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7、F.2026（5）

　　“小韩，你说什么呢？”夏天涨红了脸，“我和他，怎么会是那种——”他没能说出口。

　　韩玦自知说得有些过分，讪讪地别过头去。

　　他这一收起锋利的爪牙，夏天立刻变得更心软了，他总是觉得愧对韩玦，朋友之间的竞争，赢的人好像欠输的人点什么。

　　“你别急啊，我的意思是我演军官也行啊，我们还能合作，主要我觉得这是个好项目。”夏天说。

　　韩玦听罢，那股狠劲儿僵在脸上：“夏老师，这话可不像你，说到底谁也没签合同，大家公平竞争嘛。”

　　这么一说夏天就轻松多了，他笑眯眯道：“那…你别生气就行。”

　　“害，哥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儿，还能生气。”

　　韩玦的感觉像是穿好了雨靴，出门雨却停了，一脚踩在雨后湿软的泥土上，突然觉得自己的防备有点多余。

　　他想，大概太久没和夏云霄本人接触，怎么有种久违的天真感，甚至…有点亲切。难道是他不顾情面的事做得太多，当笑面虎的本事见长？

　　-

　　“恭喜韩玦老师杀青咯！”

　　他来客串公主早亡的哥哥，负责当挂在墙上的白月光，拍三天就可以走人了。

　　空阔的竹林刮起微风，应和着响亮但程式化的掌声。

　　“谢谢！”韩玦接过场务捧来的花，阳光灿烂地笑着拍照。

　　导演和他象征性地拥抱，夏天跟宁淇站在一旁，排队似的。

　　“这回衣服还方便哈？”

　　夏天没等到回答，就揽着人肩膀抱了上去，爽朗地拍了拍人后背。

　　这回太子的袍服上有泥土、有血迹，但韩玦没再躲开。

　　-

　　落日时分，房车停在“大宋亭阁”瘦金体牌匾的对面，从夏天的视角，能看到高处亭台的飞檐翘脚，还有近处的一堆面包车、大客车，好像仿古的画布背景上，掉落了现代元素的拼图。

　　他在房车里吹着热风、吃着营养师调配的精致健身餐，一道之隔，群演们穿着戏装、披着棉衣，蹲坐在灰色高墙门口的石阶上，灌着凉风扒盒饭。

　　夏天知道，人和人之间总有差距，他的今天也是夏云霄付出了“代价”挣来的，可他心里本能地有些过意不去。

　　他打开车窗，招手道：“嗨~”

　　今天韩玦下线的戏份拖得时间比较长，群演参与的那两场就延后了一会。

　　“你们等很久了吧？辛苦了！”

　　长圳的群演们大多见惯了明星，早没了那种追星的热情，再大的腕儿也不过称呼男一、女一，这会儿“男一”突然关心人，好像微服私访一样，群演们都不知道怎么答。

　　一个演小厮的男孩说：“四个小时吧。”

　　“啊？”夏天惊讶得声音比刚刚打招呼还大。

　　“不算久，谢谢夏老师请的热奶茶。”旁边一个女孩晃晃手里的奶茶杯，冲他笑。

　　“哦，不客气。”夏天讪笑，这应该是小宋她们买的，他本人根本不知道。

　　“有事吗夏老师？”吴明听见声音，特意绕到车这边来问他。

　　“哦，没事没事。”夏天匆忙摆手，把车窗关上了。

　　窗帘是半透光的，橙红的余晖把人影拉得很长，形形色色的群演在道对岸走过，像场为他定制的皮影戏。

　　听说演员和群演根本是两个行当，夏天就根本没想过去当群演，一是因为当年江海的起点太高，给他的希望太大，二是因为他对自己有种莫名的信心，虽然总受打击、常常动摇，但他从没放弃过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

　　如今他就站在梦寐的舞台之上，难道要甘愿做化妆最漂亮的傀儡，得一个“古偶最佳男花瓶奖”吗？

　　他得去试试《奉天故人》。

　　-

　　“宁姐，你说，如果经纪人不同意，演员自己能接戏吗？”他没有别人可出主意，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问不食人间烟火的宁淇。

　　宁淇没说话，先啃了一口苹果——这是她的晚饭。

　　“我经纪人呢，一般求我演。”年少成名的视后是老天赏饭吃，她其实没那么强的事业心，团队得卖惨哭穷，三顾茅庐请她出山。

　　夏天被逗笑：“哈哈，所以这部也是他们求你演的？”

　　宁淇大眼珠一转，悠悠道：“赚奶粉钱，不丢脸。”

　　“所以说，演员还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天气冷，夏天的手缩在暖手宝里，两只手不自觉间，互相攥得很紧。

　　他希望宁淇给出个肯定的答案。

　　“看你跟经纪人谁说了算喽。”宁淇很直白地说：“你是她老板，还是她是你老板？”

　　夏天想了想，以千秋传媒的地位还有胡总的势力，应该还是胡雨是老板的成分多些。

　　她继续道：“哎，自己去试戏倒是可以，但后面很难绕过他们的，要谈片酬、要签约。”宁淇把苹果核往两人中间的垃圾桶一扔，直视夏天道：“况且，还要谈番位。”

　　夏天无地自容，局促地解释：“宁姐，这方面我是没有意见的，是我公司他们——”

　　“所以嘛。”宁淇拍了拍夏天的暖手宝，示意他点到为止，这中间的事，没必要都摆在明面上讲清楚。

　　“好，知道了，谢啦。”

　　夏天想，宁淇虽然爱怼人，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暖心的。

　　半晌，她又眯着眼睛问：“所以，你是想跟小韩演双男主？”

