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91、很想你。 “你说

　　“你说他到底忙什么呢？从刚才电话就响个不停。”李春阳推着祝桥跟在刘海洋后面，慢悠悠地走。

　　话音刚落，前面的刘海洋就挂了电话回过头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之前一直邀请李总上岛来看看，但李总太忙，直到今天才有时间。今天好不容易招待李总和祝小姐，没想到我一路上电话接个不停，实在是抱歉。”

　　“刘总别这样说，说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李春阳开口笑道，“刘总打理着那么大的家族产业，又深得信任，要是不忙反倒奇怪了。”

　　“李总玩笑话。”刘海洋笑了笑，侧身道，“我们到地方了，今天可要尝尝启明岛的特色菜，这地方虽说不常与外面联系，但不仅风景一绝，菜品也是出奇的惊艳。”

　　宋宅不远处，步行十来分钟的路程，有一间古朴的农家小院。门口挂着的招牌倒也直白，就三个字——特色菜。木牌子被海风吹得都有些发白了。

　　刘海洋推开竹篱笆门，冲里面招呼道：“张婶，早上跟你约了位置，我带朋友过来吃饭。”

　　院子里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中央洗菜，面前一个大盆子，蔬菜叶子绿油油的。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呀，小刘啊，回来啦！我还在说呢，什么时候过来，我这边好备菜。你们来了就直接吃饭。”

　　张玲玲引着几人往里走，目光往刘海洋身后一扫，落在祝桥的轮椅上，眼神一愣，但视线很快就收了回去。

　　祝桥对上她的视线，冲她笑了笑。张玲玲愣了一下，也笑了。

　　“来来来，在里面，给你们留的最好的位置，靠窗可以看见海。”

　　包间不大，但很干净，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罐，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白花，倒是有几分意趣。靠海的那面墙开着一扇窗，窗台外种着一丛海棠，粉色的花瓣探进窗来，被海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花海后面是真正的海，甚至能远远看见滨海市区的轮廓，高楼大厦的影子浮在海面上，像海市蜃楼。

　　“今天确实是大开眼界。”李春阳在窗边坐下，“这岛上确实是个好地方，都市的繁华和海岛的清幽，隔着一层水相望，倒真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这个包间是我们这儿风景最好的。”张玲玲把茶壶放下，“今天一大早，小刘就特意来交代，让我把这个包间空出来。”

　　刘海洋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菜。鱼鲞蒸肉、蛤蜊烩山药、酒香草头、葱油海瓜子，又要了一盘岛上自家晒的鱼干和清炒的野茼蒿。

　　这些菜名字听着寻常，做法却和别处不一样，鱼鲞是岛上自己晒的，咸鲜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醇厚；草头用自家酿的白酒炝锅，酒香扑鼻，入口脆嫩；野茼蒿是路边随手掐的，焯了水拌一点麻油，清清爽爽。

　　刘海洋点完，准备将菜单递给祝桥，祝桥没接。

　　“听刘总安排，我这边没什么要点的。李总有什么想吃的，点几个？”

　　刘海洋手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祝桥今天是陪客，谈生意的是李春阳，他把菜单转向李春阳，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瞧瞧我这，真是忙糊涂了。李总大人大量，别见怪啊。”

　　“小事儿，刘总别这么讲究。”李春阳接过菜单，又加了两道盐水白虾和鱼丸汤。

　　菜一道一道上来。白虾个头不大，盐水煮的，剥开来肉质紧实，鲜甜得不像话。鱼丸是现打的，滑嫩嫩地在汤里浮沉，撒一把紫菜，清清淡淡，却让人停不下筷子。

　　祝桥夹了一块鱼鲞蒸肉饼，却忽然想起楚西上次给她挑鱼刺的样子。

　　祝桥的手机震了一下。

　　也许恋人之间或许真的有心灵感应，祝桥前一秒还在想楚西，下一秒她低头一看，手机上果然是楚西的消息。

　　「吃了吗？」

　　祝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她拍了张桌上的菜，发过去。

　　对面秒回：「鱼鲞蒸肉饼。」

　　「嗯。」

　　「这鱼刺少，但是也要注意一点，你不会挑刺，别卡着了。」

　　祝桥眉眼柔和下来，回了一个“知道了”，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了，可祝桥却觉得喝出了些许甘甜。

