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鞭刑 ...
-
“禅草是糜人!灵神怎会将她配给太子!”宁氏双目圆睁,惊叫道。
豊国被灵教划分为了三个等级。
皇族帝氏,乃至高无上的灵族,与传达灵神旨意的灵使们一起,执掌豊国国运。
各大世家公卿,统称为霄。霄族可为官从军,但婚嫁致仕,都需先过问灵使点算。
最末为糜人,可参军务农、经商从艺,但不得封官拜将,如经商,那其所得之财必须按灵使卜算供于灵神。
“糜”生来有罪,故万事都须听从灵使点算,决不可与灵、霄两族通婚共事。
糜人今生如罪责不清,死后便会堕入畜生道受尽凌辱,只有衷心侍奉灵神,才有来世富贵安宁。
此制延续两百年,早已在豊国人心中根深蒂固。
而赵奏清竟敢在金箔纸上写下一个糜人的命格,还呈给豊国最高贵的灵使。
更可笑的是,师伐玉按这命格竟算出来了个太子妃,简直滑天下大稽。
宁氏干张着嘴,望了望女儿,又看了看夫君。
“娘您还不明白吗?无论我是什么命格,结果都会是灵神钦定的太子妃,这与命格根本毫无关系!”
赵奏清激愤难抑,“哪来的三世命缘,不过是为让女儿入宫,装神弄鬼的把戏!”
她知父亲对灵教秉持着若即若离,但母亲却跟大多豊国人一样,十分信奉灵神。
前世的宁氏,为奏清和赵氏违背了师伐玉点算的姻缘。但其实她一直耿耿于怀,到临死前都还在恳求灵神的宽恕。
赵奏清看着宁氏,深知她对灵教的信念非一时能改变,于是转而望向赵暨,一字一句道:
“所谓的天定良缘,无非是灵教为打压霄族各家的手段!”她生于侯门深院,虽天真烂漫,但并不懵懂无知。
“就像韶华郡主,她本就是河东贵女,如今姑母又当了皇后,师伐玉定不会再给她配高门贵子!因为陛下和灵教不会任河东坐地起势…”
上一世,她能察觉到赵暨与灵族的博弈,也多少懂得这世间的门门道道。
可她是女儿,就算享万千宠爱,但终究是个被父亲保护起来的局外人。父兄才是那执棋手。
虽然最后,满盘皆输。
“爹早就知道了吧,但从不与阿奏说这些…”奏清灼灼盯着赵暨,灯火下她双眼炯炯如天上明星。
“您不说,那女儿只好自行求证,于是我临时改了主意,写下禅草的命格,结果也确实如我所料。”
赵暨双眉紧锁,几番欲言又止。
“可我实未想通,帝翀选妃已久,而我去年就已及笄,为何非要在此时,才大费周章地让我入宫?”她盯着赵暨,“父亲!”迫切问道。
又为何上一世,父亲会如此强硬的公然拒婚,哪怕赔上宁氏半条命?这话堵在她心中,就快要脱口而出。
赵暨一愣,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
“也亏你能察觉到这点,我们阿奏,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赵暨看着女儿。
他嗓音低沉,语气里满是悲怆:“近日旻县雪灾,我等向陛下请款赈灾,但大祭司预言,不出一月灾情自可缓解…”
“于是陛下便驳了我的折子,要居于旻县的王、刘两家开仓自救。”
“但王、刘世代种桑,存粮本就不多,哪够旻县十城百姓的吃食?于是我等又再上书,同时联络邻县世家低价卖粮支援王刘……”
王家,奏清看了眼母亲……
“什么自救!桑丝利高,陛下怕早就盯上王刘的钱袋子了!”宁氏气急,插嘴道:“无非是趁此机会打压我母家!”
赵奏清暗暗思索,陛下要折损王刘,而父亲却暗中驰援,还联络各家送粮。作为一国之君,怎能容忍霄族世家如此团结!
“那太子去旻昌城…”赵奏清灵光一闪, “并不是为了赈灾?”
赵暨愠色道:“太子一颗米都没带,只带了一队宿卫军,赈什么灾!自太子到了旻昌,便没人敢卖粮了…”
“前日你外祖母亲自登门,便是来交予我一封王氏家主的血书,”赵暨眼中似有泪光,“冻骨遍野,人竞相食!”
奏清很少见到父亲这副无力模样, “我乃相国,赵氏又作为世家魁首,怎能作壁上观!我随即便手书邻县的张、秦两大族长求粮,许诺所有后果,由我赵氏来担!"
“就在昨日,他们已开仓卖粮了……”赵暨怆然说道。
“原来如此…”奏清越听越心惊。
世家应赵暨劝言而卖粮,相当于公然忤逆陛下,但转头赵家的女儿却嫁入东宫,这让其余世家怎么想!
