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小夫妻俩   傍晚, ...

  •   傍晚,暮色沉降,落日余晖将总院特护病房的窗框染成了深灰。
      俞超云推门进来时,祝桥闭眼躺着看上去像是失了生气的人一样。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幽幽亮着,是唯一的活气。
      俞超云端着药盘,目光扫过房间。两个月前,也是她来打扫的这间空房。总院的病房供不应求,外面走廊里加床都排到了楼梯口,这间特护房却空了快一个月。
      她见证了这间房间不断的细微变化,白粉墙多了色调柔和的风景油画;床头多了一盏可调节角度的阅读灯,还添了一条柔软的羊绒毯;窗边多了很多生机勃勃的花卉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像是每天被人细细擦拭过。
      俞超云每次来打扫都能发现一些新的变化,渐渐的她对即将住进这里的人生出几分好奇。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人这样温柔的对待?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她如愿见到了这位病人。一位从滨海紧急转来的病人,全身各处都裹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
      俞超云去扶担架时,那双眼睛猛地睁开,对上那双眼睛,俞超云愣了一下。因为那双眼睛太清了。清得像深冬的湖水,没有刚苏醒时的迷茫,没有骤逢变故的惊惶,甚至没有一丝疼痛带来的脆弱。
      等诊疗结果出来后,李斐道用最平缓的语调告知她右膝神经严重受损、未来行走和进行精细动作都可能永久受限时,那双清透的眼睛里,连一丝涟漪也无。
      俞超云在急诊干了十几年,见惯生死离别,看透人情冷暖。可头一次看到这种情绪。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怎么能这样平静地接受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消息?
      “云姐?”
      祝桥在听到有人进来时就醒了。她睁开眼,眼底带着点初醒的雾气,可那雾气散得很快,瞬间就被驱散,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祝桥看着俞超云,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打趣道:“您这不会是趁我没睡醒,想给我加针吧?”
      俞超云回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醒了?”她走过去,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输液,“感觉怎么样?明天就要出院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俞超云一边说,一边轻轻拉过祝桥的手,消毒,找血管,进针。动作行云流水,却絮叨着叮嘱:“回去可不能马虎,药按时吃,饭要好好吃,营养跟不上恢复就慢。定期复查,不舒服了千万别扛着,立刻回来……”
      “知道啦云姐,李主任的医嘱我都倒背如流了。”祝桥声音轻快,“再住下去,我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俞超云看着她脸上的轻松,心里却发涩。
      这姑娘,从住进来那天起就没掉过一滴泪。复健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一声不吭;听到不好的消息,也只是垂下眼,沉默几秒,然后抬起头,说“知道了”。
      俞超云嘴上笑着:“就你贫,记住我的话就好。”她利落地固定好针头,收拾好东西,“好好休息,明天……出院了,除了复诊就再也别回来了。”
      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怅然,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坚韧又通透的姑娘。
      “嗯。”祝桥点头,笑容真切,“谢谢云姐这段时间的照顾。”
      俞超云打完针,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推开。
      “小楚先生来了?”她侧身让开,脸上是了然的笑。
      俞超云侧身出门,留下那个让楚西每次听到都微不可查蹙眉的称呼。
      祝桥已经自己摇高了床头,她靠在软枕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楚西,眼底闪着促狭的光。
      “小楚先生~”她拖长了声音,语调婉转,像在唱戏,“今晚御膳房又呈上什么佳肴呀?”
      楚西脚步顿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也不回应祝桥的调侃。
      楚西打开保温桶,祝桥的眼睛倏地亮了。
      清蒸鱼。
      雪白的鱼肉卧在盘子里,上面铺着细切的葱丝和姜丝,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配着一小碗碧绿的菜心,油亮亮的,看着就脆嫩。
      娘哎,居然不是粥了。祝桥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从震惊到喜悦再到迫不及待,全写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
      楚西看着,表情柔和了一瞬。他将小桌板架好,把鱼、菜心、软糯的米饭一一摆好,最后放下一小盅撇净了油的鸡汤。鸡汤还烫着,碗壁温热。
      “吃吧。”
      祝桥美滋滋地拿起筷子。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菜心脆甜,带着清浅的甜味。米饭软硬刚好,一粒一粒,嚼起来有回甘。
      祝桥吃得心满意足,眉眼都舒展开来。吃完,她摸着微微鼓起的胃,感慨道:“啧,这规格,像断头饭。”
      楚西正收拾碗筷的手一顿,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沉甸甸地压过来看上去难过极了。
      祝桥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她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咳了一声:“我顺口胡说的,你别伤心。”
      楚西没说话,他只是垂下眼,继续收拾碗筷。
      祝桥看了眼窗外。
      落日的余晖正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那颜色柔和,却带着将尽的怅然。
      “推我出去透口气吧?”祝桥开口,声音放软了些,“病房里闷了一天了。”
      楚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暮色渐沉,隐约能看见树枝在晃动。
      起风了,他眉头微蹙。
      “就一会儿,”祝桥看着楚西眉头一皱连忙说道。那声音里带着点请求的意味,很轻,很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护城河边走走,不远。”
      楚西看了她一眼,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厚实披肩。那是一条羊绒披肩,驼色的,软得不像话。他走到床边,俯身,仔细将披肩裹在她身上,从肩膀裹到膝头,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然后俯身,手臂穿过祝桥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抱起来。
      动作间,他的气息离祝桥很近。
      祝桥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丝医院消毒水盖不住的、属于楚西的清冽味道。那味道若有若无,却存在感极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在其中。
      协和医院后的护城河畔,柳条在晚风中轻拂。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河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金点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多是依偎的情侣,或是悠闲的老人。有人在遛狗,小小的泰迪跑几步回头看一眼主人,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楚西推着轮椅,挑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
      轮椅的滚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今天的研讨会……顺利吗?”祝桥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楚西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祝桥身上。风吹动她的发梢,一缕碎发飘起来,在暮色里轻轻晃动。他伸手,拢了一下她肩上的披肩,把滑落的一角重新掖好。然后才又补充道:“讲了我们神经修复的新进展。”
      “这么学术专业的内容啊?”祝桥微微侧头,想看看他,可惜穿的太厚实,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楚西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会场里的人能听懂吗?”
