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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九畹 兰花高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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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三十六年的冬月,就在大泽乡的戍卒打出“当立者乃公子扶苏”的旗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怒吼时,扶苏正迎来自己被立为太子后的第一个假期。
至于嬴政......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全年无休。即便在休沐日也会抽出时间翻阅公文,以至寝殿内简牍文书堆积如山。
咸阳宫
昨日晚间空中飘起了雪花,直至天光乍亮,外面仍扑簌簌落着雪叶子,九畹醒得早不肯继续睡,闹着要去外面玩雪,被扶苏一把按回衾被里:“外面冷,等太阳升起来,暖和一些阿父再陪你玩。”
“那样雪就化了......还怎么堆雪人”九畹不开心,将被子扯过头顶。
“阿父跟你保证,绝对化不了。”扶苏拍拍身侧隆起的那一小团:“再睡一会儿,乖啊。”
“可是九畹睡不着,有坏人追我。”小姑娘躺在父母中间,一会儿打扰左边的,一会儿打扰右边的:“十八叔就是坏人。”
“嗯,坏人已经受到惩罚了,九畹不要怕。”静姝深知女儿心思敏感,扶苏不在家时九畹还会悄悄问自己一些问题,比如“大父一生气会不会把阿父打死?”、“阿父那么久没回家是不是已经被杀掉了?”
静姝只好哭笑不得的向女儿解释:“你阿父如今是太子,太子很忙,有好多事情要做,所以才没有空闲陪我们九畹玩儿呢。”
此时此刻的九畹又想起自己担忧之事,缩在衾被里眉头一皱,翻身滚到扶苏身边:“阿父阿父,当太子会被大父打死吗?”
“不是,嬴九畹,当太子和被你大父打死之间有什么关联性吗?”扶苏不满的捏了一把女儿的小脸:“你就不能盼着点儿我好?”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红了眼眶:“九畹怕,九畹担心阿父。”
“想什么呢,放心,你大父不会......呃,不会打死我的,你要是不信,等用过朝食我带你去章台宫问问大父好不好?”扶苏揽过女儿,亲亲她的额头耐心哄着。
蒙静姝觉得这种问题也就她家郎君能问得出口,但这不太好吧。
“小孩子不懂而已,我已经和她解释过好几次,你倒还较上真了。”
九畹附和扶苏:“问问,要问问。”
扶苏一面表示同意,一面又对静姝说:“畹儿到了开蒙的年纪,要去学宫念书了。”
“她才三岁半。”
“无妨无妨,我也是三岁蒙学,还没她现在大。”扶苏似乎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又郑重道:“听说女孩子比男孩子开智早,畹儿绝对没问题,但是我们也不能给她太大压力,哪有不贪玩的小孩儿。而且这么小的孩子,字都不认识,先生若是让我们畹儿硬背典籍怎么办?”
“这也说不准啊,”静姝莞尔:“方才不是你说要她蒙学,这会子又怕先生让她背书。怎么,是勾起太子殿下什么不好的回忆了?”
“不是,没有,怎么会。”扶苏立刻抛出否定三连:“是弟妹们以前念书死记硬背,在父皇那里过不了关。”
“过不了关会怎么样?”静姝好奇。
“不会怎么样,最多最多也就回去再抄写一遍,”扶苏故作委屈:“可若是我背书磕磕绊绊,就不仅是抄写那么简单了。”
“若不是我们自小相识,险些被你骗了去,殿下幼时翻墙逃课、气跑先生哪件没干过,陛下已经够纵容你了。”蒙静姝捶他一拳:“当着孩子的面你还装可怜,羞不羞。”
“她睡着了诶。”
方才还在担忧阿父会不会被大父打死的九畹已经美美睡起回笼觉,扶苏向静姝小声抱怨道:“养孩子好难,尤其是第一个。”
太子妃:某人也是他家老大哦。
摇篮里的嬴樾早就被父母吵醒了,此时正哼哼唧唧的宣告,不好意思,养第二个孩子也难。
......
扶苏到底记挂着女儿想要玩雪,给她裹了里三层外三层,这才牵着女儿的小手来到庭院中,宫人们早已清理了道路上的积雪,只是按照扶苏的叮嘱预留了给小皇孙玩雪的空地。
寝殿之中温暖如春,外面却是冷风扑面,雪花静静在掌心中融化,扶苏给女儿紧了紧斗篷:“阿父没骗你吧,这雪要好几天才会化掉呢。”
“嗯!”小姑娘眨着亮晶晶的眸子,伸手团出一个小雪球,满是喜悦:“要堆雪人。”
“好,我们一起堆雪人。”
“阿父不要捣乱。”
......
“好啦,”九畹叉着腰欣赏父女两个的作品,又去牵扶苏的手:“走吧。”
“去哪?”
“章台宫,问大父。”
事实证明不要轻易向小孩子许诺什么,大人还以为随口一句,小孩子却是会很认真的对待,尤其是在九畹看来关乎她阿父的生死大事。
扶苏硬着头皮把女儿抱上辇车:“确定要问吗?”
