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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举案齐眉两欢喜 祝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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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桥出院这天,春日晴好,微风和煦,总之是个出院的好日子。
楚西的目光落在祝桥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
祝桥今天终于脱下了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换了件浅绿色的薄针织衫,说是要和春天遥相呼应。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楚西瞧着她,视线顺着祝桥搭在臂弯处的乌黑长发滑到微卷的发尾。那几缕发丝俏皮地卷起,时不时蹭着她莹白的下巴。
祝桥脸上还带着点久病初愈的苍白,但透出些淡粉,大约是出院带来的好心情。整体看去,气色尚可。
楚西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撩起祝桥几缕散发,发丝无意间缠上楚西的手腕,带来细微的痒意。那触感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楚西心里却诡异得安稳了几分。
病房里,护士长俞超云正低声叮嘱着出院后的注意事项。祝桥安静地听着,姿态温顺,偶尔点点头。
俞超云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环顾一圈空荡荡的病房,面露疑惑:“没人过来接你吗?祝先生和傅女士不过来?”
按道理说,出院这天病房里一大早就该热闹起来。按祝桥这身份,更应该是来访人员络绎不绝才对。可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明明她还记得祝桥送来的时候,乌压压围了一大圈人,看着不像是小说里写的那种豪门恩怨里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祝桥拢了一下头发,语气极其无所谓:“我没和他们说我今天出院。”
手腕抬起的瞬间,发丝再一次轻轻划过楚西的手腕。
俞超云拿着手里的报告单,愕然惊叫出声:“什么?!他们不知道你今天出院?”
祝桥好笑地看向她,眼里带着点调侃:“怎么了?不可以吗?”
俞超云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祝桥裙摆下半掩的脚踝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唉,身体是自己的,要当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沉默的楚西。
“这不是还有楚西吗?”祝桥自然地接过话,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目光却并未看向身旁的人。
她心里想的却是,要不是为了应付楚西,昨天告诉了他今天她要出院,她能一个人都不告诉,收拾收拾就走了。等安定下来再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这才是祝桥心中大家彼此最合适的距离。
话音刚落,主治医生李斐道走了进来。
祝桥微微侧头,就看见她的主治医生姿态很熟稔地跟楚西打了声招呼。那语气,那神态,绝对不是普通的医生和家属关系能有的。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极快地扫过,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只垂眸盯着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
这边俞超云看见李斐道进来,打了个招呼,没再多说什么,端着东西往外走。
李斐道点头回应,刚转头准备叮嘱几句出院事项,就听见祝桥开口轻笑:“李医生和楚西很熟啊?”
她说这话时带着笑意,语气温和,就像在话家常。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李斐道猛地被祝桥这样看着,忽然就有点心虚。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结果紧张得被口水呛了一下,短促地咳了几声。
咳嗽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听起来格外突兀。
但祝桥好像也没想要他的回答。她笑意不变,却调转了矛头,看向楚西。语气瞬间淡了下来:“来这么长时间,怎么也没听说过认识李医生啊?”
李斐道悄悄挪了挪脚,迅速退出祝桥的视线范围。他拍了拍胸口,悄悄松了口气,同时还不忘幸灾乐祸,总算是有人能治得了楚西了。
楚西面上镇定,心里却警铃大作。
祝桥的边界感有多强,他比谁都清楚。若让她知道自己不仅认识李斐道,还深度“干预”了她的治疗……他毫不怀疑明天自己就会被彻底拉黑。
“你也没问。”楚西谨慎地开口。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糟了。
这理由在此刻,显得如此拙劣而敷衍。
果然,祝桥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平静得近乎审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有那么一瞬,楚西几乎能看到她眼底无声的诘问。但最终,祝桥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那无声的压力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楚西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补救:“大学公开课认识的。后来在一个项目组待过几个月。”他顿了顿,强调,“不熟。”
旁边刚顺过气的李斐道闻言,被楚西这番翻脸无情的说辞震惊到。他一口气没顺过来,又呛得惊天动地。他连忙抓起口罩戴上,瓮声瓮气地解释:“咳……对,不熟!咳……最近感冒,怕传染,戴个口罩。”
他努力压下嘴角,正色道:“我过来签个字,签完就走。你们聊,你们先聊。”
楚西一个眼刀甩过去,警告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李斐道:……尼玛,你之前求我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但李斐道见状还是立刻端正姿态,拿起病历本:“祝小姐,出院需要我签字。”
他低头签着字,状似无意地又捅了一刀:“以前在实验室就听楚西提过,有个从小照顾他的姐姐,不是亲的胜似亲的。今天见了祝小姐,果然……”
说着他适时收住话头,欲言又止地看向楚西。
祝桥抱着手臂,靠在轮椅背上,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模样。她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斐道:“哦?听谁说的?”
李斐道后背一凉,暗道失策。一心想着怼楚西,忘记了这还有一尊大佛。他推了推眼镜,努力四平八稳地说:“还能有谁?楚西呗。这么私人的事,外人哪能知道?只能是当事人讲的呗!”
