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78、祝99 实验室

　　实验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试剂味道。

　　楚西戴好手套，走到操作台前。桌面上摊着一堆昨晚没处理完的数据，旁边摆着几个待测的样品管。他拿起一份报告，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微蹙起。

　　蒋雪菲正盯着显微镜，头也不抬地说：“楚工，昨天那个批次的稳定性测试结果出来了，比上一轮好了不少，但距离目标值还有差距。”
　　楚西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显微镜下的样本，沉思片刻，说：“调整一下培养条件试试，温度和湿度都往下调一点。”

　　蒋雪菲点点头，在实验记录本上飞快地记下。

　　楚西处理着手头的数据，孙兴前拿着新的数据过来找他讨论，两人对着白板画了半天的分子结构图。孙兴前的思路卡在一个关键节点上，楚西给他讲了半天，总算把问题理清楚。

　　“这个核心化合物的结构还是稳不住，”王赛飞走过来，指着屏幕上反复出问题的区域，“试了好几种方案，一到关键步骤就掉链子。”

　　楚西盯着那个区域看了许久，说：“换个思路，别在原来的方向上死磕。试试从侧链入手。”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又渐渐暗下去，时光转换中，晕染出来的天空漂亮极了，却没有人抬头去看。

　　终于，楚西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数据，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九点半了。

　　楚西脱下白大褂，走出实验室，从柜子里取出手机。

　　那盆月季花安静地待在柜子上，花瓣在更衣室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温柔。楚西把花盆轻轻捧下来，放在一旁，然后才点亮手机屏幕。

　　一连串消息跳了出来。

　　最上面是他进实验室前发的那几条，下面跟着祝桥的回复，一条一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翻到最上面：

　　「醒了。」

　　「吃了。」

　　「老实躺着在。」

　　「安详.jpg」

　　楚西看着表情包里四脚朝天装死、憨态可掬的小猫，眼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祝桥的样子，嘴角微勾，轻笑溢出。

　　然后他才看到祝桥回的最后一条消息。

　　「在想你。」

　　楚西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间的冷淡都照得柔和了几分。看着看着，楚西嘴角弧度一点一点翘起来，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把那双平日有些冷淡的眼睛都染上了暖意。

　　楚西一手捧着花盆，一手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然后抱起花盆往办公室走。

　　忙到这个点实验室里人都还没吃饭，他刚准备点个外卖，手机忽然在掌心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礼貌的男声：“您好，是楚先生吗？我是山越行馆的送餐员，到研究所门口了进不去，能麻烦您出来取一下吗？

　　楚西愣了一下。

　　山越行馆？那家五星级酒店连预约都要排一个月，哪来的外卖？

　　“……我没点餐。”楚西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电话那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是祝女士订的，楚先生。我们酒店通常不提供外送服务，但特殊客户有特殊需求时，可以安排专人配送。”

　　言外之意电话那头没说透，但意味很明显，普通客人当然不送，但钱到位了，规矩也不是不能改。

　　楚西听到祝桥的名字就没有了怀疑，交代了一声等着，挂了电话往外走。

　　实验所的门禁严，外人进不来。楚西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人，手里拎着两个几层高的食盒，袖口绣着山越行馆的竹叶纹样。

　　还真是山越行馆的人。

　　“楚先生。”那人微微欠身，把食盒递过来。

　　楚西道谢接过，分量不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食盒，目光落在那根绸带上，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他抽出来，展开。

　　「好好吃饭哦。」

　　字迹笔走龙蛇，飘逸灵动。

　　楚西的眉头看见熟悉的字迹，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祝桥今天复建和外出的活动量已经达到达标了，不适合再出去活动，不会是自己跑了一趟吧？

　　送餐员似乎看出了楚西的疑惑，主动开口道：“是祝女士的秘书送来的便签。”

　　楚西拎着食盒往回走。穿过走廊，推开休息室的门，几个刚收工的同事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楚工回来了？”蒋雪菲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微微有些惊讶。

　　众人见楚西回来了，连忙坐直身子，一坐直立马就看到了楚西手里的两个大食盒，立马像楚西投过去了齐刷刷的目光洗礼。

　　“……”楚西被这样盯着，镇定开口道，“吃饭。”

　　楚西把食盒放在桌上，众人立马就围了过来。盖子打开的瞬间，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六菜一汤，整整齐齐码在骨瓷碟里。清蒸鲈鱼片片分明，鱼肉白嫩，葱丝翠绿；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砂锅里；时蔬虾仁个个个头饱满；还有几道素菜，摆盘精致。汤是松茸炖的老鸡汤，汤色清亮。

　　王赛飞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笑着说：“楚工今天大手笔啊！”

　　孙兴前饿得饥肠辘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也没动筷子，等着楚西发话。

　　楚西没说什么，只是把汤盅往中间推了推，示意他们自便。

　　江滨原本瘫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瞥了一眼桌上的餐具，忽然坐直了。他起身走过来，拿起一只骨瓷碟看了看底部的暗纹，又看了看那只砂锅的造型，眉头挑了挑。

　　“山越行馆的？”江滨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蒋雪菲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山越？就咱们上次去的那家？”

　　王赛飞也反应过来，凑近看了一眼：“还真是，这盘子我认识，上回安尚请咱们去吃的就是这个花纹。”

　　孙兴前眼睛亮了：“天呐，我还以为上次就是唯一一次机会去吃了，挂念了好久，没想到今天托楚工的福又吃上了！”

　　江滨似笑非笑地看着楚西，语气里带着调侃：“楚西，你这面子够大的。他们家从来不外送，预约排到明年，能让他们破例送到这儿……”

