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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宋小姐。 船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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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快二十分钟,启明岛的轮廓就明明从海面上慢慢浮出来,映在众人的眼中。
启明岛说是岛,其实更像一个环礁,一圈陆地围着中间的海湾,岛上的树长得密,绿油油的一片。
船舶刚出现在岸边,就已经有人等着了。
小船一靠岸,踏板就搭了上来,木板很厚实,李春阳上去踩了两脚,确定稳当了,才回身扶祝桥的轮椅。
“这岛居然还挺多人。”李春阳四下张望,码头上停着几艘小渔船,岸边还有人在晒网。
刘海洋跟在后头,笑道:“这岛虽然是私人所有,但岛上本来就有一些原住民。主家买下来之后,给他们另盖了一片村子,在那边。”他抬手往东边指了指,“离这儿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祝桥和李春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树梢,隐隐约约露出几片屋顶。
“这地方位置是不错,风景也不错。”李春阳收回目光,“就这么空着,太可惜了,怎么没想着搞个私人度假村?”
“之前的老先生老太太喜欢清静,度假村赚钱,我们也不是没考虑过,毕竟谁不想赚钱呢?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片地方留着,老先生老夫人把这地方当成世外桃源。商业元素一进来,原生态就保不住了。”
“那现在怎么想着要卖了?”祝桥忽然开口。
刘海洋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夫人年纪大了,现在是小少爷接手。小少爷想做资产评估,觉得这片岛开发一下也是好的。家里长辈却不同意,说违背祖训。”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但现在的形式,两位也清楚,现金留在手里才是最安稳的。小少爷又大刀阔斧地要进军科技产业,到处都需要资金,所以……”
自己不能改,自己改是违背祖训,那卖出去让别人改,就不算违背祖训了。
祝桥笑了一下:“你家小少爷雄心壮志,宏图大业,让人佩服。”
三人说话间,前方出现一片古宅院落。青砖红瓦,飞檐翘角,墙头上爬着几株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宋宅。
漆色是崭新的,没有被风吹雨打剥落的痕迹,显然日常有人打理维护。
祝桥和李春阳还没来得及细看,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件素色的对襟褂子,精神矍铄,目光有神。她看见门口的几个人,脸上露出笑来。
“回来啦。”
那声招呼热络、亲切、自然,好像早知道他们会来,这会儿是在等他们回来吃饭。
刘海洋往前走了几步,侧身介绍道:“这是我母亲。我们一家都是替宋家服务的,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
祝桥微微欠身:“您好,打扰了。我是祝桥。”
李春阳也跟着开口:“婆婆,我是李春阳,今天是来谈……”
“妈,”李春阳还没说完,刘海洋就开口打断道,“这两位是我朋友,今天来这儿找我谈事情的。”
老人点了点头,笑着让开身,招呼他们进去。
一进门,迎面是一面影壁,青砖砌的,上面的砖雕图案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影壁后面是个小天井,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天井正中是一棵海棠。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几乎盖住了整个院子。正是花期,满树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粉白相间,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一片洇开的胭脂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下方的石桌石凳上。
绕过影壁,一汪小湖横在院子中央,湖水清凌凌的,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水榭,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尾巴一摆,荡开一圈涟漪。
李春阳仰头看着那棵秋海棠,啧啧出声:“这树有些年头了。”
刘老太太端着茶盘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这话,笑了笑:“当年世纪初那会儿太乱了,老爷子捐了钱支持抗战。可后面却越来越乱,为了保全家族,老太爷才做出举家漂洋过海的决定。临走的时候亲手种了这棵树,算是留个念想。算起来,也快一百年了。”
“妈,帮忙倒壶茶来。”刘海洋语气温和,“我和这两位客人聊聊天。”
老太太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准备茶水糕点。祝桥目送她走远,收回目光。
刘海洋开口道:“李总,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妈不知道这些事,她知道了肯定要操心。所以刚才……”
“没事没事,可以理解。”李春阳摆摆手,不太在意刘海洋刚才打断他的事。
“这宅子宋家人好些没回来住过了。”刘海洋站在廊下,说道,“他们是既想回来,又不敢回来。不过一直有人守着,该修的地方修,该换的地方换。”
李春阳在石凳上坐下来,不愿再绕圈子,单刀直入:“刘先生,这整个岛,你们小少爷打算怎么卖?”
刘海洋笑了笑:“李总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这种地方,价格不好定。”
“只要是个东西就是商品,只要是商品就没有不好定价的。因为凡是商品,总有个数。”李春阳说。
刘海洋正要开口,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声“抱歉”,走到一旁接电话。
李春阳趁他走远,凑到祝桥旁边,压低声音:“他刚说的那些,真的假的?”
祝桥抬眼看了他一下:“真的。”
李春阳松了口气,又问:“你刚在船上就问他主家姓什么,是不是认识啊?”
祝桥还没来得及回答,刘老太太已经端着茶水糕点过来了。
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地摆。糕点是做成梅花形状的,小巧玲珑,颜色是淡淡的鹅黄,看着就让人喜欢。
祝桥冲她笑着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这茶点倒是新颖,我在滨海也住了几年了,今天倒是头一次见。”
刘老太太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慈祥:“嗨,都是我闲着没事自己琢磨的。他在国外待久了,嘴巴刁,回来吃不惯,我就想着自己动手做,让她也尝尝我的手艺,其实味道也就那样,你们尝尝,提提意见我好改进。”
祝桥拿起一块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糕体松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真是齿颊留香,”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糕点,“我看已经是登峰造极,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了。”
刘老太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就是寻常的糕点。你要是喜欢,就多吃点。”
祝桥没吃早饭,这会儿倒是真饿了。她又拿起一块,连吃了几口,才端起茶喝了一口解腻。
刘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祝桥吃得香,眼里露出几分喜爱的神色。
祝桥把花茶放下,开口问:“海洋他经常回来吗?”
