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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传言 他抬眼,一 ...

  •   “是。”扶苏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因为秦律中好像并未提及这种情况,不过根据皇帝所期望的男乐其畴,女修其业来看,所对应的案件处理方式应该是相同的。

      “大兄自己都不确定,”阴嫚无奈一笑复又行礼:“所以阴嫚斗胆恳求父皇,准许女子参与修律,宫中女官大多掌管六尚,处理宫廷事务,其中不乏才学出众者,父皇若觉得我的身份太过引人注目,儿臣倒还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博士伏婵。”

      伏婵,这个名字对嬴政来说并不陌生,卸职返回齐郡老家的伏胜之女,离开咸阳时被胡亥的人一路追杀,为了保全家人,伏婵甘愿被捕,后又被荷华、扶苏救下。今代替其父为秦廷七十二博士之一。

      博士,是以博学多闻,博古通今,博贯六艺之士者才可胜任的官职,初命伏婵上任时嬴政只是想考校扶苏能否知人善任,对伏婵此人并不在意,后来观博士府所呈奏疏才知此女的确出色。嬴政爱惜人才,朝中偶有非议伏婵女子身份者,皆被他挡了回去。

      “可以,”嬴政并未拒绝女儿的恳求:“阴嫚聪慧,若因公主身份失去一展才能的机会,岂不可惜。”

      “父皇!”阴嫚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

      “再到女官之中挑选几位可堪大用者,协同伏婵到廷尉府,和他们一起修律。”嬴政略一思索,又叮嘱道:“修律事务繁琐,切莫过于劳累。我会让少府多给你拨些月银,缺了什么记得告诉你大兄,让他帮你调配。”

      “多谢父皇,”阴嫚起身坐到嬴政身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银钱儿臣不缺,儿臣还和二姐私下商议,怎么将相府的家资充到父皇的国库里面去呢。”

      嬴政伸出手指戳了戳女儿的脑门:“胡闹,难道你和婋婋不是相府的人?”

      “可我更是父皇的女儿啊,那李斯犯下滔天大罪,只杀他一个是皇恩浩荡,剩下的人哪个不心存愧疚,之恒因为这件事没脸见我,我就告诉他让他们李家财产充公赎罪愿不愿意,他可愿意的很。”

      扶苏也跟着调侃:“看来我这妹夫思想觉悟还挺高的。”

      “可是云葭就不是这样想的,”阴嫚语气中带有担忧:“她甚至担心如果父皇要夷李斯三族,是不是她也要被处死。”

      李由的三个儿子分别与嬴政二女、三女、五女联姻,公主云葭正是嬴政五女。

      嬴政心想,自己到底在孩子们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怎么扶苏和云葭都觉得自己有杀子倾向呢?先不说联姻的公主公子天生具有豁免权,他作为皇帝不也在李斯的三族之内?难不成他要自己夷自己?

      “云葭胆子小,她家郎君又不曾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担心被牵连也在情理之中。”认为自己并没有和弟弟妹妹们关系很密切实则了解每个弟妹性格喜好的扶苏如是道。

      “有的人胆子可不小,不也受奸佞蒙蔽,以为朕要杀他。”

      又在内涵?怎么可以这样!

      算了算了,阴嫚在这里,就不怼阿父了。

      “父皇,您还不知道云葭的书法极妙,可以做拓本。”扶苏勉强引开话题。

      阴嫚选择埋头用膳,吃得很认真:“这鱼圆真好吃。”

      ......

      胡亥李斯赵高三人合谋矫诏,害得扶苏险些自刎一事在秦廷上下已不再是秘密。可有些秘密流传到民间,似乎就变了一层意味,特别是在本就对秦一统六国感到不满,妄图复辟的旧楚地。

      所以宫中近来发生的事被换了个版本,变成了嬴政偏爱十八公子胡亥,厌恶长公子扶苏,巡游之时还特意带上了心爱的胡亥,扶苏留任咸阳期间做了令嬴政不满的事,所以嬴政要赐死扶苏,同时立胡亥为太子。

      那还了得?

      或许连扶苏自己都没有料想到,大秦的长公子在民间素有仁德美名,兴许来自他十六岁初次走访民间时的仗义执言,也或许来自他跟随陛下东巡时一次偶然的救治,也或许是因为他反对坑杀,一次又一次的上谏......

      扶苏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他眼中的“分内之事”,是如何在民间口耳相传中,一点点汇聚成“仁德”之名,又在某些不甘沉寂的旧贵族心中,被悄然催化成可以利用的星火。

      泗水郡蕲县,大泽乡一带,一队奉命调防的戍卒与征发的民夫,因连续几日的雨水,滞留于此地,秦律规定,若遇大雨等恶劣天气,征发可延期。但比雨水更令人气愤的,是一则从过路商贾、赦免刑徒、坊间小民那里听来的传言。

      “听说了吗?皇帝陛下要立十八公子为太子!”止戈是楚地读过些书的小吏后代,此刻压着嗓子,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前不久皇帝陛下还带着十八公子东巡呢,那可不就是昭告天下十八公子就是未来的太子殿下。这还没完,陛下要赐死长公子扶苏呢!”

