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8、F.20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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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一别，七年不见，唐兄别来无恙？”

　　“我不过是做些笔头工作，不像罗团长，每天忙的是剿匪大业。”

　　罗将言用高脚杯碰了下唐铮的空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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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视器后面，彭益坤看得入了迷：

　　夏云霄像一颗笔挺正直的白杨树，只是穿着墨绿色的卫衣，也能把军官演得像模像，而江海一入戏便像换了个人，真的有种文人志士的气质。

　　刚刚彭导提议让江海也试试的时候，大家都当给总裁体验生活玩，现在纷纷瞪大眼睛：这个江总真的没演过戏吗？他像是个老辣的演员啊。

　　反而是有二十几部作品傍身的夏云霄，身上充斥着白纸一样的“新人美”…

　　“好的，可以了。”

　　这个结果，彭益坤笑了，选角忙活了这么久，最有质感的演员竟然是资方。

　　江海没在镜头前逗留，夏天也跟着他，走回监视器旁边，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导演，我是沈阳人，嗯…”他故作轻松地说着话，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就是，很少遇到能跟伪满历史相关的剧本，总之，我很想参与这个项目。”

　　他差点说出“演配角也行”，但怕那样胡雨更不会同意了。

　　“云霄，其实你的戏我没怎么看过，但是——”彭益坤望着他真诚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如果你平时不忙的话，可以去看一下日本电影《人间的条件》，还有《战争与人》三部曲。”

　　太好了！夏天知道，不论是艺校、舞团还是剧组，人家让你多练练、看点参考，那都是有戏的意思啊！

　　夏天忙不迭：“嗯！”

　　彭导也点头。

　　夏天仍然喜上眉梢地点着头，等着导演有没有其他嘱咐的，发现没什么话说，就傻乎乎来了句：“导演，那我走了？”

　　“行，那个…小冯，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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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他们走远，彭益坤转头对江海说：“江总，我这个人向来不会恭维别人，但是…既然你这么重视这个项目，特意找到我写剧本，赔钱也要做，我就实话实说了，我目前看过的演员中，没人比你适合演唐铮。”

　　江海似乎没感到意外，只是淡然一笑，未置可否，又冲夏云霄的背影扬扬下巴：“那他呢？”

　　“他倒是很适合军官，说实话，我们也需要这样有流量、又肯认真的演员。” 彭导沉吟了片刻，推了下镜框，“但是，听说这个演员跟他的经纪人，都不太好合作？”

　　江海低低头，笑道：“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有趣，这两个人到底认不认识？彭益坤这个老江湖都猜不透。

　　说话的功夫，小冯副导演已经把江海的马扎拽过来了：“我们这里再开个小会，江总您坐？”

　　江海拎起羽绒服，告辞道：“哦，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坐着旁听的，可是他想出去，去看看夏云霄走了没有。

　　方才对戏结束的那瞬间，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怨怼和留恋，江海原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了，可只这一眼又泛起涟漪，让他忍不住想再靠近。

　　-

　　江海踱着方步从摄影棚走出来，看见他就站在门口的孤灯之下，专心地低头看手机。绿卫衣外面戴了一条纯白的围巾，跟白色牛仔裤相映成趣，虽然只是日常搭配，但确实精致有时尚感，难怪那些时尚杂志喜欢找他拍封面。

　　但，怎么还是这么瘦啊，江海想。

　　他看见江海，上前一步，两人之间仍隔着一扇门的距离：“江海…江总，问你件事可以吗？”

　　“嗯。”江海嘴角微微上扬，他以为他又要装纯情，问他爱没爱过之类的矫情话，而他，绝不会上当。

　　他坦然地和他对视，发现今天夏云霄的眼睛分外清澈，像一望就见底的清泉。

　　“江总，我想问你，彭导也会让其他演员去看《人间的条件》吗？”

　　他把手机上《人间的条件》的豆瓣页面亮到江海面前，那是日本拍摄的“反战”电影三部曲，清一色的9.0以上评分。

　　嚯，原来他要问的是这个问题啊！

　　看着人亮晶晶的双眼，江海齿间发出了“嘶”声。

　　妈的，自作多情了。

　　“不知道。”江海确实不知道。

　　“哦，那我先走啦。”他挥了挥手，往车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江海凝视着他的背影。