“他二十多岁就出去海外,跟着宋太太打理业务了。这么多年,今年倒是头一次回来。”老太太说到这里,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又笑了,“他这一回来,我都快不认识他了。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现在倒是有模有样的了。”
“宋太太?”祝桥露出疑问。
“是呢。”老太太点点头,“老太爷远渡重洋之后,就只剩下一脉相传的女儿。老太爷一直觉得是自己背井离乡断了根,可当年还是宋小姐的太太,硬是把整个宋家撑起来了。”
“真是了不起。”祝桥说。
“是呢,到现在宋家还是宋太太说了算。”
正闲聊着,刘海洋打完电话回来了。他看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
“在这聊什么呢?”
“再说宋太太。”祝桥抬眼看他,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意。
刘海洋的眼神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在石凳上坐下。
“宋太太确实是女中豪杰,”他说,“宋家这些年,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外面虽看着风光,可里面的辛苦,外人哪里知道。”
刘老太太见他们聊起正事,端起茶盘,悄悄退了下去。
“不好意思,岛上有些杂事。”刘海洋给两人续了茶,“咱们聊正事儿吧?刚才说到哪儿了?”
“价格。”李春阳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到这块岛到底值多少钱?”
刘海洋点了点头,目光从李春阳脸上慢慢移到祝桥脸上,又移回来,然后他轻飘飘地比出一个数字。
李春阳眉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祝桥正看着院子里的秋海棠,听到这个数字才回神。她收回目光,开口:“这个价格,是买整个岛?”
“整个岛。”刘海洋说。
祝桥报了个数,比刘海洋说的低了两成多。
刘海洋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六亿这个价太低了。我来之前,小少爷交代过我,至少要八亿。”
“刘先生先别说这么死。”祝桥端起茶杯,轻轻吹拂,“价格都是可以谈的。我们这是买地买岛,又不是在大街上买白菜。”
刘海洋看了祝桥一眼,没说话。
祝桥把茶杯放下,语气不急不缓:“当然,要是刘先生做不了主,问问主家也是应该的。”
刘海洋点了点头:“祝小姐和李总诚心要,我当然明白。但这个价格,我确实做不了主,得跟主家商量。”
“应该的。”祝桥说,“就是不知道,我们方不方便看一下岛上的产权文件?”
刘海洋想了想:“原件我没有资格调动,如果真的谈成了,才能给两位看原件。不过电子版的证件我手机里就有,二位是要看扫描的,还是照片?”
李春阳看了祝桥一眼。
祝桥接话:“麻烦都给我们看一下吧。毕竟不是小事,大家都应该谨慎点。”
“当然。”刘海洋打开手机相册,递给祝桥。
祝桥接过来,翻了翻。土地证、规划许可、环评报告,一应俱全。
祝桥把手机递给李春阳。
李春阳翻了翻,低声说了句:“没问题。”
“那价格的事,”刘海洋说,“我回去跟小少爷汇报一下。三天之内,再给两位答复。”
李春阳正要点头,祝桥忽然开口:“刘先生,您主家姓宋,是民国时期苏州那个宋家?”
刘海洋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祝小姐知道?”
“听说过。”祝桥说。
正事谈完了,今天本来就是上岛看看启明岛的风景,不好再耽误人家。刘海洋开口说做东,请他们尝尝岛上的特色菜。
刘海洋确实很忙,一路上电话响个不停。他挂了两个,第三个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这回国外面的事还没交接好,所以……”
“您忙您的。”祝桥说,“我们俩就沿路看看岛上的风光,也不错。”
刘海洋连声道歉,这才往前走了几步,接通了电话。
李春阳看着前方刘海洋的背影,确认他离得够远了,才压低声音问祝桥:“你怎么知道是苏州宋家?”
祝桥推着轮椅,没抬头:“猜的。”
李春阳不信:“猜的?”
“民国时期移出去的世家,姓宋的没几家。能在外面待几代人还留着这些老宅子的,更少。”祝桥说,“再加上这院子里的东西,桂花树、青砖、影壁上的雕花,都是苏州那边的样式。”
李春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又转过来:“那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卖这个岛?”
祝桥忽然笑了。
阳光落在祝桥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卖这个岛呢?”
“啊?!”李春阳尖叫出声。
前方正在打电话的刘海洋猛地回过头来。李春阳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路上石子太多了,不小心崴了一下。没什么事,您忙您的。”
刘海洋捂着话筒,见他确实没什么大事,皱着眉又回过头聊电话了。
李春阳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啥意思啊?那些证看着不像假的。”他瞥了一眼前面的刘海洋,又凑近祝桥,“还是说他是假的?”
“他不是假的,”祝桥摇头,“但他也不真。”
李春阳看着祝桥这么肯定的样子,忽然回过味来。
“你刚才在船上就直接打听人家老板姓什么,你是不是认识啊?”
“我不认识。”祝桥脸上的笑还挂在脸上,目光亮亮的。
“啊?!”李春阳这次知道压低了声音,诧异的气声叫出。
“我不认识这个岛的主人。”祝桥看着李春阳皱起的眉,话锋一转,“但我倒是认识一个姓宋的,不是什么小少爷,而是……”
祝桥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来。
“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