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88、要多想。 江哲正

　　江哲正从诊室里出来，看见楚西和江滨还在走廊等着。他哼了一声，也不看那两人，径直往电梯口走，还有几项项目没做呢。

　　来都来了，检查项目也做得差不多了，干脆都做完算了。

　　协和医院体检中心提供早餐，楚西端来几样清淡的粥点和早点，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摆好。江滨跟在后面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低头喝粥的江哲正，问：“要咸菜吗？我看那边还有咸菜。”

　　江哲正头都不抬，冷哼一声，却伸手接过了楚西递来的发糕。

　　“啧啧啧。”江滨咂了咂嘴，“咋还区别对待呢？我和楚西我俩是同谋，是共犯，知道吧，您可不能只清算我一个人啊。”

　　江哲正听到这话放下放下勺子，抬眼目光在江滨和楚西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说吧，你俩今天到底想干啥？”见到江滨露出心虚的神色，楚西仍八风不动，江哲正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咋啦？怀疑我是老年痴呆，带我来做检查？”

　　“哎呀，防患于未然，知不知道？”江滨连忙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颇有几分讨好。

　　楚西也笑了一下，冲江哲正开口：“老师，江滨他也是担心您。一直念叨着您一个人在家，怕您无聊，让我多来看看您。”

　　楚西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江哲正，果不其然看到老爷子在听到“上周”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垂下眼。

　　江哲正却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盯着楚西，忽然开口：“你小子那点弯弯绕绕，想问就问吧，还拐弯抹角地说要带我来做全身检查。”

　　楚西笑了笑，坦然道：“带您来做检查是真心的，这可做不得假。”

　　江哲正冷哼一声：“想从我这打探消息也是真的。”

　　“那可不敢。”楚西摇了摇头，“您要是不想说，也不会今天这么配合我们，更不会现在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了。”

　　“你啊……”江哲正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心里总是弯弯绕绕的，你那个女朋友受得了你这样？”

　　楚西愣了一下，眉眼都舒展开，真切的笑出声来。心想，我心里那人才是让人琢磨不透呢。

　　江哲正虽然一把年纪，可看到楚西这谈恋爱脸上露出的神情，一反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人的样子，顿时被酸得牙倒。

　　他转移话题：“你咋看出来的？”咋看出来他心思不定的？

　　“别说我看出来了，江滨都看出来您这段时间神思不定。”楚西没管江滨扫射过来的眼风，接着往下说，“昨天我们一进门，开门时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开心掩盖下去了。”

　　楚西顿了顿，看了一眼江滨，忽然语出惊人：“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江哲正听闻此言豁然抬眼，目光直逼楚西。

　　“啊？你们俩在说啥？”江滨一脸懵，左右看看，“楚西你早就知道老头没病啊？那你昨天说那话，把我吓了一跳！”

　　楚西看向江滨，语气里带着歉意：“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但你比我更清楚老师的性格，你想从他嘴里直接知道答案，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只能用这种方法了。不过昨天我确实是以为老师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想着来检查一下总归是好的。”

　　“但今天检查下来大脑指标正常，那就说明您在因为别的事情困扰。”楚西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哲正，“会是什么呢？”

　　江哲正沉默了很久。良久，他抬起头，视线定定地落在江滨身上。

　　眼神飘渺，目光犹豫。

　　“艾格回来了。”

　　江滨正在喝粥，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溅出几滴水渍。

　　祝桥坐在津岚投资会议室里，面前的投影仪亮着蓝光，胡青青把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

　　“京市那边的投资，张和平教授的项目，何必萍跟得很紧。她已经联系了我们好几次，想约您见一面。”说话的人叫宋怡莲，津岚的投资总监，三十出头，短发利落。

　　“张教授本人醉心研究，不太管外面的事。但何必萍对这次合作很上心，问有没有时间约见你一面？”

　　祝桥翻着报告，没抬头：“不用管，让他们做项目就行了。楚西那个项目呢？”

　　宋怡莲看了祝桥一眼，清了清嗓子道：“楚工那边的项目资金缺口不小，药物研发到了关键阶段，但所里的拨款侧重已经转向了安尚那边。不过张教授这边如果定了，我们可以协调一部分资源……”

　　“楚西的项目，我投。”祝桥合上报告，语气平淡，“张教授那边也继续跟进，两个不冲突。”

　　宋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了。”

　　胡青青翻开下一页：“另外，安和医药最近在搞‘盛&安惠民健康计划’，动静不小。和盛氏集团合作的，大张旗鼓地融资，连滨海这边都有人来打听。”

