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13、喜欢很多年了。 江宴楼

　　江宴楼的装修风格有点类似广式早茶，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古色古香的味道。

　　祝桥一路走过来，只觉得清幽之感扑面而来。江宴楼和她印象里没什么差别，可越往里走，她越觉得陌生。

　　刚过大厅，眼前豁然开朗。精致华美的大厅，庭院里铺陈着名贵的树木花草，房间恒温设置，常年春意盎然。

　　这些倒也还好，仿古式的风格确实给江宴楼平添几分韵味。但中庭还做了山水景，假山、鱼池、喷泉一应俱全，游廊四周甚至摆满了酸枝木的桌椅、镂雕花卉、盆景古董。

　　祝桥微微咋舌，好大的手笔。

　　祝桥心里想着，几年没来，江宴楼的变化倒也算得上天翻地覆。外表还是那个样子，却已然旧瓶装新酒，洗心革面了。

　　思绪飘渺间，上了三楼，祝桥才反应过来楚西定了包间，突然开口：“你定了主题包间？”

　　江宴楼虽是早茶楼，却别出心裁搞了个会员等级制度，根据消费水平分成三个楼层。

　　三楼主题包间，二楼半开放式雅座，一楼的开放式就餐区。也不得不说老板有手腕，在京市这地方，向来不缺追求特殊待遇的人。

　　祝桥那几年应酬不少，也跟着附庸风雅来了几次，消费倒是也达到了三楼主题包间的水平。

　　楚西闻言，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装作云淡风轻地说：“栋春苑。”

　　江宴楼三楼的包间只有四个——栋春、寒夏、空秋、暖冬，以四季为核心装修的专属房间。

　　祝桥以前招待喜欢定在空秋阁。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很喜欢房间里的一幅画。倒也不是什么名画，就是一副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秋收图。可她觉得那幅图很有生命力，酒局之上偶尔想要撂挑子不干时，看着那幅画会很奇异地平静下来。

　　但其实说实话，祝桥觉得三楼的四个主题包间和二楼、一楼用餐区没有任何区别。吃饭嘛，在哪儿吃都一样。

　　可惜，那时候的她大多时候在这里吃饭都是为了应酬，为了应酬就不得不选择三楼。

　　“下次不用这样，在哪都一样。”祝桥沿着三楼的走廊，隔着栏杆上的浮雕向下看去，开口道。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里安静一些。”楚西知道祝桥的意思，但她刚出院，还是清净一点的环境好。一楼人太多，不方便。

　　祝桥被楚西推着经过空秋阁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楚西见状解释道：“这个房间好像被某个老板长期包下来了，已经许久没见对外开放了。”

　　“嗯。”祝桥挑了下眉，随口应了声，也没在意。

　　栋春苑内。

　　祝桥坐在轮椅上，兴趣盎然地拿过餐单准备研究研究，几年没来，不知出了什么新品。

　　当年江宴楼也不完全是凭借着营销手段才让京市的富人权贵趋之若鹜的。厨子也是花大价钱请来的，无论是大菜、甜品，还是早点，手艺都极为不错。

　　不过祝桥看了一会儿，发现菜单变得和外面的中庭一样，花里胡哨。

　　没什么好点的。她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楚西，扬了下头冲他道：“好久没来了，有什么推荐吗？”

　　楚西四平八稳地喝了口茶，然后摇头：“我最近没来过。”

　　最近，是指和祝桥分开后的三年。他一次也没再踏进这个地方。

　　祝桥“啧”了一声，表示无语。

　　哪有人请人吃饭不提前看好菜单的？想找个人推荐都没人推。

　　最后还是服务员推荐，点了蟹黄小笼、水晶汤包、流沙奶黄包、红米肠、豆豉排骨等老几样。过程中，祝桥心有不甘，强行点了个名字看起来很花哨的新品，茉莉香梨。

　　楚西倒是也接过菜单，点了几样，最后还非要加个艇仔粥。

　　祝桥觉得更无语了。

　　排队的人虽多，但江宴楼毕竟是老字号，开了几十年，上菜速度饱经磨炼。坐上桌没一会儿，早点就端了上来。

　　祝桥用左手夹起一只蟹黄小笼，晃晃悠悠地送向嘴边。皮薄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金黄的汤汁微微晃动。她咬了一小口，滚烫的汤汁涌出来，鲜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她眯了眯眼，餍足地叹了口气。

　　楚西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祝桥一眼，像只小猫一样，心里发软，他收回视线，把凉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祝桥倒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心扑在面前的早点上。

　　蟹黄小笼、水晶汤包、流沙奶黄包，一样一样尝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还是那个味儿。”她满足地感叹，又夹起一只红米肠。

