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9、F-A.2016（3）

　　夏天笑眯眯打圆场：“哦，之前活动见过来的，本来想认识一下的，结果忙得没搭上话。”

　　乔松然比他们大几岁，人确实好相处，他微微颔首道：“云霄，你好啊，之前跟韩玦老师合作过，他经常提起你。”

　　小韩经常提起他？这大概是客套吧。

　　“好话还是坏话？”夏天半开玩笑地问。

　　“哈哈哈，”乔松然爽朗大笑，答道，“这也是很久之前了，18年拍《烟火一条船》的时候，他说你是他的榜样。”

　　“嗷，不敢当啊！小韩怎么捧杀我？我现在就跟他算账——”夏天笑着，管助理要来了手机。

　　“快，跟他兴师问罪，哈哈。”

　　夏天明面上笑得很自然，实际上在疯狂地查百科，大脑高速运转，边查边思考两个时空的异同：

　　《烟火一条船》是部黑马年代剧，当时还是穷作家的彭导自编自导。

　　播出前没人看好这部剧，可是它却凭扎实的文本和考究的细节，一跃成为主流圈的香饽饽，让彭益坤跻身大导行列，男一号乔松然从退圈边缘“起死回生”，自然也带火了一众配角。

　　夏天记忆里，当年江海已经小有名气，他自己非要接下那个疍家小渔夫的角色，没几集戏份但讨论度出奇地高，简直如有神助；而在这个时空里，扮演那个角色的，正是彼时还籍籍无名的韩玦。

　　除了这点变化之外，开播的时间、所获的奖项，都一模一样。

　　夏天皱眉。

　　“夏老师，别——”吴明在没灯光的暗处，突然对他又是比口型又是打手势的。

　　夏天顿时紧张起来，照了照场边的镜子，头发丝没乱，领带也很整洁，没什么问题啊……他不动声色地越过珠光宝气的展台，走到助理身边。

　　吴明好像很丢人似的哭丧个脸，摆手：“夏老师，我是说你别扣了…”

　　“啊？哦。”

　　原来他没改掉思考时扣东西的毛病，指甲一直在扣奢侈品手镯上的红宝石，新年款的，价格六位数呢。

　　他赶紧乖乖把手背过去。

　　-

　　参加完活动，夏天还要马不停蹄地回剧组拍戏。

　　那天是大年三十，他降落在长圳机场，走VIP通道出门。

　　上了商务车，夏天望向车窗外，发现只有进站口的人群熙熙攘攘。也是，长圳是个打工者的城市，过年了，都是往外走，哪有人回来呢？

　　“夏老师，直接回剧组了哦？”宋一弦问。

　　“嗯。”

　　小吴从北京直接回家了，年后才来上班，而夏天除了剧组，根本没有别处可去。

　　夏天不知道夏云霄用什么手段，和他的赌鬼父亲彻底断绝了关系，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过，连一句真诚的“新年快乐”，都收不到，只剩下满屏文字的群发和散发着金钱味的品牌海报。

　　而每年零点钟声敲响时他第一个拥抱的爱人，已经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夏天皱着眉打开手机，微博小号停留在上次搜自己的页面，一刷新就看到了几篇热帖：

　　【-夏云霄最近的人设怎么这么飘忽？之前不是社恐冷脸吗？怎么跟不认识的乔松然都很热情的样子？

　　评论：霄霄从来都没立过什么人设望周知…人好戏好受欢迎罢了，免费的宣传位不要白不要，欢迎来看夏云霄新剧[宣传图]】

　　【-帖子：品牌盛典夏云霄扶着邱怡下台，豪门兄妹剧本快来！

　　评论：@：谁懂啊，以前霄霄只给喵儿扶胳膊的，被骂了多少次不绅士啊[哭]。

　　@：嚣张cp粉轻轻地碎了…[夏云霄张邈尔合影]

