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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钩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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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吃,别噎着了。”
赵奏清边说着,边递给禅草一杯热茶。
只见禅草左手拿着一阳糕,右手拿着芋糯糍,嘴里塞满了梅花酥,两只眼睛还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小姐,禅草实在太笨了!本来我按您说的从角楼爬进了祠堂,”禅草气鼓鼓道。
“那族谱果然如小姐所说,就在香案的夹层里!”
“但我真太倒霉了!”禅草狠狠咬了一大口一阳糕, “柳叔居然天没亮就来修祭柱!刚好我从角楼里爬出来,被他抓了个正着!”
“这事确实太难为你了。”赵奏清揉着禅草腕上被勒出来的红痕,充满歉意地说道。
她现在有点不敢看禅草那对清亮的眸子。因为让禅草去偷族谱,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要试探禅草的忠心,或者说,是此刻禅草的忠心。
上一世,她从未怀疑过禅草的忠诚,她们相伴多年,禅草早已是她的家人,她最信赖的人之一。
但不知为何,禅草却一直莫名地相信师伐玉是个好人。
赵奏清从未见过这两人有何交集,但她清楚地记得禅草在去灵箜塔时,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小姐,大祭司他没来封后大典,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
“大祭司不会这样为难小姐的,他让咱们去灵箜塔,一定是为您好!”
……
赵奏清一直当禅草是被师伐玉那副皮相迷了心,直到她被封棺活埋。
禅草是唯一一个与她一起进入灵箜塔的人,虽然她们都死在了那里,但她总觉得禅草有事瞒她。
赵奏清的心很乱,她已记不得禅草是何时初见师伐玉的了。但至少现在,禅草满心满眼里可都是她赵奏清啊!怎能将上一世的怨憎带给此刻还是无辜的禅草。
本来可信任的人就不多,她这一世要改变赵氏的命运,既要获得父亲的认可,也要培养自己的人才。
所以至少在弄清事情之前,她不能直接就给禅草定罪,轻易放弃她们之间的情谊。
赵奏清拿起一块枣瓤一阳糕递给禅草,一股枣香扑鼻而来。
“小姐!”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李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闺房的门便被一把推开。
“奏清!”
来人是个高挑的姑娘,柳叶眼细长,披着一件靛蓝毛皮斗篷,高高束起的马尾未戴任何钗饰。
她一脸焦急,肩头的浮雪随着跑动扑簌簌抖落了一地。
“霜姐姐!”赵奏清立马迎了上去。
兵部侍郎李千行的女儿,李钩霜。
虽然李钩霜父亲的官职只有五品,但她的祖父是夷州都督,正儿八经的大将军,眼下正跟赵奏清的兄长一起征伐夷狄八部。
两人在一场宴席上一见如故,从此成为密友。
“怎么回事!说你疯了?”李钩霜抓着赵奏清转了一圈。
赵奏清笑着推她,对禅草说道:“小草,去拿个手炉来给霜姐姐暖暖。”
禅草点点头,端着糕点退了出去。
赵奏清拉着李钩霜的手,将今日一阳宴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
钩霜越听脸色越沉,“去他爹的命定三世!”她一把扯下斗篷,随手扔在一旁。
“最烦这个师伐玉了!不就一跳大神的,成天端个架子,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李钩霜自小跟着祖父在夷州长大,直到快及笄才被送回了沣京,所以做派完全不似京中女子,颇为爽辣豪放。
赵奏清赶忙起身去把留着条缝的窗户关上,回身道:
“姐姐是跟伯父一起来的?”
“嗯!我爹得了消息就出门了,他们应该会说很久,所以我今晚儿就宿你这了!”李钩霜说着便笑嘻嘻地脱去了外衣和皮靴。
“俺可是在家洗干净来的!”她一脸郑重地说道。
赵奏清笑出了声,“俺啥时嫌过你!”她学着李钩霜的方言,也脱了罩衫和皮靸,与她一同并排躺在床上。
“你又学我说话,到时候赵伯伯又说我把你带坏了,不让俺见你!”
“那俺就跟你一样,翻墙!钻洞!怎么也要溜出去,去见你!”
“哈哈我钻的可是狗洞!你这个大家闺秀…啧啧…难以想象!”李钩霜摇了摇头,一副很是看不上她的样子。
奏清伸手去逗弄她的腰间,两个女孩瞬时笑闹一团。
“…好久都没和霜姐姐宿在一起了,好怀念啊……”赵奏清笑累了,便仰躺着摊在床上,喘着气不由感慨道。
李钩霜伸手摸了摸奏清的额头,莫名其妙道:
“你别装着装着,真疯了!就前几天,你不才在我家住了两晚么!”