“要——”
“好吧,但是你要自己问,你就说是你非要吵着跟阿父来章台宫,不是阿父主动要带你来的。”
九畹噘起嘴巴:“骗人不是好孩子。”
“那你就说你想大父了,这总归不是骗人吧。”扶苏捏了把女儿的鼻尖:“到时候你大父要是板起脸凶人,你就撒娇,他就吃这一套。”
“好~”
章台宫.云和殿
“大父——”
嬴政正批着奏疏,外面稚子的声音传来,不用侍者通报就知道是谁,只是外面天那么冷,扶苏还带着小女娃到处跑,也不怕把父女两个给冻着了。
殿内暖和,父女俩又在侍者的协助下解了披风,去了寒气,这才到皇帝身边来。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年。”
九畹有样学样,跟着扶苏一起给嬴政见了礼,她还是头一回到章台宫来,好奇的打量四周,原来这就是大父最长待的宫殿啊。
“休沐日不在你宫里好好休息,下这么大雪还抱着孩子跑到章台宫来,怎么,吾儿急着为朕分忧,不想歇了?”嬴政抬手示意扶苏平身,招呼九畹:“来,让朕抱抱你。”
“九畹醒得早,我陪她在宫里玩了一会儿雪,她又说许久不曾见过大父,甚是想念,所以儿臣便自作主张带她来了章台宫。”扶苏看着桌案上打开的竹简,又道:“父皇自己也说诸事有时,不可过度辛劳,那不如今日歇息一天,剩下的交给我。”
“朕已经歇过了,并不觉得累。”嬴政拿了桌案上的零食逗九畹:“畹儿要不要吃?”
扶苏:那是我的。
九畹像个小仓鼠一样吃着她大父的“御供”零食,扶苏还以为她把那个问题已经抛诸脑后,正当自己要松一口气时,小女娃忽然拽住嬴政的衣袖:“大父,九畹有重要的问题要问大父。”
“哦?什么问题?”嬴政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九畹容貌肖父,和扶苏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谓隔代亲,大抵就是在孙辈身上看到自己孩子幼时的身影,所以才会忍不住怜爱她。
“九畹,九畹,诶,快下来,不要打扰你大父。”
“唔......”九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扶苏,又看看嬴政:“很重要的。”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嬴政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孙女的小脑袋瓜能想到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父皇,我想、我想去外面看看雪。”
“你不是一路看着雪过来的吗?”
话音未落,九畹已经脱口而出:“大父,当太子会被大父打死吗?”
......
殿内陷入沉默,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嬴政都很厌烦旁人提及“死”字,九畹是个三岁多点的孩子,姑且可以认为她不懂事,可是扶苏显然是知道她要问什么,还带着她来触逆鳞,分明是仗着嬴政会给他面子,不会当着孩子的面收拾他。
“当太子不会被朕打死,但是一定会被朕打。”嬴政的目光停留在扶苏身上:“你说对不对啊,太子?”
扶苏连连点头称是:“父皇息怒,九畹上一次见父皇还是在公子府,当时情景在她心中印象深刻,频入梦魇,所以才会生出些无端的担忧。”
九畹悄悄看她大父脸色,情况不妙立刻抱着嬴政的胳膊摇晃:“九畹错了,大父不气,大父要打就打九畹,不要打阿父。”
“啧,真孝顺,还会帮你阿父讨饶,”嬴政捋了捋九畹额前碎发:“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以后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朕不喜欢,都得给朕长命百岁。”末了又低声道:“你只需记得朕对你阿父就像他对你一样,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父真好,九畹喜欢大父。”
“现在你可放心了?嗯?”
“放心!”九畹拍拍自己的肚子,意思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扶苏,”嬴政一改方才同小孙女谈话时温柔哄人的语调:“等开春便送九畹去学宫念书吧,正是启蒙的年龄,莫要延误。”
九畹出生于三十三年的秋天,三十一年皇帝颁布新令黔首自实田,朝堂内外暗流涌动,六国遗贵从中作梗低价收粮高价卖粮,迫使帝国一度陷入巨大危机之中。所幸两年后情况好转起来,兰花高洁,静姝和扶苏以“滋兰九畹”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命名,“畹”之一字,亦有田地之意。
“儿臣正有此意。”
“若是不放心,就让你那些弟弟妹妹照看着。”年长的公子公主多已成婚,年少的还在学宫念书习武,嬴政最小的孩子今年还不到六岁,比九畹大不了多少。
曾经秦宫最小的公主逗九畹让她叫小姑姑时,九畹是有些不情愿的......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接受“小姑姑”,很快又来了位“小叔叔”,小女孩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明明是哥哥姐姐的年纪却要比自己高出一个辈分,但这毕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只好不情不愿的开了口。
等他们走了九畹忍不住抓着扶苏的衣襟问:“为什么不是哥哥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