　　@：怎么？她都死了快三年了，夏云霄不能跟别人互动，难道还要披麻戴孝给她守灵？

　　@：你们别撕了，老粉在此，可以保证，邈尔生前他俩至少是真朋友，两个人真的双向奔赴！】

　　原来夏云霄也是有朋友的？

　　她…死了？

　　夏天心里咯噔一声，他手指打着颤，找到微信里的“张邈尔”。

　　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根本没有你来我往的聊天，只有冷漠的时间标志，以及孤零零的、绿得刺眼的气泡：

　　-喵儿姐，你在那边，还好吗？

　　-喵儿姐，终于杀青了，累死我了。

　　-喵儿姐，今天真的好tm疼…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短短几句话看得夏天眼睛酸，虽然知道对面收不到，但他还是代替夏云霄，往对话框里敲了句：

　　-喵儿姐，新年快乐。

　　【A时空·2016年】

　　超市的走道上堆满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歌声放得震天响，人们呼朋引伴地来置办年货。

　　江海推着购物车，往前凑着看他脸色：“你确定今年不去你爸家？”

　　“不去。”夏云霄面无表情。

　　“那今年咱俩一起过年…”江海光是想想心里都美滋滋。

　　“嗯。”夏云霄从货架上拽过来一条围巾，很自然地围在江海脖子上。

　　微凉的手指滑过颈间的皮肤，江海却觉得被他触过的地方阵阵地灼热，喉结难耐地滚动，傻愣愣地看着他。

　　“嗯！”暗红色挺贵气的，衬得江海更帅了，夏云霄表示满意，“这超市的便宜货还行哈。”他顺手又拿了一条新的，扔进购物车里。

　　“诶，这个买一条够了吧，你怕冷我又不怕。”江海说着要把刚戴上那条摘下来。

　　“你刚不是算了我们还有一万多块钱吗？”

　　“但是还要交房租啊。” 江海追了两步，攥住夏天的手腕， “还有你不是想去报表演培训班吗？”

　　想报培训班的是夏天，他夏云霄去那鬼培训班当老师都嫌掉价…

　　“哎呀，花完了再赚嘛，能不能别磨叽了。”夏云霄挥掉他的手，又拿了一大罐一百多的开心果。

　　这些年，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想要什么拿就是了，助理自然会在后面跟着结账。

　　见江海又想提反对意见，夏云霄凑过去，把红围巾拉到他嘴唇上面：“闭嘴~”

　　围巾遮着，江海的嘴角早就翘起来了，想暗喜又不敢笑的纯情样子被夏云霄立刻看穿。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从2026年来的，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夏云霄压低声音，避免路过嬉笑打闹的小孩听见，再问他2026年的奥特曼长什么样之类的中二问题。

　　江海很配合，也用气声说话：“很多是多少？”

　　“可以包养——” 本来夏云霄想调戏他，说“包养你”，可转念一想他还真包养不了江总，只好换了个说法， “包养好多个帅哥美女那种。”

　　-

　　两人慢悠悠走到收银台前面的零食区，只见货架倒了一地，原本堆成三角形的奶粉罐撒了出来，旁边的售货员大叔正满脸不悦地叉着腰。

　　“姑娘，我也没为难你吧？你的狗撞坏了奶粉，照价赔偿就是了嘛。”

　　女孩低着头，一只手在手机上打着字，另一只手拽着萨摩耶的牵引绳，罪魁祸首小萨摩无辜地吐着舌头。

　　夏云霄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张邈尔，还在上高中的张邈尔。

　　她穿着最普通的蓝色校服裤子和白羽绒服，但往那一站，就显出不施粉黛也掩盖不住的天生丽质。

　　夏云霄叫她喵儿姐，但其实她比他小三岁，是土生土长的长圳人，家庭条件比他跟江海都要好得多，不过在娱乐圈，家里小康跟家里赤贫也没什么两样。

　　“大叔，我又不是不想赔，只是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需要问我爸妈要。”