　　祝桥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秒，然后示意继续。

　　“安和医药最近在大刀阔斧地吸引资金进场融资。”胡青青又翻了一页，“盛氏那边投了不少，两家绑得很紧。”

　　“汇报一下，最近公司的运营状况和投资项目。”

　　胡青青和宋怡莲捡重点的内容向祝桥汇报完毕。

　　祝桥将文件合上，靠在椅背目光落向窗外。滨海的天比京市蓝，云也淡，在高处甚至能看到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的光。

　　“安和的事先放一放，盯着就行。”

　　胡青青和宋怡莲同时点头。

　　会议结束，宋颐先一步离开。

　　祝桥坐在会议室里没动，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着。

　　胡青青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见祝桥仍然看着窗外，她没有多问，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将文件分割成一道一道的光影。

　　安和医药，盛氏集团，惠民计划，融资。这些词在祝桥脑子里转了几圈，缠在一起，有豁然开朗。

　　安和医药集团董事会的会议室里，长桌两端坐满了人。

　　张敏慧坐在角落里，后背挺得笔直。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文件，那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整理出来的匿名检举报告，从下午茶餐标缩水的线索入手，一路查到了采购部门。

　　审计部门的两个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为首的叫方远山，四十出头，面相沉稳，是公司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点的，叫刘元启，刚调来审计部不到半年，头一次出席这么大场面的场合，看起来很是。

　　安文章坐在主位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远山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采购部门的账目，我们审计了三轮。下午茶餐标没有变化，但供应商换了三次，采购部的赵明德经手了所有环节。检举信里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都指向他。但是我想他一个小小的采购经理，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方远山没有点名具体的人，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赵明德是安尚的人。

　　安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章岛宇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手机，像是这事跟他毫无关系。

　　安静坐在安尚对面，很认真的在翻看那份调查资料。

　　苏格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远山继续开口：“检举信是匿名的，证据链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赵明德作为关键经手人，我们已经建议停职配合调查。”

　　安尚放下笔，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从方远山脸上扫过，又落在张敏慧身上，最后定在安静身上。

　　“匿名检举信？”安尚笑了笑，“谁写的都不知道，就往我的人头上扣帽子。方组长，这种举报也能拿上董事会？”

　　方远山面不改色：“证据链是完整的，不管是谁写的，调查内容摆在这里，事实就是事实，事实是不容雄辩的。”

　　安尚被堵的说不出来话，他看着方远山，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的笑意还在，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安文章始终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

　　张敏慧攥着文件夹，她听见安尚说“匿名”两个字时，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可她的目光扫过安静，立马不动声色的又坐了回去。

　　坐在上位的安文章终于开口：“检举信既然是匿名的，那真实性确实有待考证。”

　　张敏慧手上的A4纸出现些许褶皱。

　　“但检举既然摆到了桌面上，就不能当没看见。”安文章的目光从安尚身上扫过，又落在安静身上，“采购部门的事，赵明德停职，内部审查。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还有疑问吗？”

　　底下没有人吭声。

　　安尚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侧头看了章岛宇一眼，章岛宇依旧低着头翻手机，嘴角却也微微勾了一下。

　　安静抬起手，配合鼓掌。

　　安文章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宣布：“散会。”
　　说完安文章转身往外走，苏格起身跟在他身后。经过安静身边时，她的脚步没停，目光却在安静脸上停了一瞬。

　　安静还在鼓掌，整场会议什么都没说。

　　安尚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偏头看了安静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挑衅，安静见状倒是温和的笑了一下。

　　安尚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章岛宇收起手机，跟在他身后。

　　方远山和刘元启紧跟着出去。

　　张□□还坐在会议室。

　　门外走廊里。

　　“组长，赵明德那边证据链都齐了，谁都知道他是替谁办事的。这事明明可以往深了查……”

　　方远山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成功让刘元启的话却噎在嗓子里。

　　“进审计部的第一课，我教你的什么？”

　　刘元启脚步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少说话，多思考。”

　　方远山收回目光，拍了拍刘元启的肩，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张□□还坐着没动。

　　安静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站起身，走到张敏慧身边。

　　“这次让你受委屈了。我会和人事部说，把你调到我那里去。”

　　张敏慧摇了摇头，把文件夹合上，手掌按在上面，压平了褶皱：“我是销售部的人，跟着您去研发部，只不过是平白占一个位置。您不用担心我，我在销售干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是有几分能力的。”

　　安静没有多说，只是伸出手，在张敏慧肩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