赵奏清笑了笑,没搭话。
上一世自她兄长逝去后,李钩霜就随父亲一起离开沣京,守夷州去了。
奏清死前便再没见过她。
“那个老登,他也不敢怎样!”李钩霜看奏清突然低落起来,以为她还在担心被赐婚的事。
“慎溪哥还在和祖父抗夷呢!”李钩霜枕着手臂看着她,
“他怎么敢这会儿去逼亲抗夷英雄的胞妹!”
赵奏清也转过身,侧头枕着手臂,轻轻说道:
“这是大灵使点算的结果,外人怎么会觉得是在迫我……反而是赵家违背天意,不识好歹。”
“……” 钩霜沉默了。
“可你也不能一直顶着个疯病的名号啊!”
“放心,他们要是铁了心让我入宫,怕是比我还着急要摘了这疯丫头的帽子。”
“只是……”赵奏清低垂着眼,担忧道: “阿兄还在夷狄,我怕恼得皇上来真格,对阿兄不利……”
李钩霜也一脸担忧,为难说道:“我爹不让我多嘴。其实他今天来,就是来找相爷商量夷狄战事的……”
难得心眼大的李钩霜忧心忡忡,只听她嗫嚅道:
“半月前,兵部收到战报,夷狄顽抗,战事僵持不下。我祖父请求朝廷派西阳刺史驰援,但…”
钩霜垮了脸,“陛下按下了折子,到现在都没发话。”
奏清一惊,猛地坐了起来,“战场无小事,断不能让沣京的斗争影响到夷狄!”
“哎哎,你不要担心,”钩霜也起来并排与她坐着, “毕竟伐夷是大事!陛下怎可能真就不顾…早晚都会增兵的,放心吧。”她安慰道。
赵奏清张了张嘴,将脱口而出的话强咽了下去。
她想告诉李钩霜,上一世,豊帝真的没有增兵。
当时朝臣都认为,伐夷乃国事,皇帝不可能因为与霄族斗法,就把豊国安危置之不理。
所以父亲和世家没服软,硬撑到旻县脱困。
但豊帝真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同意增兵。
所以,钩霜的祖父战死了。
阿兄虽活着回来了,但失了一只眼,差点丢了腿,此后一到雨天,浑身疼得无法入睡。
抗夷八万军士,只活了十七个人。
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夷狄之战还是胜了,惨胜。
阿兄凭此一战成名,赵氏更成了眼中钉!
这就是帝王的冷酷。赵奏清重活一世才懂得这个道理。
在圣上眼中,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命,与帝氏江山的稳固比较,简直轻若鸿毛。
赵奏清气地一拳捶在床上:
“早知如此,还装什么疯!拒什么婚!”她从不知夷狄之战竟然向朝廷求过援,她一直以为是他阿兄战无不胜。
“但是你也不能入宫啊!”李钩霜着急道。
是啊,如果她现在服从陛下嫁入东宫,那父亲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世家局势又该怎样维护。
霄族世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根基深厚,但各大家族各有计量。如今不过在宰相的威名下暂聚成塔,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是一盘散沙。
“我爹说的对,陛下不会善罢甘休。”她低低道,“但现下绝不是硬来的时机,我还是得入宫。”
“啊?”
“事关夷狄,我们不能硬碰硬。”赵奏清暗暗道。
李钩霜懊丧地抱着腿,良久都没有再说话。她跟着祖父在夷州长大,她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也知道她祖父绝不会轻易求援,除非已是万不得已!
“霜姐姐,”赵奏清突然开口打破了这沉郁的气氛。
“你能教我武功吗?”
李钩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学武作甚?!”
“我想学嘛!”奏清晃着她的胳膊,“我还想学骑马、射箭…想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那你娘和你爹不吃了我!”钩霜惊恐道。
“你就别瞎想了,”她看了眼赵奏清那白皙瘦嫩的样貌,
“你这手半日就能被缰绳磨出血来!磨糙了以后还怎么抚琴刺绣?”
“……”奏清沉默了一会儿,颤着声音说道:
“抚琴…能保我安身立命么?刺绣…能帮我阿兄逢凶化吉么?”她眼中一片波光粼粼。
李钩霜的心里一抽,突然一阵难过。
奏清与她不同,她是朵一直被娇养在琉璃瓶中的玫瑰,往常连出点汗都要沐浴三次,而如今却…
“那先从基本功练起吧,先把你这小身板练厚点再说其他。”李钩霜只好闷闷回道。
“好!”赵奏清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你快跟我详细说说!”
两个姑娘头挨着头,你一言我一句,从学武聊到钩霜在夷州的童年,直聊到快天明才累极睡去。
这是赵奏清自上一世母亲去世后,睡得最沉的一晚。
饶是禅草又敲门又叫喊,都没吵醒她,。直到李钩霜用力摇着她双肩,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脑袋还昏昏沉沉,便听霜姐姐的大嗓门急急喊道:
“奏清快醒醒!师伐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