　　楚西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头喝了口茶，把那点笑意藏进茶杯里。

　　祝桥尝了几口，终于想起自己点的那个新品，茉莉香梨。名字通俗易懂，茉莉香味的梨汤。

　　她端起小盅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死心，又喝了一口，然后果断放下。

　　“太甜了，不如小吊梨汤。”她点评道，悄悄把那盅茉莉香梨朝楚西那边挪了挪。

　　楚西装作没看见，倒是配合祝桥，端起来尝了一口，确实有点甜。他把里面的南果梨挑出来，放到祝桥碗里：“把梨子吃了，不是很甜，味道还好。”然后低头开始清扫剩下的食物。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点，只有栋春苑里的流水缓缓从绿植叶子上滴落，声音和着氛围，格外相得益彰。

　　祝桥有点勉强地吃完了那个梨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这才打量起栋春苑。青绿色的木质墙面泛出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青瓷的古韵、宫灯的绚烂融于其中，古色古香。

　　不过这个房间的基调以青绿色为主，鹅黄色为辅，猛地一看居然和空秋阁有点像。祝桥漫不经心地想着。

　　视线移到埋头苦吃的楚西身上，祝桥撑着下巴问道：“谈过恋爱了吗？”

　　“咳咳咳……”楚西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扭头一脸无奈加无语地看着她。

　　“看这个反应就是没有咯。”祝桥笑了一下，心下了然，又紧接着问道，“为什么没有？”
　　楚西敛着眸，低头和那碗梨汤较劲，一口一口地喝着，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祝桥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发愣。不应该啊！就楚西这张脸，哪个春心萌动的少女看了能不心动？

　　楚西仍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一下一下动着，薄唇轻抿，原本就极为俊俏疏朗的面容看起来竟有些温柔恬静。

　　祝桥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她竟然觉得楚西温柔贤惠？祝桥摇头轻笑，觉得自己有点像爱多管闲事给人说亲的阿爹。

　　“没有……”

　　“那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不得不同时停下。气氛有一阵微妙的尴尬。

　　楚西其实想问：那你呢？你还有喜欢的人吗？或者说，你还喜欢那个人吗？但他最终只是抿了下唇，将那些未竟之语又咽回腹中。

　　祝桥等了一会儿，见楚西似乎不打算再开口，她笑了一下，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没有也挺好的，谈恋爱是件多麻烦的事啊。”

　　说完又觉得给楚西灌输这种念头，要是赶明儿楚西真不谈恋爱结婚了，楚家老爷子怕是要拿着棍子来找她算账。她连忙补充道：“当然啊，你还年轻，是该多看看。之后要是定下来，也来得及。”

　　“叮——”

　　勺子和白瓷相击，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祝桥轻飘飘地抬眼，和楚西看过来的视线直直对上，就见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有喜欢的人。”语气很轻，但声音很坚定。

　　祝桥觉得和楚西对上眼的那一瞬间，就被他眼里浓墨重彩的情绪惊了一下。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楚西垂下眸，收回视线。他有些颓然地靠上椅背，终于将自己压抑多年的情感悄悄倾泻出一个口子。

　　“我很喜欢她，很多年了。”

　　说完，他的目光缥缈地落在祝桥身上。

　　祝桥其实刚才有点被楚西眼里的情绪吓到。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楚西是在和她说。

　　和她说，喜欢她。

　　但听到楚西的后半句时，她又打消了这种念头。

　　很多年了。原来不是她。

　　啧……什么叫原来不是她？本来就不应该是她。

　　祝桥暗自放下心，悄悄舒了口气。又想到，喜欢很多年了，怎么结果楚西现在还是单身？她转头看向楚西，恨铁不成钢：“那就去追啊！你不说，你不行动，人家女孩怎么知道？你整天跟个锯嘴葫芦一样，谁能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

　　楚西看着祝桥的小动作，觉得苦涩又好笑。

　　他心想，你知道什么了，就让我去追。到时候要是真说了，你不知道是谁要被吓跑。

　　“就这样挺好的。”他靠着椅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事实上，他不想再和祝桥谈这个话题了。不是因为害怕吓着她，而是因为她的态度，她好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长辈的位置上。这种关怀似的语气，让他觉得很烦。

　　楚西闭了闭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祝桥，事实上你也就比我大三岁。”

　　祝桥：“？？？” so？现在开始人身攻击了是吧？

　　反应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楚西的意思，话里话外是在说，祝桥自己都还没定下来，有什么资格来问别人的感情状况。

　　祝桥抚了抚额，挑了下眉，无所谓道：“找个话题聊聊而已，其实不太关心你的感情生活。别紧张。”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比刚才那些嘘寒问暖要真情实感得多。

　　事实上，祝桥刚才真的只是为了单纯找个话题聊聊。楚西谈不谈恋爱、和谁谈，这些她都不关心。她连自己的感情生活都完全不在意，何必去操心别人的？

　　恋爱在她看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她有过前车之鉴。

　　毕竟在她唯一的那场恋爱中。

　　她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