　　手机又震了一下，再次亮起。

　　「宝宝，很想你。」

　　祝桥耳根有点热，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进来的不是张婶，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也不走，笑嘻嘻地开口：

　　“吃鱼头，万事不愁；吃鱼尾，顺风顺水。鱼头鱼尾凑一桌，十全十美，一帆风顺，两全其美，三羊开泰……总之一好百好，万万好。”

　　祝桥被她这一套一套的词儿逗笑了：“好机灵的姑娘。”

　　刘海洋也笑道：“张见雪，我们都叫她小雪，这是张婶的女儿。”他转头看那小姑娘，“你这是怎么来当服务员上菜了？”

　　张见雪偷偷看了祝桥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刘哥……我也没啥事，就是伸手帮帮忙。”

　　祝桥看着她：“刚那是从哪学来的讨喜话，一套一套的，可惜我今天没带红包。”

　　“嘿嘿嘿……”小雪机灵地笑开，“我不要红包的，也不要小费。这是看姐姐您漂亮，专门送您的！”说完她端着空盘子，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祝桥放下筷子，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这菜新鲜，脆甜可口。”

　　李春阳也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这种农家菜，吃的就是一个‘鲜’字。菜是地里刚拔的，鱼是海里刚打的，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到了。城里那些大馆子，摆盘再漂亮，也比不上这一口。”

　　刘海洋笑了笑，正要开口说带他们在岛上逛逛，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上面没动。

　　祝桥的视线在他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

　　下一秒，刘海洋按灭了屏幕。

　　可手机又响了，铃声急哄哄的。

　　“实在抱歉，我这边……”刘海洋拿着手机，进退两难。

　　“没事，刘总去忙吧。”李春阳摆了摆手，“岛上风光实在不错，今天就当我和祝桥放假了。我们俩自己逛一逛，你跟着我俩，倒像是陪客了。”他顿了顿，“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这岛上有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

　　“李总这话玩笑话。”刘海洋笑道，“这岛上没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李总和祝小姐想在岛上逛逛，自然是可以的。”他顿了一下，“就是这个岛两位头一次来，怕是不熟悉……”

　　祝桥的余光瞥见走廊边有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海洋一愣，顺着祝桥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张见雪趴在窗台边，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张见雪见他们都看过来，也不躲了，大大方方地从后面站出来。

　　“刘总说的是，这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确实不方便。”祝桥歪了歪头，眼底带着笑意，“现在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小导游吗？”

　　刘海洋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就是不知道咱们的大导游愿不愿意？”祝桥看着她。

　　张见雪眼睛一亮，跳出来：“愿意愿意我愿意！”她三步两步蹦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刘哥，放心吧！交给我，保证让你的两个朋友宾至如归，来了还想来，魂不守舍，恋恋不舍，恨不得此处安心是故乡！”

　　李春阳满头黑线：“……”

　　刘海洋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闪过一丝焦灼，最后狠下心，交代道：“小雪，你不要带人四处乱逛。祝小姐身体不好，别让人吹着风。”

　　说完，刘海洋接通电话，疾步走远了，脚步看起来有点慌乱。

　　刘海洋一走，张见雪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站在祝桥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你……”张见雪本来想问祝桥你想去哪里？但她看到旁边还站着的李春阳，改口道，“你们想去哪里？”

　　李春阳：“……”这小丫头的眼神，还能再明显点吗？

　　“那就得看我们的大导游带我们去哪里了。”祝桥歪了歪头，笑着说道。

　　张见雪走在祝桥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花花草草说名字，什么“这是凤眼莲”“那个是通泉草”“那个黄色的是蒲儿根”。