“所以就算豁去我这条命,也断不能让你此时入宫!”宁氏低低啜泣。
赵暨赶紧上前揽起宁氏,“都怪为夫考虑不周,将你们都牵扯进来…”
“我既为赵家女,生来便在这生死局,何来牵扯一说!”奏清赶忙回道,“父亲为民请命,阿奏骄傲还来不及!”
赵暨眼眶一热,“但装疯终不过是一时之计,陛下和大祭司不会轻易罢休,况且…”
“况且阿兄还在夷狄…”奏清一脸严肃,顺着赵暨的话接道。
她不禁回忆起前世,正斟酌着该怎样开口,突然门外传来柳管家的通报: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医,来给小姐瞧病。”
赵奏清立即和爹娘对视了一眼。
“先把太医应付过去罢,今日你们都累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奏清听着父亲的声音满是疲累,便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
沣京皇宫,灵箜塔内。
已是更深时分,冬夜里寂若死灰。
“啪!啪!”
一声声响亮的抽打声回荡在偌大的灵箜殿里。
师伐玉跪在冷白的大理石地上,额角汗水细密,青筋爆出,纵使整个后背已鲜血淋漓,也仍闷着一声不吭。
“啪!啪!”
那是一柄水磨竹节鞭,末端被削得锋利尖锐。
一鞭下去,不仅皮开肉绽,鞭尾抽走时还又能在伤口里勾带起丝丝血肉,是豊国大祭司的专属法器。
“好了!”
灵箜殿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墨玉王座,上面铺着一整张白虎皮。
一男子头发花白,留着一撮山羊胡,身着明黄龙纹锦袍,正歪坐在那虎皮墨玉宝座上,懒懒出声:
“再打就死了。”
执鞭人一听,赶紧放下钢鞭,俯首跪道:“属下教徒无方,坏了陛下大事,死不足惜。”
“毕竟是赵暨的宝贝疙瘩,哪有那么好捉的。”座上之人正是豊国皇帝,“倒是伐玉,平白受了污蔑。”
豊帝眯起双眼,盯着跪在下方浑身血痕的师伐玉。
“伐玉从未见过赵氏女,恳请陛下与师傅明鉴。”他气若游丝,但仍声如戛玉。
“但据暗卫所报,你今日确实去了山茶林。”执鞭人冷冷出声,只见他面带半张铁皮面具,身披一件褐灰斗篷,看不出年纪。
“自有暗卫相随,那便知徒儿自始至终都一人独行,未见过他人。”
“可是为何,她会提起山茶林?”
师伐玉默了片刻,“徒儿,不知。”
那人听罢,二话不说又是一阵抽打。
师伐玉雪白的衣袍早已殷红一片。
“令风,叫你别打了,”豊帝有些不耐烦,“这问题,该去问赵家那个疯丫头!”
令风停下手,长出一口气道:“这样看,赵暨的手都已经伸进宫里来了!”
玉座里半晌未有回响,“这个赵暨真以为孤不敢动他了。”许久,豊帝才阴凉发声。
“陛下息怒,世家以赵氏马首是瞻,赵暨在朝中党羽林立,还是得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眼看他两封书信便解了这旻县灾情,那两家连骨头都没吐出来一根!”
皇帝仍旧面无表情,“现下他赵相心系百姓,名满天下,反倒是孤冷血无情,鱼肉万民。”
“你倒说说,怎么个徐徐图之?”
“陛下息怒!”令风伏跪道:“那一双儿女就是赵暨的死穴。那疯丫头不是半夜中了邪吗?我灵箜塔气正清明,专治恶鬼上身!”,只听他阴阴笑道:“既然风光的太子妃不做,那就让她来抜抜身上的邪祟,也挫挫赵家锐气!”
皇帝一下下捋着山羊胡,似是在揣度令风的建议。
“悠着点,”豊帝缓缓起身,“赵慎溪还带着我五万精兵在夷狄,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臣遵旨!”令风赶紧上前搀扶。
豊帝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路过师伐玉身边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疯丫头还真会发疯,要是旁人也就罢了,竟敢攀扯上伐玉!呵呵,不如就让你去!这‘心上人’去接她哪还有接不出来的道理!”
师伐玉一顿,颔首低眉道:“伐玉遵旨。”
令风斜睨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跟着豊帝走出了殿门。
一口鲜血蓦然喷出,师伐玉极力撑着地面,白玉般的双手血管分明,他支起身子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一阵阴寒顺着敞开的殿门直闯入内,门外高挂着一盏明月,月光洒在他身上,泛起银银磷光。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双微红的杏眼,师伐玉讶异于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晰,明明只看了一眼。他甚至记得那毛茸茸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滴,仿佛清晨摇摇欲坠的露珠。
他看着自己的手,不禁自嘲一笑,极细微地低语道:
“来都未来,哪有赠我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