　　这卫衣外面竟然没有外套，手套也没戴，手都冻红了，他不是最怕冷吗？

　　“等一下。”江海听见自己说，“咳咳，当初选角团队给你的公司递剧本，回绝得很快，怎么今天又来了？”

　　这也是江海今天来旁观的原因，看看夏云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夏天立马心虚了，他今天最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人发现胡雨不同意他来演《奉天故人》，这样彭导怕麻烦，就更不会用他了呀！

　　“那个…我当时不知道这事。”他一笔带过。

　　“哦。”江海叹了口气。

　　在夏天的角度看，江海是根本没在意他答什么，一闪身就上车了。

　　就这样分开了？

　　夏天怀里像揣着条金鱼，不安分地在蹦跳。

　　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个借口，便去敲江海的车玻璃：“刚刚那个道具，是真的酒，我喝了…一口。”

　　他以为这样很委婉，但脸上分明写着“我不能开车了，看你这越野车副驾驶不错，能不能坐坐？”

　　结果江海冷着脸说：“我找个司机来送你。”

　　一盆冰水泼出来，把夏天都快浇成冬天了。

　　“那不用了，我打车吧。”夏天立马作势要走。

　　大明星随便打辆车？开玩笑。

　　江海无奈：“算了，上车吧。”

　　-

　　寂静的夜路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聆听着彼此的呼吸。

　　窗外金色白色的灯光纵横交织，夏天贪心地希望这段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默默闭上眼睛，想自欺欺人，骗自己说他许的愿望真实现了：这个世界里，他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他的爱人江海特意来陪他试镜，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

　　虚假的幸福中，夏天突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檀木香气——是那款叫“GYPSY WATER”的香水！

　　当年江海拿到第一笔片酬之后给他买过一瓶，夏天查了一下贵得咋舌，怪他乱花钱，但后来他闻过好多款香水，奢侈的平价的都有，还真就是那个最合心意。

　　而且夏云霄的家里也有好多这个香水。

　　夏天发现了什么关窍似的，激动地直起身子：“江海，这个——”

　　这个香水是我喜欢的，还是你喜欢的——他差点就问出口了。

　　不巧，江海接了个电话。

　　听对方说了两句话之后，他抿嘴微笑着，丝毫不掩饰暧昧的语调:

　　“嗯？今晚吗？想见我？”

　　“想啊…江总大忙人有时间吗？”

　　“不忙…开车送个朋友。”

　　“能让你开车送的~什么朋友啊？新欢还是旧情人？”

　　车里很安静，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黏糊糊的，扔在地上都粘鞋底的那种，听不出来是不是那天那个帅哥助理，但令人作呕是真的，夏天想想都快吐了。

　　江海看了夏天一眼，勾起嘴角：“还真叫你说对了。”

　　“带来一起玩啊~”

　　“算了吧，人家有主。我这已经送到了，马上就去你那。”

　　什么叫有主？

　　夏天被激得眼睛发直，鼻子的酸意比刚刚试戏的时候还难忍，车停下，他也顾不上管自己什么语调，怒气冲冲地问道：“这人谁啊？”

　　江海得意地舔了舔嘴唇，邪笑道：“你觉得呢？”

　　那就是那种关系，脏死了。

　　夏天被气得吐字都费劲：“你真恶心。”

　　他不想叫他江海了，不想承认眼前这人是他的爱人江海。

　　“哼哼，彼此彼此。”江海越过夏天的身体，伸手去给他拉开车门。

　　那个姿势太近了。

　　江海的发梢，轻轻擦过夏天的唇边。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心口，滋生出奇怪的痒意。

　　可他不觉得浪漫，因为他幻想的那些粉红泡泡早就被戳破了——他生命中那份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爱情已经被玷污，而他竟然不能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夏天忽然很激动，猛地用力擦嘴巴，擦江海刚刚碰到的地方，擦到皮肤都疼。