　　小丫头对这些花花草草如数家珍。

　　“这小丫头怎么没上学啊？”李春阳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周末啊。”张见雪偷偷翻了个白眼。

　　祝桥看向李春阳：“是啊，今天周末，李总上班加班的，都忘记还有周末了，还连带着我周末加班。”

　　李春阳：“……”

　　张见雪带着他们绕过一条小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大片花田铺在面前，白的、粉的、淡紫的，各种颜色。但最多的是绣线菊和雪柳，绣线菊矮一些，开得密密匝匝，像铺了一地的雪。雪柳长得高，枝条垂下来，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高低交错，白的和白的叠在一起，风过处，真的像下雪了一样。

　　李春阳站在花田边上，半天没说话。

　　“这……”他张了张嘴，词穷了。

　　祝桥也安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花田，落在远处。

　　“后面那个白色的建筑是什么？”

　　“啊？”张见雪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疗养院。”

　　大片的雪柳后面，隐约藏着一片白色的建筑群，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来。

　　“岛上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年纪大的老人越来越多，然后就办了一个养老院。”张见雪说。“能过去看看吗？”祝桥看着那片白房子，又看了看张见雪，“岛上一直是古香古色的建筑，倒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哥特式的白塔，能去看看吗？”

　　“那叫哥特式啊？我就说它怎么格格不入的。这是背面过不去的”张见雪挠了挠头，“从正面走的话也是被围着，有人看管。”

　　“那在这儿看看就行。”

　　祝桥收回目光，没再强求，她看着站在旁边的一脸欣喜的张见雪，说道：“你喜欢雪。”

　　“是，我这么大了，还从未见过雪。”张见雪定定的看着远处的“雪”，“我妈也从未看过。”

　　祝桥看着远处飘飞的“雪”说道：“总有机会的。”

　　张见雪又带他们绕到岛的另一边，是一片礁石滩，海浪拍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几只海鸟停在礁石上，看见人也不怕，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这岛真不错。”李春阳站在礁石上，深深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叹道，“空气好，风景好，人也淳朴。”

　　“那是！”张见雪站在祝桥旁边，挺了挺胸，“我们这儿可好了！”

　　祝桥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那你怎么还想着往外跑？刚才不是还说年轻人都在外面？还想出去见见雪。”

　　张见雪愣了一下，挠挠头，嘿嘿笑：“那不一样嘛。出去看看还是要回来的，这是家啊。”

　　祝桥跟着笑起来，她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把海水照得透亮，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往回走的路上，张见雪摘了一把野花，编了个小花环，悄悄放在祝桥膝盖上。祝桥低头看了一眼，花环编得歪歪扭扭的，倒是用心。她笑了笑，拿起来看了看，放到自己的头上。

　　张见雪走在她旁边，步子轻快，见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现在就让人开心。

　　“小雪，”祝桥忽然叫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张见雪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很小就跟着妈妈在岛上长大，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妈妈一起去看看雪，我还没想过我要做什么。”

　　“没关系”祝桥说，“时间很长，可以慢慢想。”

　　张见雪不好意思地笑了，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三人到了港口。

　　刘海洋已经在等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看见他们过来，迎上来几步。

　　“逛得怎么样？小雪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张见雪连忙摆手，“我可听话了！”

　　李春阳笑了一声：“这小丫头，是个好导游。”

　　刘海洋点了点头，转向祝桥和李春阳：“那我们就三天后再联系。”

　　张见雪站在码头上，使劲挥手。

　　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船越走越远，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李春阳看着祝桥他们离开，低头看着还站在岸边依依不舍的张见雪，忽然开口：“你们今天去了哪里？”

　　张见雪收回挥动的手，歪着头想了想：“去了草海、溪谷，还去了礁石滩，……”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没了，就去了这些地方。”

　　“刘哥，你问这个干嘛呀？”张见雪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刘海洋闻言放下心，“回去吧，你妈还等着你帮忙。”

　　张见雪“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刘哥，那个祝姐姐，还会再来吗？”

　　张见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笑了笑，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