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80、宝宝 “不是

　　“不是不报。”楚西不急不缓，试图安抚江滨跳脚的情绪，“只是暂缓几天。这几天观察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什么原因、什么结果，搞清楚了再汇报。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一点，暂时别回家了。”

　　江滨被楚西这话打得一懵。他想开口说些反驳的话，可张了张嘴又觉得楚西这话也有几分道理，项目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贸然上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难以预料。楚西的谨慎，未尝不是另一种负责。

　　楚西看江滨冷静下来了，顿了顿，又说：“通知一下，就说这几天实验室项目紧任务重，让大家集中一下。大家都在一起待着，等一下把手机集中放到储物柜里。”

　　江滨还是觉得踩着基因红线实在是在以身试法、立足危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明白楚西的意思。这件事太敏感，在搞清楚之前，必须严格控制消息外泄。

　　楚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实验室。

　　更衣室里，楚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起刚才在车里，祝桥凑过来亲他的那一下。想起她笑着说“记得想我”。想起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我来接你”。

　　这才过了多久？

　　楚西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微信聊天框里，还停留在今天他去接祝桥时，祝桥发来的那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来回打滚，上面还配着文字，我准备好了。

　　楚西看着那只小猫，忍不住浮现出祝桥的样子，心里蓦然一软，嘴角上扬了几分。

　　更衣室，众人已经开始陆续上交手机。

　　蒋雪菲正在给家里人发消息：“妈，这几天加班，不回去了啊，别等我吃饭。”

　　王赛飞年轻，没什么牵挂，三下两下打完字，也不知道发了什么，就把手机锁进了柜子里。

　　孙兴前捧着手机，一脸苦相，压低声音：“宝宝，研究所加班，这几天回不去……真的，我发誓，没骗你……你听我说……好的，宝宝，你这几天好好的哦。”

　　那语气，卑微得像是在求饶，可又甜蜜的像蜜糖。

　　旁边的蒋雪菲等人听得直翻白眼。等他交了手机，众人立马开始围攻。

　　“呕……”

　　“宝宝……呕……没想到你这个正儿八经的黑面小子，谈起恋爱来是这个样子。”

　　孙兴前被众人打趣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反驳：“跟你们这群没谈恋爱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哟哟哟……”

　　“还带人身攻击、群体扫射的。”

　　“什么我们这群没谈恋爱的？”江滨抱臂，斜眼看了眼靠在一旁的楚西，“除了你，不还有一个吗？”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你看人家楚工就没这个样子，人家多淡定多冷静！”

　　淡定的楚西、冷静的楚西：“……”

　　他一点也不淡定，一点也不冷静。

　　楚西站在角落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斟酌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那些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只化成几句话。

　　「临时通知要加班，不能去接你了。我给马叔发了消息，到时候他会去接你。」

　　发完这条消息，楚西心里一下子又很荒芜。明明有好多话想说，想当着祝桥的面说，可是却没办法。他盯着屏幕，又补了一句。

　　「真的很抱歉。」

　　发完这句，楚西想到刚刚孙兴前打电话谁说的亲密称呼，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宝宝」

　　然后楚西闭上眼，把手机锁进了柜子里，转身进了实验室。

　　国贸楼下咖啡厅里，祝桥正在和胡青青闲坐着喝咖啡。

　　手机震了一下。祝桥低头看了一眼。

　　「临时通知要加班，不能去接你了。」

　　「真的很抱歉。」

　　祝桥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疑惑诧异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压了下去。然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胡青青说话。

　　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一些。

　　“怎么了？”胡青青察觉到异样。

　　“没事。”祝桥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你继续汇报吧。”

　　手机又响了一下，祝桥没有去看。

　　咖啡厅里的光线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窗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那个说好要来接她的人，这会儿大概正在实验室里焦头烂额。

　　祝桥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楚西刚才在车里看她的眼神，那样专注，那样认真，好像她是他世界里唯一重要的事；想起楚西离开时理她发丝时温柔的动作，指尖擦过她脸颊时留下的温度；想起楚西听到她说“好”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欣喜。