　　他跳下车后砰地关上门，疯狂地掸自己衣服，好像江海是什么病菌毒药。

　　可江海一点没在意。

　　车就这么开走了。

　　夏天怔在路边，看着江海开车扬长而去。

　　他胸腔里像困着一只怪物，在心里疯狂地撞，撞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无处填补也无处发泄。想到自己腹部的瘢痕，那怪物就撞得更凶。

　　夏天委屈极了，泪水夺眶而出，他蹲在地上无声地哭，哭得肩膀发颤。

　　他哭得天旋地转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快回去吧，一会狗仔拍到你在小区门口哭，半夜就文娱榜第一了。”

　　原来江海开着车绕回来了。夏天泪眼婆娑地抬头一看，他脸上竟然挂着一丝微笑。

　　“你滚呐！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他吼道。

　　如他所愿，江海这回真走了，可是走得也不干脆，他不住地透过后视镜，看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太奇怪了，夏云霄怎么会对这点破事反应这么大？难道是他现在…真的不了解他？

　　-

　　第二天参加奢侈品牌的新年晚宴，夏天的眼泡还有点肿，化妆师遮了半天，最后决定打点粉色闪粉了事。

　　在红毯前面下车，夏天才知道夏云霄的粉丝有这么多，平时在长圳，无非是从车门到酒店门的时候有粉丝追，可今天是数不过来的姑娘们，举着手机、相机翘首盼望，好像他是什么国家级珍稀动物，呼吸的不是氧气，而是人气。

　　“你们…都是来看我的吗？”

　　夏天想，应该也还有别的艺人的粉丝吧。

　　“是！”声音震耳欲聋，大概有一半人尽力地拥到挡板前面，像一大波人浪，连保安大哥们都被挤了个趔趄。

　　“霄霄《银鞍白马》拍摄顺利！”
　　“霄霄，送你娃娃！你的属性的！”
　　“别塞了！他不收礼物！”

　　夏天有些受宠若惊地耸肩一笑：“哦天呐，谢谢你们！”

　　“走啊夏老师。”吴明英雄冲到前面给他开路。

　　踏上红毯，闪光灯咔咔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他，摄影师有蹲着的、有举着相机的，白光一刻不停地亮了又灭，像一场幻梦，他忽然就成了光鲜亮丽的主角。

　　不停微笑、戴着珠宝拍照、跟其他艺人合影……

　　虽然夏天不是非常外场的人，但只要咬咬牙，主动社交其实不难，难的是从一堆漂亮或俊朗的面孔中，判断哪些人是夏云霄该认识的，哪些是不认识的。

　　他一眼认出关从越，是《折柳》的男二，爱打网球：“关老师，最近网球练得怎么样？”

　　“哎，拍戏没什么时间练，有空一起打？”

　　大概是客气一下，因为杀青就没联系过，夏天商业性假笑：“哎，可惜我不太会，有空找关老师请教。”

　　一个娃娃脸女孩冲他们走过来，好像是邱千壑的女儿，她貌似刚进圈，夏云霄应该不认识吧？

　　夏天正紧张呢，邱怡先开口了：“夏老师！我从《长烟落日》就开始看你的戏啦，我特别喜欢刀映水！可以跟你加个微信吗？”

　　“好啊，那个我和邱老师之前录节目的时候，他就经常提起你。”夏天试探着说。

　　邱怡笑出两个小酒窝，孩子气地要求单独跟他自拍合影发微博。

　　“当然没问题。”夏天灿烂地笑着，在镜头前比耶。

　　一整晚，夏天都觉得自己的大脑像在玩扫描游戏，扫描人脸、识别五官、检索信息，丝滑成功了几次，有了一种百发百中的错觉。

　　人一飘啊，就容易出错。

　　“乔老师，好久不见啊！”他上去拍人肩膀。

　　“啊？”乔松然有点茫然地尬笑。

　　完蛋，这是江海当年拍年代戏《烟火一条船》的合作伙伴，他撞见过夏天跟江海拉手，并会心一笑表示不会说出去，夏天觉得他人很好，都忽略这个世界夏云霄不认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