的何在,所以也很生气:“你到底要干嘛?!”
“因为,我害死了他。”关一宁答非所问,他的目光定定地,定定地盯着那具已经了无生机的尸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任凭肩膀上的血流淌。
看到他不以为然的模样,周天翊气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怎么,你是要给他偿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怎么了?”关一宁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他是那样的理直气壮,周天翊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感觉很可笑:“那血族吸血还天经地义呢!你现在又不是人类,吃顿饭难不成也犯法啦?”
闻言,关一宁眼底立刻翻涌起怒意,声音拔高:“因为我从来没觉得我自己不是人类!而且,我本来就做错了,我害死了他,所以我要赎罪,我要弥补,懂吗?”他说这话时,语气是愤恨的,带着一丝不屑。
“什么意思?!”
周天翊能察觉出这一点意味,虽然他依旧无法理解关一宁的执着,但语气下意识地软了下来,意志也不那么坚定了,只能眼神飘忽着,狼狈地也提高了音量:“你疯了吧!”
这也正常。
因为他本就属于普遍喜欢离群索居、冷漠而野蛮的冈格罗族,自由而独立的灵魂从来不屑于被条条框框的规则束缚,虽然因为自小被伊卡洛斯捡回来而产生了有关情感的羁绊,但骨子里,反叛的精神依然存在,所以他不能理解这种在他眼里并无意义的举动。
“你,你明明已经被淬血了,就算没有进行初拥,可是……”
“我不这样认为,恰恰相反,幸好你没完全把我变成吸血鬼,让我还能有人性存在。”关一宁低头看着自己,血族的血脉真的非常神奇,哪怕他体内的血脉并不纯正,但也已展现出它的强大之处来——由于刚吸过血的缘故,血液的力量在在体内释放,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要不你来杀了我吧。”注视着周天翊,他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来。
“我不觉得我区区一个人类能帮到你们血族什么,我也不觉得安珩他会因为我的死而对你怎么样。”
“我现在只能给你找麻烦,不是吗?”枪身一转,枪托递向周天翊。
周天翊愣愣地看着关一宁,即便是不理解,以他身为血族敏锐的五感依然能从关一宁身上察觉出了什么,一种他所不具有的,特殊的东西。
就因为他还有人性存在,所以他不是血族,即使他深陷泥潭,他身不由己,克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可他,依然和普通的血族不一样。
周天翊觉得荒唐,真的很荒唐,但是为什么,关一宁话里的情感,他居然觉得很熟悉,明明没有谁和他说过哪怕类似的话,可是……
一张熟悉的脸蓦地出现在周天翊的脑海中——那是血族中的神话,自火梵末日以来唯一一个成功初拥了的血族。
他恍然之中,似乎明白了安珩当初为什么在人群中独独选中了关一宁,不光是因为那张脸,他们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周天翊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因为关一宁——这个在不久前还被他当作食物的人类,因他而生出些许陌生而莫名的情绪,接过了关一宁递来的银枪。
接过枪的一刹那,他看到关一宁的掌心,已经被银器烫的通红。
周天翊无意识地抿了抿嘴。
纯金属只会让血族产生些微过敏的症状,但却让沾染上血族血脉的人类经历灼烧的痛苦,以此作为惩戒——接近血族必会致使不幸,这便是该隐所承受的诅咒。
“砰——”
枪声再一次炸响,却没有疼痛的感觉,关一宁惊异地睁开眼睛。
周天翊把枪洞抵上他自己的肩膀,子弹击穿,他连眼都不眨。
“你在干什么?!”关一宁攥起拳头。
周天翊扔下银枪,若无其事地拍拍伤口处被烧焦的衣料:“好了,够了。”
“什么?”
“对啊,你是我发展出的薄血,你杀了人,我也有一半责任不是吗?你要偿命是吧?两枪,还是零距离的两枪,要是你还是人类的话,这两枪够你死一回了,没说错吧?足够了,所以,就这样吧。”
地道的血族式发言。
“你!强词夺理!”关一宁气得直接挥拳向周天翊的脸。
周天翊敏捷地闪开,旋即又一脚踩上那枪口,生生把枪口踩到变形。
虽然依旧不完全理解,可愿意去尝试着了解,并且,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这感觉很新奇,至少对于周天翊来说,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这是第一次,下次记得老老实实吃饭,为了坚持你说的所谓人性,不过……”周天翊说着顿了顿,“算了,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