      楚西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带着调侃:“大概……会让人睡得更香了。”
      祝桥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楚西在台上讲着枯燥的学术内容,台下的睡得人东倒西歪。她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晚风吹起一缕发丝,拂过推着轮椅的手背。一触即离,却带来细微的痒意。楚西推轮椅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低头,视线落在祝桥仰起的侧脸上。
      路灯暖黄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睫微垂,像蝴蝶停驻的翅,鼻尖挺翘,带着一点俏皮的弧度;嘴角还残留着笑意,褪去了病房里的苍白,此刻的祝桥生动的让人心动。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悄悄发酵,胀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楚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河面被柳枝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都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明明灭灭。
      两人一时无话。
      轮椅在石板路上平稳前行。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又分开,再拉长,再交叠,再分开。在暮色与灯影里,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祝桥看着地上时而交缠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披肩柔软的绒料里。
      楚西沉默地感受着手背上那缕发丝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触感。那触感已经消失了,可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痒,一点烫。
      风渐渐大了些,带着凉意。
      “回吧。”楚西停下脚步,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祝桥没反对。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刚才那点莫名的悸动,被凉风一吹,似乎也淡了,剩下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情绪。
      回到病房,楚西再次俯身,稳稳地将祝桥抱回床上。这次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匆忙。
      祝桥刚在柔软的床铺上坐稳,就见楚西转身快步走进了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
      门轻轻关上,祝桥挑了挑眉。
      这么急?刚才河边慢悠悠的劲儿呢?和她说一声,早点回来不就行了,人有三急,她又不是不回来。
      祝桥靠在床头,听着卫生间里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思绪有些飘忽。
      可很快,楚西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果盘。果盘里,赫然摆着削得极其干净的苹果块。果肉饱满,果核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祝桥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两个苹果,又看向楚西。
      祝桥:“……”原来不是人有三急,削个苹果搞得急哄哄的。
      祝桥脸上那点来不及收起的、带着点促狭和了然的复杂表情,全落进楚西眼里。
      “又在瞎琢磨。”他把果盘放在桌上,随即又倒了杯温水,不由分说地塞进祝桥手里。
      一摸上去祝桥的指尖果然已经带着凉意了。楚西皱着眉,一言不发地拿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楚西看着祝桥捧着水杯,热气蒸腾,在她脸上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那血色很淡,像桃花初绽时的那一抹粉。他紧抿的唇线,这才稍稍放松。
      祝桥的目光落在那盘苹果上。
      那苹果切得太好了。每一块都光滑圆润,一看就知道是脆甜多汁,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她想起中午,随口抱怨了一句“面面的,不脆了”。
      那只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没当回事。可那句话,被人稳妥地放进了心里。
      祝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那盘苹果,看着那些被削得完美的果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她随口的一句话,一个细微的表情,一点小小的不适。在楚西这里,都成了需要被立刻解决的头等大事。
      这份无孔不入、细致到令人心惊的妥帖,像一张温度过高的网,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她沉溺其中,汲取着久违的暖意,却又被这份沉重烫得心慌意乱。
      就凭少年时那点情谊吗?
      三年不见,三年里没有任何联系。时光早已隔阂出巨大的沟壑,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空白,太多沉默,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她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远超界限的关怀?
      “楚西。”祝桥开口。
      楚西抬头看她。
      祝桥垂下眼睫,指尖感受着水杯传递来的温热。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刚好能暖手。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温柔笑意。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真诚。可那真诚底下,分明隔着一层东西。透明的,薄薄的,却真实存在。那是一层无形的疏离膜,她自己都没察觉,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楚西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谢意,可那些都是浮在表面的。
      他的声音有些闷:“谢什么。”
      楚西移开目光,落在苹果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了,就会忍不住想进去;怕看了,就会被她眼底那层透明的膜刺伤。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嗡嗡的,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那安静让祝桥有些无所适从。她伸手,拿起离放在桌旁的苹果,冰凉的果皮触感让她整个人一激灵。
      祝桥笑了笑,试图打破沉寂。语气刻意轻快,像是随口开的玩笑:“都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这一天两个……是怕医生跑得不够快?”
      楚西抬眼看她。灯光下,他深邃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那里面有无奈,有纵容,或许还有一丝……受伤?那情绪很快,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楚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祝桥听见了。
      “一天两苹果,”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温度,“医生保佑你。”
      保佑你永远健康平安。
      祝桥握着苹果,指尖的冰凉和心底那点被挑起的暖意交织着。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
      无法否认,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心口那块冰封的角落,确实在悄然融化。那融化很慢,很轻,像是春日的雪,一点一点,变成出温热的细流。
      可这暖意之下,是更深的茫然。
      祝桥的目光落在楚西身上。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专注。那轮廓依稀还有少年时的影子,挺直的鼻梁,清瘦的下颌,微微抿着的嘴角。
      可那分明又不同了。
      少年时的楚西,眼睛里藏不住事,总是直白地表达。现在的他,眼睛里却让人看不明白了,所有情绪都压在眼底之下。
      一个被刻意尘封、不愿深究的疑问,随着苹果的清甜与酸涩,浮上心头。
      那当年……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
      又为何会渐行渐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