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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每天一苹果   自从那 ...

  •   自从那天楚西和傅青徽打了不知所云的一阵机锋后,楚西便像拿到了通关文牒一样,一日三餐,每天分秒不差地到祝桥的病房报道,风雨无阻。

      甚至,来得更勤了。早上七点半,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三个时间点雷打不动。

      祝桥甚至听到护士站的姑娘们私下打赌,说楚西要是哪天迟到一分钟,她们就集体请奶茶。结果半个月过去,奶茶钱一分没输出去。

      祝桥靠在床头,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楚西今日穿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领口系着规整的领结,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越发矜贵疏离。宽肩窄腰包裹在剪裁合度的衣料下,长腿迈动间,隐约能窥见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明明是极正式的装扮,却因他天生的冷白皮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无端生出几分惑人的意味。

      祝桥的目光在楚西身上溜了一圈,唇角勾起一点戏谑的弧度。

      楚西之前来医院一直都穿的休闲装,连帽衫、牛仔裤,偶尔换件卫衣,看起来就是个清清爽爽的大学生。像今天这般打扮得这么正式,倒是头一回见。

      祝桥还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楚西,像是从什么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偏偏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有种怪异的违和感。

      “楚少爷,”祝桥懒懒倚着靠枕,拖长了语调,“您这身价,改行做专职送餐,可是屈尊了。”

      楚西置若罔闻,仿佛那声调戏是空气。他径直走近,动作熟稔地架起病床小桌板。这是祝桥之前非要自己下床去沙发上吃饭,结果摔青了胳膊换来的“战绩”换来的特权。

      那天他一推门进来,就看见祝桥坐在地上,扶着沙发扶手,眉头皱着,却硬是一声不吭,不叫人进来。他当时心跳都停了一拍,冲过去把人抱起来,手都在抖。

      祝桥有点轻微的洁癖,誓死不同意在床上吃饭。楚西怒极,给了她两个选项:要么他抱她去沙发吃,要么她乖乖在床上吃。

      祝桥看着楚西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果断选了后者。她识时务者为俊杰。

      保温桶打开,熟悉的粥香飘出来。

      祝桥漂亮的眉毛立刻拧起,有些无奈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又是粥……”她掰着手指细数起来,“红豆薏仁、什锦鱼肉、人参莲子、黄芪山药、龙眼阿胶……”数到第五种,她抬眼睨他,拖长了语调,“楚西,你确定给我订的,不是月子中心的产后调理餐?”

      楚西握着餐盒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平静无波。

      “医生嘱咐,”他的声音一贯的淡,“你肠胃弱,需温补气血。”

      楚西没敢看她的眼睛,其实是心虚。他专门问过调养师,才制定的这份菜单。调养师说了一堆气血两虚、脾胃不和的专业术语,他牢牢记住了“温补”两个字。现在被祝桥这么一问,他也拿不准了,补气血的,当时没觉得现在听起来好像就是月子餐?

      祝桥伸手接过勺子,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指节。那触感一触即分,却让楚西的指尖微微蜷缩。

      祝桥舀了一勺,看着碗里粘稠的液体,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楚大少啊……”她拖长声音,“今天这又是什么十全大补粥?”

      楚西顿了顿,目光落在粥面上,声音镇定地报出名字:“五红粥。”

      红枣、红豆、红米、红芸豆、红皮花生——主打一个补气养元。

      祝桥:“……”她盯着那碗红得发紫的粥,沉默了三秒。

      楚西看着祝桥瞬间垮下来的小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明天,”他补充道,声音放软了一度,“可以吃点别的。”

      “呵,”祝桥低头搅着粥,声音闷闷的,“你就拿这个来吊着我吧。”说着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枣的甜混着豆类的香,味道其实不差。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逗楚西。

      沉默地咽下几口,她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探究。

      “楚西,你老实说,”她压低了声音,“那家店……真的不是做月子餐的?”

      楚西额角跳了跳。

      “吃饭!”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掩饰不住耳根那点可疑的红。

      祝桥咽下一口粥,举起勺子张牙舞爪地抗议:“你还敢凶我!”

      楚西看着她那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嘴角绷了绷,到底没忍住,弯了一点点弧度。

      饭后,祝桥撑着脸,看着楚西收拾餐盒的侧影。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楚西低着头,侧脸线条冷硬,动作却利落的很,把那堆碗碗罐罐收进保温桶里。

      祝桥忽然觉得,楚西好像是在养宠物。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

      楚西每天定时定点来投喂,她吃完还不忘挑逗他,每天冲他张牙舞爪。楚西从来不恼,最多就是耳根红一红,然后该干嘛干嘛。

      “楚西……”祝桥开口,声音有些飘。话出了口,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嗯?”楚西听到声音,立刻停下动作,转身眼神专注地看她,带着询问。

      祝桥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一时语塞,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困了?”楚西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轻。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像怕惊着什么。