　　会是什么事呢？

　　楚西答应了的事情从来不会违背。前脚说无论怎样都会过来，后脚却发了这条消息。

　　出了什么事呢？

　　楚西一个人能不能应付过来？

　　这些想法纷纷扰扰，宛如窗外的步行街的人流，比肩接踵，一眼看不到尽头。

　　算了。

　　在这里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答案。

　　祝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文件。

　　“安和医药的基因检测部门，名义上说是做基因检测，实际上现在主要工作内容是药物靶标观测和基因致病因素分析。”胡青青翻开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这是他们最近的重点项目。”

　　祝桥低头看去：“胺基钻？”

　　“对。”胡青青点了点文件，“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新药。表面上看是用来治疗老年痴呆的，但我们发现，它的药物成分里有一个特殊的成分——甲氧芬酯衍生物，代号M-25。”

　　祝桥的目光落在那个成分上。

　　“M-25在临床观察中发现，能够显著提振人的精神状态。”胡青青继续说，“不是普通的提神，而是那种……让人亢奋的效果。有患者反馈，吃了这个药之后，整个人精神特别好，精力旺盛，睡眠需求也减少了。”

　　祝桥的眉头微微蹙起。

　　“安尚前几天和章岛宇回了章岛宇老家。”胡青青压低声音，“名义上是探亲，但实际上，章岛宇老家据调查并没有血缘关系特别近的亲属了。所以我怀疑他们这次出行另有安排，但是具体什么事情还没有打探出来。”

　　祝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安和医药，基因检测，胺基钻，M-27，安尚，章岛宇……

　　这些名字和信息在祝桥脑海里串联起来，隐隐指向某个方向，正在慢慢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或许只要找准方向，当年的事情、现在的事情，都能拨云见雾水落石出。

　　祝桥垂眸深思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向窗外。她的思绪又开始发散，可最终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楚西现在在做什么呢？

　　应该还在实验室里忙吧。

　　祝桥重新拿起手机，看到刚才没看的那条消息。

　　「宝宝」

　　祝桥被这两个字震的一愣，可下一瞬就噗的一声笑出来。

　　她几乎可以想到楚西打出这两个字时的样子，一定皱着眉，犹豫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闭着眼按下了发送。是一种略带愧疚的、微妙的、想要哄人又想要表达亲密的方式。

　　祝桥都能想象到他发完这条消息时，肯定是眼一闭心一横。

　　她摇了摇头，心里暗自道：傻子。

　　真是个傻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根本就不需要道歉。

　　窗外的日光升至正中，投射到咖啡厅里的光线在祝桥身侧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祝桥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尝到了恰到好处的甜。她忽然生出一丝叛逆，放下牛奶杯，祝桥招手叫来服务员。

　　“麻烦给我来一杯咖啡拿铁。”

　　胡青青正在喝Espresso，听到这话差点被呛到，连忙开口：“复健期间不能喝咖啡，医生交代过的，吃药期间忌咖啡因。”

　　祝桥挑了挑眉：“我心里有数。”

　　胡青青看着祝桥那副“我偏要”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心里却想着：有压迫就有反抗。祝桥这一看就是被某人管狠了，现在人家不在，立马就要造反。

　　服务员的速度很快，热腾腾的拿铁端上来，拉花精致，奶泡细腻。

　　祝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明明点的是拿铁还加了份奶，入口也带着点回甘，她居然觉得入口苦涩，比她最近喝的中药还苦。

　　可是奇怪。

　　以前明明很喜欢喝咖啡的。住院之前，祝桥上班几乎每天都要喝，美式、拿铁、冷萃，祝桥不像傅青徽追求口感和新鲜，她和咖啡单纯是为了提神。可现在这一口下去，只觉得苦，涩，酸，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感。

　　祝桥放下咖啡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

　　温润，微甜，刚刚好。

　　那杯刚送上来的拿铁，被祝桥推到桌角，拒绝之意很是明显。

　　胡青青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失笑。她端起自己的Espresso喝了一口，提神醒脑。

　　果然，习惯成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