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83、“往事堪堪亦澜澜。” 苏格看

　　苏格看胡青青发脾气，也不回嘴，只是嘴角又弯了几分，笑意更深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里，眼波盈盈。

　　胡青青看着那笑容，心里更担心了。她暗暗发誓，以后苏格要是出去谈业务，可得看紧点，不然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多余。

　　那是一次商务酒会。

　　几个老板模样的人围过来，话里话外都是灌酒的意思。酒过三巡，有人开始不规矩了，眼神往不该看的地方瞟，手也开始不安分。

　　胡青青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她刚准备掀桌，这桩生意不谈了。祝桥要是知道谈生意的是这种人，恐怕会怒骂她俩傻子，被人占便宜还忍着。

　　可她的手刚按上桌面，苏格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那一刻的苏格，让胡青青几乎认不出来。

　　苏格化了妆，眼尾的线条被眼线拉长，眼妆上画了亮片，在灯光下闪出光来。唇上涂了唇蜜，抿一口酒唇上沾上酒渍，水光潋滟。明明还是那套得体的西装，可苏格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干练，利落，甚至透出几分平日里从没有的妩媚。

　　“两位老板酒量好，我是早有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苏格端着酒杯，嘴角噙着笑，声音带着酒意，“今天既然遇上了，不如先让我陪两位喝个尽兴。三杯，我先干为敬。”

　　说完苏格仰头，一饮而尽。

　　酒渍沾在她涂了唇蜜的嘴唇上，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那两个老板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苏格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了他们的“酒量好”，又主动揽过了陪酒的活，三杯下去，诚意摆足了，再纠缠，反倒更显得他们无理取闹。

　　那晚之后，胡青青再看公司里那个穿着白衣牛仔裤、软和可欺的苏格，心里除了五体投地之外，还在心想，牛逼了，我的姐，两副面孔切换自如。

　　她把这事说给祝桥听，语气里带着惊叹：“你是不知道，苏格平常看着那么好欺负，关键时候可真是不动声色啊！八风不动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把那两个老登喝的一愣一愣的，连连告饶！”

　　祝桥听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那两个老板的生意也没谈成。

　　苏格有点沮丧，那几天她总是低着头，话更少了，情绪不高。

　　胡青青跑去安慰她：“祝桥不接这个生意肯定有她的考虑，不是觉得你能力不行。那两个男的老色胚，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们合作，白白侮辱了咱们公司的名声！”

　　苏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祝桥办公室的方向，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她看不上那样的人。”

　　苏格的目光落在祝桥办公室玻璃上，胡青青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透过玻璃隔断，能看见祝桥正低头看文件，侧脸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苏格看着那道身影的眼神，让胡青青心里微微一动，她抿着嘴笑，心想，嘿嘿嘿，我们三人互相挂念。

　　那两个男的虽然人品不太行，但是业务能力也还算过得去，这两笔投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祝桥推了，不过是为了给她俩出头，让人知道她们津岚的人不是任人欺负的，是任人拿捏的。

　　胡青青现在都还记得苏格那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仰慕，有信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依赖。像信徒望向神像，像迷航的船看见灯塔，完全的纯粹。

　　胡青青拍了拍苏格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你知道就行了！下次遇见那样的男的，直接掀桌，别给他们好脸色！”

　　苏格正要开口说什么，祝桥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苏格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朝祝桥走过去，脚步不是平时里的稳重。

　　“走，加了几天班了，你们两个也辛苦啦，今天我请客！”祝桥笑着冲她们招呼，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苏格你前段时间不是想去那个网红店打卡吗？走，今天就去！”

　　“真的吗？”苏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然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祝桥冲胡青青招了招手，“吃完饭，我们去小酌一杯，青青你个酒鬼，今天就准备着大饱口福吧，我知道有家新开了的酒庄，已经约好了。”
　　“吾主，我和苏格愿永远做你的麾下之人。”胡青青不知道又在哪看的古装剧台词，捂着胸口拍着马屁就上来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抛下工作，肩并着肩走出公司。

　　那天阳光很好，落在她们身上，拖出三道长长的影子。胡青青走在左边，祝桥在中间，苏格在右边。她们穿过写字楼林立的大街，开着车拐进那条熟悉的美食街。

　　人潮熙熙，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苏格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亮晶晶的，祝桥就在她身边，时不时指着这个说“要不要尝尝”，指着那个说“这个也不错”。苏格就用力点头，点完头又有点不好意思，悄悄看祝桥的脸色。

　　胡青青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俩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豪情万丈的满足感。

　　朋友就在身边，事业正在奋斗。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并肩作战打打闹闹的日子永远不会有尽头。

　　可是……

　　胡青青想不明白。

　　用那样目光看着祝桥的人，会和她们一起一起并肩走过来、一起创立公司的人，怎么能说背叛就背叛？

　　祝桥宣布解散公司的时候，团队里基层的那些人，有的还能打包票留下来。不管是不是真心，起码在那时，那是一份承诺，是一份信任。可是真正和她们真心走过来的人，怎么能那么无情？

　　那些时光，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在美食街上笑闹的午后，难道都是假的吗？

　　胡青青想不明白。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咖啡杯上。咖啡早就凉了，她仰头将那杯Espresso一口闷了，苦极了。

　　祝桥又端起了那杯拿铁，骨瓷杯沿抵在唇边，她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咖啡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祝桥顿了顿，抬眸看向胡青青，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温柔，“往事堪堪亦澜澜。”

　　祝桥放下杯子，伸出手，轻轻覆在胡青青搭在桌边的手背上，触感温热而安定。

　　“青青，向前看，”祝桥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晰地落在胡青青耳边。

　　“前路漫漫亦灿灿。”

　　胡青青目光仍然落在窗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栋写字楼上，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眼的光，那些光斑明晃晃的，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那个穿着白色套裙的身影早已穿过旋转门，消失在冰冷的玻璃幕墙里。

　　祝桥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嘴里的苦涩消失殆尽。

　　胡青青望着那扇旋转的门，收回视线垂下眼，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时只道是寻常。

　　胡青青弯着眼，看向祝桥，笑着。

　　所以，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