      祝桥看着楚西那样专注的眼神,心头那点异样感瞬间放大。楚西眼神太过郑重了,郑重的让祝桥立马打消掉刚才的想法。

      楚西不是在养宠物,而是在呵护什么珍宝。

      这认知让祝桥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酸涩。那酸涩很轻,像是喝到了柠檬水里的薄片,入口是酸涩却又带着甜。

      她闭了闭眼,挡住窗外过分明亮的光线,也试图挡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祝桥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不是对楚西的烦躁,是对自己的。对自己理不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烦闷。

      “楚西,”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要出院了。”

      楚西的动作猛然僵住。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病房里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楚西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

      “为什么是现在?”他的声音很平,却像一张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祝桥打起精神,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接受道:“其实两周前就能走了。滨海那边的医生也建议回家静养。多待了两周,是……想让爸妈安心。”

      她刻意模糊了另一层原因,因为楚西,她才在病房又多呆了一段时间。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那为什么是现在?”楚西追问。

      他终于抬起目光,沉沉地锁住祝桥。那墨黑的瞳孔里情绪翻涌,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又被压下去。

      既然之前没走,为什么好好的现在又要走?楚西想问,却不能问出口。

      “是一直都可以走。”祝桥迎着楚西的目光,清晰地重复。

      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情绪让祝桥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不喜欢这种被情绪左右的感觉。

      “楚西,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真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其实你本不必……”不必勉强自己来照顾一个四年都没联系过的人。

      话未说完,祝桥就撞进楚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的东西让她呼吸一窒,有涩意,有痛意,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走到门口,却发现门关着。

      祝桥下意识地软了语气,带着点少有的示弱。

      “你知道的,”她说,声音很轻,“我讨厌医院的味道。”

      “讨厌医院的味道”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楚西冰封的表情。他紧抿的唇线微不可查地松动,眼底的寒意裂开一道缝隙。

      楚西当然知道。

      从小祝桥就厌恶那股消毒水味,生病了宁愿硬抗也不肯去医院。有次发烧,烧得人都迷糊了,楚西守在祝桥床边,听她嘟嘟囔囔说胡话,一会儿说“楚西你走开”,“别传染给你了”,一会儿又拉着他的手不放。后来退烧了,她还笑着打趣他,问他是不是要做他们家的“童养媳”。

      那些久远的、带着体温的记忆涌上来,像温热的潮水,冲淡了楚西胸口的窒闷。他沉默地拉过椅子坐下,视线与祝桥平齐。这样祝桥就不用费力仰头看他。

      “回珈南路,还是兰亭景?”楚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软了几分。

      “兰亭景。”祝桥见他面色缓和下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松了松。

      “什么时候?”

      “明天。”

      楚西的眉峰再次蹙起,显然是不赞同。

      “放心,”祝桥抢在他开口前补充,“一周前就联系好了保洁和阿姨,都安排妥当了。”

      她条理清晰,事事妥当,滴水不漏。可这些“妥当”的安排,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楚西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原来她祝桥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他不知道的时候,妥善安排好了一切,默默把他排除在外。可连祝桥父母都插不了手的事,他又有什么资格质疑?

      但是,他不想就这样和祝桥再也没有交集。

      空气再次凝滞,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良久,祝桥才听到楚西干涩的声音。

      “好……”一个字,楚西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祝桥看着楚西这个模样,心口莫名有些闷痛。那感觉不剧烈,却真实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气氛更加僵冷。

      祝桥看着楚西那张侧脸,他明明没什么表情,但祝桥就是觉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低气压里。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楚西什么都没说,她却什么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楚西在难过。

      她的指尖蜷了蜷。

      对别人她可以毫不在意,装作没看见忽悠过去算了。但对楚西……她终究是有些心软的。毕竟她真的把楚西当作亲弟弟,毕竟这半个月,楚西每天风雨无阻地来,那些粥,那些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

      祝桥不是没看见。

      “不说这个了,”祝桥试图打破沉默,目光落回楚西今天一丝不苟的西装上,语气带着故意的轻松,“穿这么帅,下午有重要活动?”

      楚西心头涩然。

      祝桥总是这样。前一秒划清界限,下一秒就能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些界限在她那里,像水一样,可以随意流淌。

      但祝桥给了台阶,他不会不下。心里虽然有些闷,楚西依旧顺着她的话接道。

      “嗯,三点有个研讨会。”

      “哦?”祝桥挑眉,唇边漾起那抹惯常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笑意,“那楚博士今天怕是要被各种联系方式淹没了。穿得这么帅,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楚西没接这茬。他直视着她,目光沉沉。

      “保洁公司和阿姨的联系方式,”楚西说,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干脆,“发我。”

      说完,他利落地收拾好保温桶,转身就走。

      那背影有点潇洒,但总觉得带着点仓促的逃离感,像是在这里再呆下去情绪就要压不住了。

      “先走了,”楚西头也不回地说道,“要提前准备。”

      祝桥抬头看着,明明人已经消失在门口,他却觉得房间里还留着一点清冽的气息,是楚西的气息。

      那句“保温桶留下”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人……跑什么?