　　“就一千块还得要？那你要多久啊？”售货员叉腰靠在货架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我消息啊。”她抱起来她的狗，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周围有人在看热闹，她感觉好丢脸。

　　夏云霄轻拍围观大妈的肩膀，挤到前排去，对售货员说：“我帮她垫吧。”

　　张邈尔摆手道：“哎呀，不用不用。”

　　夏云霄不急不慢地推开她的手：“你一会再给我嘛。”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还是同意了：“好吧，谢谢你。”

　　夏云霄推了一把江海的后背：“去，给人垫一下钱。”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劲，这好像在使唤助理…

　　不过江海听话跟着去收银台了，边走边回头冲夏天皱鼻子，留下了一个十分不解的眼神。

　　“额，大哥哥，你先让让，我扫扫地。”张邈尔拿了保洁阿姨的扫帚。

　　“嗯，狗我帮你抱会儿。”夏云霄说。

　　在他的世界，喵儿姐香消玉殒已经两年多了，回想她自杀前最后一次见面，夏云霄心如刀绞，因为他没能发现一点抑郁症的迹象…

　　还是他这个朋友做得不到位，连最肮脏的秘密都能彼此分享，却不知道她心底深处已经病入膏肓。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夏云霄用最轻松的语调问她：“嘿，你艺考完了吗？”

　　“还没呢…”张邈尔惊喜得眼睛立刻亮了，“诶！你怎么知道我是艺考生。”

　　“一看你这气质就能考上，中戏还是北电？”

　　“都考，但我想上中戏。” 张邈尔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这是刚好生活费花完了，加你个微信，等我爸妈回消息我就把钱转你。”

　　夏云霄笑着掏出手机。

　　女孩正要扫码，屏幕前出现了另外一只男人的手，二维码被挡住了。

　　江海黑着脸：“我管钱，加我的吧。”

　　莫名其妙地多花了一千块，然后回来又看到小天抱着人家的狗，跟女孩有说有笑的，江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想想，自己又没有资格生气，毕竟他也不确定小天喜不喜欢男孩子，虽然亲过一口，但按照夏天最近的着魔程度，拿他练吻戏也不完全是天方夜谭…

　　回家路上，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个购物袋，江海臊眉耷眼地嘟囔道：“这么喜欢见义勇为…”

　　夏云霄笑了，撞了一下他肩膀：“怎么？把你那份还你？”

　　怎么谈得上还？他俩从合租开始，钱从来就没有掰开来算过，说是朋友，其实一直是按夫妻规格过日子。

　　如今看到个美女，都要“还”他了，可还得了？！

　　“小天。”江海停住不走了，而且脸更黑了。

　　这会儿是夏云霄有点迟钝了，他浸淫在娱乐圈太久，光吻戏就演得数不过来，对于异性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准确的判断。

　　他刚反应过来江海的心思，还觉得有些好笑：“哦，江海，你不会觉得我喜欢她吧？”

　　“那…难不成你喜欢她的狗啊？”

　　看似幽默，其实是醋味十足的质问。

　　夏云霄感觉有点无语，他想说江海你放心吧，我夏天是纯种男同性恋，女的在我这里只分两种，陌生女人，和姐们儿。

　　转念一想，话都挑明了说有点没意思，两个人脸红心跳地玩暧昧倒是很有魅力，不如演演腼腆的小夏天。

　　于是他低头咬嘴唇，怯生生抬眼望着江海：“我就是觉得，小姑娘一个人，应该帮个忙。”

　　夏云霄以为他是在撒娇示弱，可在江海眼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小天真的喜欢这女孩…被我调侃一句都害羞得脸红了。

　　“你要是这样的话我把她微信给你——”

　　“嗯，行，还是给我吧。”

　　夏云霄的想法很简单：他自己的朋友，微信得有啊。

　　可是江海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