说完他急忙签好字,迅速把报告塞给祝桥:“注意休养,定期复查!我先去忙了!”
临走前,不忘给楚西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祝桥笑了一下没接话,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李斐道走出门还想着:这两人还挺有意思。一个说话留一半让人去猜,一个真话不全说假话也不全说。
不过,真有意思,等于搁他这儿演戏来了是吧?他才不要看小年轻的情感纠纷。不过看样子这倒像是一个愿挨一个不愿打,可惜了,襄王有梦神女无情。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
楚西知道,刚才那番欲盖弥彰的举动,在祝桥眼里恐怕漏洞百出。他想靠近她,想打破她身上那道无形的墙,想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她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甚至不惜用点“手段”,让她习惯他的介入。
可当她用那种平静却疏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所有的试探和小心思都化作了心慌。
他不敢赌。
楚西走到轮椅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这个姿态带着天然的示弱。他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虚虚搭在轮椅扶手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抱歉。”
祝桥垂眸看着蹲在面前的楚西。
她忽然想起从前。少年时,他做错事或看她生气了想哄她,也总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像只收起利爪的大猫。明明在外人面前冷得像个冰块,在她这儿却总是这副模样。
如今时光流转,这习惯竟没怎么变。
“你觉得你做错了吗?”祝桥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西认真想了想。是指他隐瞒和李斐道认识,还是指他插手治疗?或者两者都有。他不确定。
楚西抬眼,目光坦诚。
“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若重来,他依然会这么做,会给祝桥安排得妥妥当当,会查看她的病历,会找李斐道成为她的主治医生。她可以不领情,但他不能不做。
“那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看起来不高兴。”楚西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还生气吗?”
祝桥轻轻呼出一口气,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点疏离。
“没生气。只是觉得被冒犯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楚西,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生活。不是针对你。”
楚西知道的。祝桥对所有人都一样,一视同仁。她的世界有清晰的边界,任何人都不得越界。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然后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语气也恢复了平常:“收拾完,去江宴楼吃早点?你不是一直惦记他家的蟹黄小笼?”
祝桥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无力感涌上来。
她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点涟漪,便沉底消失。他听见了,却仿佛没听懂。或者……是选择性地“听不懂”。
“楚西……”她再次开口,想再说明白一点。
可就在这时,楚西闻声回头。
他脸上那点因她应允去吃饭而悄然浮现的、几乎压不住的雀跃,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就那么清晰地落进祝桥眼里。
他在开心,祝桥心想。
仅仅只是因为能和她一起吃顿早饭。
那句到了嘴边的、关于界限和距离的划分,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变得无比艰涩。祝桥看着楚西那双瞬间亮起的、带着纯粹期待的眸子,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只能调转轮椅,背对着他。声音刻意的带上了点不耐烦。
“快点收拾,江宴楼等下挤满了!”
“不会。”楚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轻松,“我订了包间。”
“那我饿了,你快点。”祝桥说完,径直操控轮椅滑出了病房门。
在她身后,楚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手下收拾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然而到了江宴楼,祝桥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才早上八点,大堂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蒸笼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各式早点的香气扑面而来。服务员端着竹笼穿梭在桌间,食客们埋头大快朵颐,偶尔传来几声高谈阔论。浓郁的烟火气混合着鼎沸的人声,久居病房的祝桥一时有些不适应这鲜活的热闹。
她仰头看向推着轮椅的楚西,蹙起眉:“这么多人啊?要不回去随便吃点?”
楚西推着她,穿过人群往里走。他步伐稳当,在拥挤的过道里护着她的轮椅不被磕碰。
“订好了,你只管吃。”
楚西低下头,声音放柔了些,叮嘱道:“昨天才正经吃了顿好的,今天每样尝一口就好,别贪嘴。喜欢的,下次再带你来。”
祝桥被他这老妈子般的絮叨逗乐,噗嗤笑出声。
“楚西,你现在这样子……”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底闪着促狭的光,“特别像我以前看戏文里写的‘童养媳’。端茶倒水,饲鸡喂猪,就为了伺候家里那个病恹恹、活不长的短命少爷。”
楚西眉头瞬间拧紧。
他不介意祝桥挤兑自己,但听不得她这样轻描淡写地咒自己。
“我看的戏文里,少爷和童养媳都是举案齐眉两欢喜的。不知道你在哪里看的歪门邪说。”
祝桥回头嗔他一眼:“少在这里美化封建陋习!”
“行,你说陋习就陋习。”楚西从善如流。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头顶的发丝。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既然是陋习,那“少爷”肯定是长命百岁。”
祝桥一怔。
那句“长命百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不是惊涛骇浪,却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带着温热的酸胀感,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玩笑的心思。心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又软又涩。
祝桥下意识地,顺从地改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无意识地染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那就……长命百岁,举案齐眉。”
话一出口,祝桥自己先愣了一下。
祝桥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眼角眉梢都不自知地染上温柔。她低下头,忍不住又低声念了一遍。
“举案齐眉两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