      “什么?这是为何?”

      “无非是挡了太子的路呗!”

      “可是我听说那事儿是假的,是陛下设计揪出奸佞,如今已经立了长公子为太子。”

      “你怎知是假的,说不定你说的才是假的,我可是听说,皇帝陛下当初东巡有疾,情况相当不妙,这朝堂上的长公子,或许已非真正的长公子了呢!”

      “什么?”

      “嗐,他们死不死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傻子,关系大着呢,难道你希望以后的皇帝是个大暴君?”

      ......

      “好了,猜来猜去也无甚意义。”陈涉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决断,“雨总有停时,待雨停,我们即刻赶路,向蕲县集结。到了那里,我们需将途中听闻的‘奸佞欲害长公子、动摇国本’之传言,禀报上官。长公子仁德,若知天下有此等乱法惑众之言,岂会坐视?若朝廷知晓民间有如此拥戴长公子、忧心国事之民,又岂会不加体察?”

      角落里,一位中年汉子嘲讽道:“你说得轻巧,我们算什么东西,朝廷上的事,皇帝要立谁当太子,岂是你我能说得上话的?”这中年汉子生得黝黑,眼中全无半分神采,一看就是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雨夜的火光在陈涉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他缓缓站直了身躯。吴广默契地拨旺柴堆,光焰骤然升腾,映亮了一张张被雨水和疲惫浸透的面孔。

      “这位仁兄说得对,”陈涉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我陈涉,年少时与人佣耕,也曾被人嘲笑,可我那时便说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知道,我们这些人,在朝廷眼里不过是蝼蚁蜉蝣。”他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陡然拔高,压过淅沥雨声:“可仁兄你想想,那咸阳宫里的十八公子胡亥,又是什么天生的贵种?不过是生在了帝王家!又仗着帝王宠爱!非嫡非长,他凭何能近太子之位?凭他的贤德?还是凭他的功绩?我听说他伴驾东巡,只知玩乐,甚至射杀过无辜路人,他可曾有一刻体恤过庶民之苦?倘若将来是这样的人登临帝位,你我可还有好日子过?”

      人群一阵沉默,那中年男子缓缓道:“可若依你所说,那位长公子扶苏,不也是有幸生在了帝王家,他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值得你为他慷慨陈词?说不定他继承大统后昏庸残暴无恶不作呢。”

      “仁兄,我敬你年长,请不要用你那些不堪的想象污蔑长公子!十余年前,陛下携长公子出巡,我曾有幸,与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你口中的昏庸残暴无恶不作,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我都相信,唯独长公子!”

      那中年汉子冷笑一声:“一面之缘?长公子贵为天家血脉,你一个黔首,他还能屈尊与你说话不成?”

      “哦?兄台有所不知,长公子不仅与我说话,还出手相助,解我燃眉之急。让我第一次知晓,咸阳宫中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原来竟是这样的平易近人,亲切得如同邻家友人。这样的人,若登临帝位,会是如何?我不敢说他必是千古明君,但我敢说——他绝不会视我等如草芥!”

      有人动容,有人沉默,也有人低声嘟囔:“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人总是会变的......”

      “变?”陈涉忽的转身,盯着那个说话的人:“兄台,你说得对,人是会变。可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可曾听过长公子一丝一毫的恶名?可曾听过他欺压百姓、草菅人命?”

      那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火光映着他的脸,陈涉忆起往昔,越发慷慨激昂:“难道这样的人就该枉死吗?无论你们怎么想,我是一定要到蕲县问个明白,咸阳宫是不是变天了?长公子现下如何?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是否废去贤长,欲立毒幼?”

      一时间,众人愕然,这......这莫不是要反朝廷?单凭他们这些黔首庶民,哪里能抵挡住秦廷铁骑?更何况,谋逆之罪是要夷三族的,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知真相的传言去送命吗?
      吴广看出众人的犹豫,便道:“陈兄之意,并非要大家反朝廷,而是去了解真相,无论如何,我们总归是要先到蕲县,到时真相大白,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陈涉压下手臂,声音反而低沉下来,“说的没错,我们要反的,是那残害贤良的奸佞,是蛊惑君心的祸首,我们要拥护的,是本该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抬眼,一字一顿:“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止戈又道:“倘若公子扶苏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若是不在人世了?”陈涉沉默了片刻,目光如电:“好!那我问你——谁规定的,能坐在那皇位上的,必须是天生的贵种?谁规定的,能当王侯将相的,必须是龙子龙孙?难道我等黔首,就要永远跪着,等下一个‘贵人’来怜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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