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86、忘性大。

　　楚西眉头皱得更紧，关心道：“老师，这可不是小事，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更要注意，要记得随手关火关电关燃气，安全第一。”

　　“知道知道。”江哲正瞪了江滨一眼，“你别听他瞎说，那天是断电了，我想烧壶热水，结果我以为和往常一样是电动的，时间到了自动就跳闸了，结果谁能想到……”

　　楚西还想说什么，江滨已经插嘴进来：“所以啊，找个钟点阿姨还是很有必要的。负责您的一日三餐，您平时也别进厨房了，别琢磨什么大展厨艺了，你那厨艺我都懒得说，我从小到大就没吃上过几口热乎的饭。”

　　江滨歪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茶台上的茶宠，语气听着像抱怨，但实则已经习惯了。

　　江哲正难得没有反驳，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没吃上，那是我太忙了。这不我最近不是有时间了吗？想闲下来精进一下厨艺，结果你们给找了个阿姨，就没有我施展的地方了。”

　　楚西看着这父子俩你来我往，嘴角弯了弯。他端起茶，问：“老师，今年不带学生了吗？”

　　“不带了。”江哲正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的学生越来越愚钝木讷，跟他们说不到一起去，还容易把我气着。不像你那时候啊，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楚西：“……”

　　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么直白的夸奖，他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头装作喝茶。

　　“所以说了半天，”江滨放下茶宠，拒绝他爹在这尬吹，抬起头问道，“阿姨呢？咱们中午吃什么？”

　　“哦哦哦……”江哲正一拍脑袋，猛地站起来，“梁阿姨她买菜去了，我得赶紧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加两个菜！”

　　说完，江哲正风风火火地跑去卧室找手机。

　　楚西看着江哲正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

　　“老师现在……”他顿了顿，转向江滨，声音压低了几分，“忘性这么大吗？”

　　“啊？”江滨正挪动着茶台上的小青蛙，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

　　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楚西不确定的道：“可现在人的记忆都是瞬时记忆，你看我刚才不也说吗？记得好好的事，打个岔就忘记了。老头子应该……”

　　楚西摇了摇头，盯着泡开的茶叶说：“可老师刚才拿茶叶就拿了三遍，每一次都是拿起来，然后才发现已经泡了好茶，又放回去，反复三次。”

　　楚西目光落在卧室的方向，说道：“老师之前，我和他一起在实验室的时候，所有实验数据能精确到微克，所有资料、反应现象、化学成分、合成物都倒背如流，带过的学生每一个都能记住名字、年纪……”

　　他看着江滨逐渐凝固的表情，声音轻了下来：“怎么会忘记烧了水、忘记关燃气呢？”

　　江滨脸上的嬉笑一点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越想越觉得楚西的话说得对，他又闭上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只茶宠小青蛙，指节微微泛白。

　　好一会儿，江滨犹疑不定的开口：“你的意思是……老头他……”

　　楚西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抽时间带老师去检查一下吧。”

　　“他最抗拒进医院了，咋带他去？”江滨皱眉，“总不能跟他说怀疑他……”

　　“怀疑什么？”江哲正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听到这话乐呵呵地接话。

　　江滨看着江哲正，目光顿住，见江哲正看过来，他垂下眼，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表情。

　　楚西见状接话道：“再说您在里面打电话打了半天，该不会是在偷偷喝酒吧？”

　　江哲正手里拿着一小瓶酒，酒瓶造型精致，一看就是珍藏了很久的压箱底货。

　　“唉，可不是呢。”江哲正晃了晃酒瓶，笑眯眯地走过来，“我刚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摸着这瓶子，酒虫子就勾上来了，好不容易才忍住。”

　　江滨收拾好情绪，神色如常地开口：“说得跟虐待你一样，不让你喝酒，还不是为了你身体？”他瞥了江哲正一眼，“看把你馋的这样。喝喝喝，今天把您喝满意了行吧？”

　　“满意。”江哲正看着今天的饭菜，拍手道，“好了，开饭，今天五菜一汤，六六大顺，非常满意。”

　　楚西帮忙把最后一道酸汤端上桌。

　　梁芳梅擦了擦手，向三人说道：“江教授，厨房卫生已经做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就先走了。”

　　“哎，小梁，你等等。”江哲正站起来，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和牛奶，“把这些带点回去。”

　　江滨已经起身，拎起那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塞进梁芳梅手里。

　　梁芳梅连连推拒：“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江哲正摆摆手，语气和煦，“今天辛苦你了，就不留你吃饭了，快回去吧。”

