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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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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一夜雪。
奏清匆匆行至庭院,许是还早,下人们还未清扫。
庭中一片莹白。
只见师伐玉一身白狐裘,手里焐着一个金炉,脸唇苍白毫无血色,倒显得浓眉和凤眼越发黝深分明。
配着身后一片白茫,远远望去,他似是被寥寥几笔勾描在净白绵纸上的画中人。
赵奏清静静地看着他。
他便也静静地回望过来。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沉默的冥河。
“哎哟罪过罪过!大人光临寒舍,赵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赵暨从回廊中小跑出来,口中连连告罪。
“伐玉不请自来,鲁莽叨扰,还请相爷海涵。”师伐玉收回了目光,微微向赵暨欠了欠身。
“请请请,请上座。”
赵暨说着将师伐玉迎进了厅堂,顺便乜了眼立在一旁的女儿,“你在这干嘛,快回自己屋里去!”
赵奏清杵着没动。赵暨刚准备再赶人,谁知师伐玉却蓦然出声,道:
“还请小姐留步。师某原是得了师傅嘱托,特地来为小姐诊病。”
“使不得使不得,大人乃陛下御用灵医,这小丫头哪受得起!”赵暨连忙摆手摇头。
“陛下确实甚是关心,还嘱托伐玉及时复命。”师伐玉简短回道。
赵暨一滞,没想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
一旁的奏清展颜一笑,开口道:“那就有劳师大人了。”说罢,便也跟着迈入了厅堂。
堂里四壁都挂着铜炉,温暖如春。
赵暨看了眼女儿,只好一边招待一边叹道:
“赵暨该死,怎敢劳陛下费心了!其实太医和京中的名医都来看过,说小女这得的是癔症!这癔症本就怪异,根本没个准头,说不定哪天也就好了!”
师伐玉勾勾唇角,微一抬手,谢绝了来为他脱袍的侍女,施施然坐下道:
“事关小姐安危,伐玉不敢欺瞒。其实昨日初见小姐,伐玉便观小姐印堂晦暗,神情飘散。恰逢小姐忽而乱语,伐玉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他虽在谈论赵奏清,但眼神却只盯着赵暨,
“此乃恶灵上身之兆。”
赵暨刚要出声,却见师伐玉微一抬手,紧接着道:
“相爷莫急。小姐乃名门闺秀,伐玉自然不敢妄加定论,况且小姐梦中有我,也属实诡秘,所以只好向师傅细禀求证。”说罢,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向了赵奏清,说道:
“幸得师傅点化,伐玉才明了小姐惊梦实乃灵神显化,意指要伐玉救小姐于水火,为小姐驱赶伏身恶灵。”他语气平静淡漠,仿佛说的是‘今日天色不错’。
赵奏清差点想站起来为这人鼓掌,一句句真可谓滴水不露,招招见血!
突然,赵奏清看见她爹赵丞相迅速起身,双手举过头顶对着门外的青天深深拜了一揖,大声道:
“赵氏何德何能!小女竟能得灵尊与大祭司庇佑!还有幸得师大灵使亲渡!”
“阿奏!”他突然转身,对着赵奏清呵斥道:“你都不知昨日为师大人添了多少麻烦,师大人不计前嫌还为你劳心奔走,你倒全忘得干干净净!还不快谢过大人!”
“奏清感念陛下挂牵,也劳大祭司与师大人费心!”赵奏清赶紧起身,心想我爹可真机智,这下我就和犯病时的自己全无干系了,反正都是那恶灵做的。
师伐玉轻笑一声,眼都没抬,“小姐每次发病,都全不记得?”
“嗨呀!这丫头从小就顽劣,就是灵醒时也常忘事!都怪赵某教女无方!”赵暨抢过话头,转而对着奏清说道:
“这下好了,有师大人保你平安无事。还不赶快去给你娘报信,这下有师大人保你,她也就安心了!”说罢,他举起茶杯,对师伐玉殷勤道:
“大人尝尝这猴魁,一般贵客老夫可不舍得拿出来……”
赵奏清站起身福了一礼便朝门口走去,却听师伐玉的声音又幽幽在背后响了起来:
“小姐如今这身体,已是再不能久露于阴邪之下了,须得尽早居于明净纯真之地,方可利于拔除邪祟。”
这次赵暨没有出声。
赵奏清停下步子,看见师伐玉优哉游哉地品着猴魁,似是给足时间让赵丞相思索如何回应。
“这沣京城里,还有明净纯真之地?”赵奏清笑着走了过去,故意弯腰靠近他,奇道:
“师大人所说的,不会是灵箜塔吧?”
一丝淡淡的旃檀混入了她的鼻息。
“怎么,小姐是觉得我灵箜塔哪里不明净了?”他缓缓放下茶杯,也笑着朝她看过来。
赵暨倏地站起来,“长辈说事,你插什么嘴!”
“还是赵大人有什么顾虑?”师伐玉蓦然收起笑,朝赵暨瞥了一眼。
“不敢不敢,小女得大祭司与师大人指点,乃是她天大的造化!”赵暨缓缓回道,“这段时日,我定要夫人仔细调教一番,免得到了塔中惹各位灵使不快!”