　　江滨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

　　江滨似笑非笑地看着楚西，正要开口调侃两句，楚西却先开了口。

　　“祝桥送的。”

　　话音刚落，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同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蒋雪菲第一个笑起来，挤眉弄眼：“哇，原来是之前的大美女送的，咱们可是有口福了，大美女人美心善，和咱们楚工天生一对。”
　　王赛飞跟着起哄：“是的是的，天生一对，祝楚工甜甜蜜蜜！”

　　孙兴前也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接话：“长长久久！早生……”

　　“行了行了。”江滨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从楚西说道，“祝你和一枝花长长久久，九千九百九十九，999999”

　　楚西：“………”

　　楚西被这群人堵的说不出来话，只是摸着口袋里的那张便利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吃饭。”楚西无奈道。

　　几人这才动起筷子，休息室里的气氛热闹起来。

　　楚西招呼了一声让他们先吃，转身准备把月季花放在自己办公室的桌上，可转念一想，又把花盆稳稳当当的暂时放在休息室的桌上。

　　“哟！”江滨凑过来，一眼瞥见那盆月季，“这花跟你一下午了啊，你这是走哪带哪啊？准备供哪儿啊？”

　　楚西没搭理他，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放进塑封带里，然后摆在桌上。

　　江滨又凑近看了看那盆花，再看看那张便利贴，夸张地捂住胸口：“楚西你这是彻底没救了，一盆花一张纸条就把你收买了。”

　　楚西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你有意见？”

　　江滨被他那一眼看得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没没没，不敢有意见。就是觉得稀奇，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

　　他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这么有人味儿。”

　　众人一阵哄笑。

　　蒋雪菲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说：“楚工，嫂子人太好了……这太菜太好吃了。”

　　王赛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好吃的让我流泪。”

　　孙兴前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没空说话。

　　楚西看着风卷残云的几人，没急着吃饭，反倒是拿起手机对准自己的饭菜，认真选了个角度，按下快门。

　　镜头里，精致的菜肴摆开，热气袅袅升起，角落里那盆月季花安静地开着，粉色的花瓣格外温柔。

　　他把照片发给祝桥。

　　配文：「收到了。很好吃。」

　　对面几乎是秒回：「那当然。」

　　楚西看着那三个字，几乎能想到祝桥得意俏皮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点开微信聊天页面，看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缺了点啥。

　　楚西想了想，起身走到窗边，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最后把窗台上的月季花也框进取景器，月光落在月季花上，看出粼粼的光泽，重新拍了一张。

　　发给祝桥，发完了楚西又觉得仍不满足，他打开朋友圈，贴出这张照片，配文：

　　「月光[爱心]」

　　发送。

　　不出三秒，评论区就遭到炮轰。

　　江滨第一个跳出来：「卧槽！楚西你被盗号了？这矫情的文案是你写的？？？」

　　江滨：「我说你在窗边折腾半天折腾啥呢？」

　　江滨：「你这个陈年老古董万年不更新的，居然发朋友圈了。」

　　江滨：「震惊.jpg」

　　楚西被江滨的评论吵得眼花，看着江滨还在夸夸打字，大有不依不饶的样子，无奈开口道：“你太吵了。”

　　江滨“？？？”

　　“啧啧啧，你看看你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吐槽，你发朋友圈了还不让人评论了。”

　　旁边埋头苦吃的几人，听到楚西说太吵了，本来还摸不着头脑，心想不会是他们吃饭声音太大了吧。可听到江滨说楚西发朋友圈了，立马摸起手机，火速赶到第一现场。

　　蒋雪菲：「哇哇哇！好甜！嫂子好贴心！」

　　王赛飞：「这狗粮我吃了，饱了，晚饭不用吃了。」

　　蒋雪菲to王赛飞：「你现在松开夹着我筷子的筷子，到是能多几分说服力。」

　　孙兴前：「楚工你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楚工了。」

　　江滨又补了一条：「人家养花都要取个名字的，我看这盆月季就叫一枝花吧！」

　　楚西盯着江滨的评论，面无表情地回了一条：「你今天的实验报告还没交。」

　　江滨秒怂：「我错了哥！这就删评！」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楚西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月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散不去。

　　饭吃到一半，江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就开始心不在焉。

　　楚西抬眼看他。

　　江滨接收到楚西的视线，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楚西收回视线，把旁边的菜往江滨方向推了推。

　　江滨开口道：“我家老头子最近情绪不太对。今天中午突然叫我回去吃饭，我问了他八百遍是不是有事，他非说没事，就是单纯叫我回来吃饭。他可拉倒吧！没事，他会叫你和我一起回去吃饭，毕竟你是老头子得意门生，你是老头子的心头宝。这突然叫我单独回去吃饭，我心里就是不安生，总觉得有事。”

　　楚西对江滨这夹枪带棍的吃醋行为不予评价。

　　江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烦躁：“他那个人我还不了解？没事才怪。可他就是不说，我能怎么办？你叫他问了半天，也不说，还害得我今天上班迟到被扣200。”江滨话锋一转，选择倒打一耙，“这200你也有责任，你现在V我200的精神损失费。”

　　“……”

　　楚西沉默了几秒，说：“下周我有时间，去看看老师。”

　　江滨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他最喜欢你了。你去他肯定高兴。”

　　吃完了饭，楚西抱起那盆月季，往办公室走。江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啧啧两声。

　　“至于吗？一盆花。”

　　楚西没回头，只是把花盆往怀里收了收。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月光能照在花瓣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街上还有游子在归家。

　　楚西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心底宛如窗外的夜景，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却充盈的觉得，此处安心是吾家，他寻到了自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