　　“哎哎哎，好的好的，谢谢江教授。”梁芳梅听到这话没再推拒，笑着应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来来来，咱们喝点。”江哲正拿起酒瓶，给三个杯子满上，“楚西今天开车来的吧，也喝点啊，等下叫代驾啊。”

　　楚西笑着点头应了。

　　三人端起酒杯，三个小酒杯碰在一起。

　　江哲正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眉眼舒展开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啊～！”江哲正眯着眼抿口酒，一脸餍足，“舒坦。”

　　江滨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说：“小酌怡情啊，老头，你别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猛喝啊。”

　　“知道知道，”江哲正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心里有数。”

　　楚西端起酒杯，敬了江哲正一杯：“老师，这段时间项目上有点忙，也没来看您，敬您一杯。”

　　“哎，我有什么好看的”江哲正摆摆手，“你们年轻人抓事业，我高兴还来不及。”

　　江哲正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楚西和江滨之间转了转，落在楚西身上：“但是，年轻人啊，也不能只顾着闷头做事，还是要出来看看风景的，你最近咋样？”

　　江滨噗嗤一声笑了：“楚西可用不上您操心，最近他可是春风得意、春光满面、春色如许。”

　　“哟？”江哲正放下酒杯，眼睛亮了，“有情况啊！”

　　楚西顶着江哲生八卦的目光面色不动，点了点头。那张平日里冷淡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到时候我带她来看您。”楚西声音不高，语气认真。

　　江哲正来了兴致，语出惊人。

　　“是你那个喜欢很多年的人吗？”

　　“啊？！”

　　江滨震惊出声，筷子差点掉了，一脸震惊，“您怎么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楚西背地搞暗恋，他还是最近才知道的，但听他爸这口气倒像是知道很久了。

　　江哲正乐呵呵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神在在的开口。

　　“他跟着我读博的时候。”江哲正冲楚西挑了挑眉，一脸揶揄的和儿子八卦，“有一年中秋，我回实验室拿东西。实验室里空荡荡的，我以为没人，结果转头在房间里撞见他。”

　　江哲正故意顿了顿，语气压低。

　　“你知道吧？深更半夜，花好月圆的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实验室，也不开灯，借着月光，白惨惨地盯着手里的东西。当时给我吓得，以为撞鬼了。”

　　楚西无奈地开口：“老师，那是当天实验室停电了，不是我不开灯。”

　　“哎呀，反正就那么回事。”江哲正挥了挥手，接着往下说，“我心里又紧张又觉得刺激，凑近一看，好家伙，他手里拿着个模型车，眼神深情款款地看着。我当时那个无语啊。”

　　江滨配合问道：“模型车？”

　　“对。”江哲正点点头，“我一看他那个表情我就知道，这是为情所困。我问他是不是女朋友送的？他说不是，我心想怎么可能呢？我以为他害羞还和他保证，我嘴很严的不向外说。结果他被我逼急了自己交代了，说是他喜欢的人送的，不是女朋友。”

　　江哲正说着，目光落在楚西身上，带着几分回忆。

　　“我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江哲正缓缓道，“月光照在他脸上，帅是帅的，就是那眼神看着开心又不太开心。”

　　江哲正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哪见过他那副模样啊，像是有什么求不得的事情，却又非要勉强。不过也就那么一瞬间，下一秒灯亮了，他又变回那正经样子。”

　　他这个关门弟子，是他的得意门生，人虽性格冷淡，不爱说话，但长得实在是盘靓条顺，每天实验室门口围着不少学姐学妹，都没见他接受过任何一个，以前他还纳闷呢，难不成这个小徒弟生了一副石头心肠。

　　但是从那以后，江哲正就知道，他这个小徒弟是心里有人，一个他想碰又碰不倒的人。

　　“啊！模型车？！”

　　江滨一拍大腿，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就是你放车上那个亚克力盒子里的绝版1：64树脂版劳斯莱斯幻影？”

　　“……咳咳咳。”楚西被呛到，放下酒杯，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反应慢三拍就不说了，你倒是也不必描述得这么清楚……”

　　“啧啧啧。”江滨砸了咂嘴，“我说呢，当时我想碰一下你车上那个车模型，你都不让。什么时候见过你这么小气？原来是心上人送的。”

　　江滨斜睨着楚西，“好啊你小子，原来那么久就有眉头了，结果一点消息都没和我说啊，深藏不露啊。”

　　“你还在这儿说别人。”江哲生瞥了江滨一眼，恨铁不成钢，“我真是懒得催你，楚西这是有喜欢的，我还操心两句。你这……小梁前段时间还在问我，打听你有没有对象，说要给你介绍介绍。我一听就赶紧让她打住，我才不催你，你啊，能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江滨给他爹比了个大拇指，发自肺腑地称赞：

　　“中国好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