“那倒不必了,灵箜塔不讲这些虚礼,小姐是去养病又不是入宫……”师伐玉淡淡回道,“就今日吧,我也好尽快回去向陛下复命。”
***
“人走了?”宁氏一看见赵奏清走进里屋,便腾得一下从椅子跳了起来,吓得李钩霜差点摔了茶杯。
“没呢,爹还在前厅陪着呢。”奏清回道。
“啊?怎么还没走?”宁氏担忧地朝外望了望。
“等我呢,我说我要收点东西带上。”
“什么?”
宁氏和钩霜齐齐愣住,“等你?”
“师伐玉要我跟他去灵箜塔,估计是陛下的意思。”赵奏清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回道。
“你你你!那是龙潭虎穴,你一以…一人怎能去得!”宁氏话都说不清了。
奏清叹了口气道:“阿兄所在之地,才是龙潭虎穴…娘不知道阿兄求援之事吗?”
宁氏一怔,旋即泪水便氤氲了开来。
“如果就因为我这个缩头龟,让阿兄在夷狄孤军无援,那我还不如立即撞死在这算了!”她抬手指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毅然说道。
“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长叹,赵暨缓缓走了进来。
“想来为父乃一国之相,竟连自己一双儿女都护不在身下。”赵暨颓然坐下,喃喃说道。
赵奏清望着赵暨,好似一夜之间他苍老了好几岁。
“爹,女儿的肩头是弱,但也想为爹娘和阿兄,为赵氏承一份力!”她望着父亲,
“如今太子妃之事暂缓,女儿以治病名义进灵箜塔,已是极好的结果了。况且,我是他师伐玉迎进去的,他不得保我安危啊?”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赵暨抚了抚女儿的头,本想再叮嘱她几句,但终是又什么都没说。
宁氏一把抱住她,“阿奏,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娘也活不下去了!”
李钩霜不禁也有点想哭,她拉住赵奏清的手,“奏清……”
“哎呀!看你们这样子,好像我要上断头台了一样!放心吧,我可是师伐玉的心上人!那不得在灵箜塔里横着走啊!”她故作轻松地开起玩笑话。
“你快别再提这茬了!”李钩霜无奈道,“怕是他一想起来就想掐死你!”
***
赵奏清不知道师伐玉怎么想,但她只要一想起前世就真的很想掐死他师伐玉。
尤其是现在。
她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每晃悠一下,她都恨自己手上没把利刃,不能一刀划开他那白皙的脖颈。
“赵小姐这是又犯癔症了?”师伐玉闭着眼,蓦然开口。
赵奏清盯着他,尽量平和地回道:“大人何出此言?”
师伐玉仍闭着眼,微微笑道:
“赵小姐昨日还对师某娇嗔软语,今日却又像与师某有深仇大恨,除了要犯癔症,师某也想不出其他了。”
他赫然睁开眼,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赵奏清赶忙扭过头,搪塞道:“我娘亲辛辛苦苦给我收了那么多行李,你一件都不准带,当然可恨!”
他上车便褪了白狐裘,现下仅着一件颇为单薄的青色襦袍,俨然一个翩翩公子样。
马车里弥漫着旃檀香。
他手支在车中的小案上,好似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道:
“日常用品,小姐吩咐便是。灵箜塔毕竟是修行之地,还望小姐担待。”
“灵箜塔里不都是灵童么,我又不是灵使,我能吩咐谁!”赵奏清没好气地说。
“我。” 他定定盯着她,突然说道。
赵奏清一愣,忍不住冷哼一声,
“大人不会也得了癔症吧!灵使灭欲灭心,大人不避嫌,奏清还想活久点呢!”
“呵!你这癔症,我倒还真想得得!”师伐玉歪着脑袋,笑意未及眼底,反而越发阴凉,
“毕竟你前夜梦见我在山茶树下,而我白日里,还真就去了棵山茶树前,就在霄山的那片梅林里……”
他直勾勾地地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小姐这哪里是癔症,比大祭司都还未卜先知!”
赵奏清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幸好她爹为她的癔症找了个好台阶,她装疯卖傻道:
“啊?原来我犯病时还有这等神力!那你看我能不能去做灵使啊?”
说着,她故意朝前探了探身子,俯向他。
突然,马车猛地一颠,她整个人都没坐稳,眼看着就要朝地上摔去,师伐玉下意识伸出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只听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眉头轻皱。
赵奏清终于看清,他的左肩,青色衣衫上隐隐渗出了些血迹。
他果然有伤!
刚在府上,她就觉得他身形走动有点僵硬怪异,厅堂里那么热,他还硬裹着件狐裘。于是她几次借着话头靠近,就想瞧个究竟。
她看着渗出的血渍,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看来她在一阳宴上那莫名其妙的攀扯,到底是让他受了罚,而且还罚得不轻。
“多谢大人!”赵奏清娇滴滴地直起身,坐回位置,与他又拉开了距离。
师伐玉手上一空,也缓缓坐正。
“不知小姐发现了什么,突然变得如此轻快愉悦?”
赵奏清一愣,这人也太敏锐了吧!
她警惕地朝他看了一眼,只见他一手支着头,正侧脸望向窗外,一头墨发摊披在肩上。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隐隐觉得,他好像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