      而且哪有人去看研讨会还带着保温桶的!

      手机轻响,是楚西的微信。

      只有冷冰冰五个字:

      「苹果记得吃。」

      祝桥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

      这些天楚西雷打不动,午饭后必要盯着她吃一个。有时候她实在不想吃,他就把苹果削成各种形状。

      小兔子,小花,小动物,一个个活灵活现的,摆在盘子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然后楚西就板着脸,语重心长地哄她:“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那副样子,总让祝桥恍惚看见少年时那个故作老成哄她吃药的男孩。

      祝桥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苹果,被削得光滑圆润,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耳朵尖尖的,身子圆滚滚的,一个苹果透着点笨拙的可爱。

      祝桥拿起苹果,指尖感受到冰凉的触感。

      那些久远的、被她刻意尘封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每次生病,楚西都会板着小脸,故作老成地哄她喝药。那时候他就会给祝桥削苹果了,也是削成小兔子。还会给她熬粥,虽然那时候楚西就只会加水煮大米白粥,熬得稀烂,非要看着她喝完。

      “吃了就好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妈说的。”

      那时候楚西才多大?十五十六吧,不大不小的一个人,却总是绷着脸装大人。

      她那时觉得好笑,又觉得窝心。每次逗他,看他恼羞成怒,她才心满意足地把药喝了。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带着酸涩暖意的过往,正透过这个苹果,一点一点洇湿了眼前的界限。

      祝桥咬了一口兔子耳朵,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她看着楚西消失的门口,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悄然浮上心头。

      这段时间,楚西倒真是体贴细致。

      每天按时来,从不迟到;带的粥每天不重样,虽然都是粥,但确实用心搭配过;饭后必削一个苹果,削得越来越好看,花样越来越多;话不多,却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有时候祝桥实在不想吃,楚西就会那么盯着她,看着可怜兮兮的,祝桥就会心软。她不想吃苹果,楚西就削成各种样子哄她,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

      祝桥觉得好笑,感觉楚西把她当成小孩子在哄。就好像当年她和他的时空调换了一样,什么都没发生过,关系还是那么亲密,只不过人身份转变现在变成了哥哥妹妹。

      于是祝桥也乐于每天配合他,同时不忘逗逗他。看着那张冰冷的脸上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她才心满意足地把苹果吃了。

      祝桥心想,楚西……是不是并不是迫于压力才来看她的,因为那些情绪实在是做不得假?

      按道理来说,如今她和楚西的交情没有这么深厚。

      祝桥在回京后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几个来探望的也只是转院时经手的一些人。这些人他们家都知根知底,祝桥住院的消息除了她自己透露出去的,不可能有走漏的情况。

      她本来以为是周姨从她妈那打听来的消息,然后又顾忌着她的心理,不好亲自来,就只好让楚西代为探望。

      可是楚西一连送了快半个月的饭,她又觉得有些异样了。

      楚西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听话照做的孩子,就算是听他妈周安曼的话来看祝桥,我也不会这么细致贴心。

      而且结合那天她妈的反应来看,楚西应该也不是从周姨那得知的消息。

      祝桥想起那天,她试探过楚西。

      “哎,”当时她随口一问,“周姨这样让你来送营养餐,挺辛苦的,我也实在是过意不去。你和周姨说一声,不用了。”

      那天喝的是人参乌鸡汤,味道很好。

      楚西那时候正靠着窗边看书,阳光打下来,把他俊俏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瞥了一眼,发现他又换了本书,看的是本《饮食真相》。

      “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楚西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她给你做的挺乐意的,更何况只是让人送来。只不过她耐心有限,做了头几天,后来就撂挑子不干了。你现在吃的这汤,是我在楼下店买的。”

      说着楚西抬起头,看她一眼,语气很是真诚。

      “没什么事,顺道就过来了。”

      祝桥暗自好笑。

      “怎么?”她挑眉道,“现在打算突击进攻厨艺,打算做给我吃?收了你的神通吧,我怕被毒死。”

      楚西没理她,继续低头看书。

      祝桥垂眼,暗自思忖。

      那楚西何必每天辛辛苦苦的来给她送饭呢?

      他们的关系可没有到这个地步。

      或许少年时有,但四年多再也没有联系过,再深厚的情谊也该消散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有云飘过,投下一片阴影。

      祝桥觉得自己有些多思多虑。毕竟现在这样也挺好,她还能和楚西说说笑笑,也没什么不好。

      总比当年要好。当年她可是伤心了有一阵。

      那些往事终究是过去了。楚西说不定是真的想和她重修于好呢?

      那她刚才那个态度,直接把楚西冷漠的隔绝在外,出院的事情也没和楚西说一声,直接就下通知一般知会他。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想着,楚西刚才急匆匆地走了,不会是去哪个地方偷偷哭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祝桥自己先笑出了声。她撑着床坐起来,心想,楚西小时候可是个小哭包,现在虽然长大了,可是说不定呢?

      那她可得赶紧发个消息哄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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