　　“姐们儿你！”夏天吃了苍蝇似的锁眉，咽下去后半句——你还是少说点话比较可爱。

　　宁淇心下了然，她是故意说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来试探的，其实她听出来了，夏云霄想接的戏，是跟那个叫江海的人有关。

　　人啊，还是爱你在心口难开比较好玩。

　　“逗你玩的，你还是先去试试看吧。”

　　-

　　夏天得找个理由，早一天回北京试戏。

　　-小宋，我们那个品牌活动，可不可以多请一天假，早一天回去？

　　宋一弦：好的哦~订机票了哦~

　　夏天松了一口气，他想早一天回是要瞒着团队去试戏的，本来害怕露马脚，结果宋一弦居然没问原因，直接给他订票了。

　　彭导的选角副导演小冯也没质疑什么，很快就发来了摄影棚的定位：

　　-夏老师，6号棚，不见不散哈。

　　傍晚，夏天仍是自己开车过去，北京竟然没怎么堵车，一切看起来都比预想中顺利，可到了摄影棚前，他却迟迟不敢下车。

　　几个影棚的高墙耸立在他左右，每个都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四周阒寂无声，夜幕下，黑压压的茫然笼罩着他。

　　他到底只有半吊子的表演经验，而《奉天故人》里的军官和记者都难度很高，和当初的打酱油男四，完全是天壤之别。

　　顶着夏云霄的光环，夏天能成功吗？

　　夏天看了看表，还差十分钟，他打开剧本乱翻，打算把这十分钟生捱过去。

　　后视镜里反射着刺眼的灯光，一辆越野车停在6号棚门口，身穿长款黑羽绒服的颀长身影从车下来，走进那扇小门。

　　是江海。

　　难道是特意来看他试戏的？缠着痛感的甜意，藤蔓一般爬满夏天的心。

　　只差五分钟了，来不及被他影响，夏天告诉副导演小冯，他到了。

　　小冯出来迎他，却没看见他团队的人，便问道：“夏老师，诶？就您一个人吗？”

　　“刚从长圳回来，直接赶过来了，没叫经纪人。”

　　“哦哦。”

　　副导演没多问，领着他穿过一堆叠起来的黑箱子，走到里面比练功房还空旷的空间。

　　这里更像工厂的巨大厂房，聚光灯、反光板，一台监视器、两个搭得很粗糙的景，十几号人坐在马扎上。

　　“彭导，夏老师来了。”

　　他们团队面试的演员以实力派为主，夏云霄属于是“流量”标签最重的，大家表面敬他三分，实际上觉得他是凑数的，但刚刚江总突然来了，这天平上的砝码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动。

　　彭益坤点头，其他人起身迎了一下，只有江海坐着一动不动，大叉着腿抱着臂，毫不遮掩地盯着他。

　　忽略他，忽略他，当不认识！夏天催眠自己。

　　“您好您好！”他跟彭益坤握手，见到彭导挺开心的——他穿越前拿到的唯一的男四号角色还是人家给的呢。

　　老头还是那么瘦，尖尖的头顶比更秃了些，至于穿搭，还是圆眼镜、红格衫绿马甲那一套，万年不变的。

　　夏天认识彭导，但彭导根本没见过夏云霄，生疏地问道：“云霄，你好，你想演记者是吧？”

　　“对…”夏天积极地点头，争取道，“其实都可以，军官也可以。”

　　“先试一下记者吧。”彭导笑道。

　　他其实蛮慈爱的，至少夏天这么觉得。

　　记者唐铮的试戏片段已经发给过他，是偷偷用微型相机拍摄了731部队罪行后，跟着军车一起回奉天的场景，有个人来帮他搭对手戏的日本军官，刁难似的三番五次检查他的行李。

　　这段夏天练过了好多次，临场发挥时，总不太习惯灯光洒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刚开始演，紧张了一瞬间就过去了，自己也不知道发挥得怎么样。

　　“好，停吧。”彭导说。

　　夏天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从灯光下、镜头里走出去，就那么站着，眼神尴尬地四处乱飘。

　　江海依然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短暂交接的一瞬，夏天心忽悠一下——深不可测的大海向他涌来。

　　不像从前，从前他知道水有多深、浪有多大，所以他可以尽情地游泳、航船，而现在，那种强烈的情感在他毫无准备时席卷过来，他慌张到连方向都无法判断。

　　咕咚、咕咚，沉入水中。

　　“你现在是唐铮。”彭益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描述场景，你给反应，表情就好，不用做动作。”

　　“好。”夏天强迫自己抛除杂念，死死盯住光滑地面上的，一个白色的反光点。

　　“满｜洲朝廷要求你去抚顺煤矿做个报道，宣扬日｜满亲善。”

　　“你去了，你看见一百多个中国劳工，挤在一个猪栏里。”

　　夏天微微蹙眉，又迅速地捋平了心绪，冷静，喜怒不能形于色。

　　“你看见有劳工被虐｜待殴打，甚至被杀｜害，他们就倒在你面前。”

　　鼻子自然而然地发酸，泪水涌到眼眶边，然而他根本就不会演哭戏，脸颊微颤，他攥紧双手。

　　“但你还是必须写假的文章，不然日本人不再派你去，你就没法再保存证据了。”

　　“你只能忍。”

　　夏天紧了紧鼻梁，他切身地感受到剜心的、窒息的疼，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僵在原地许久…

　　“好的，够了。”

　　呼！夏天又紧张又投入，莫名觉得精疲力竭，刚想走出镜头，却被叫住了：“诶云霄啊，你先待在那。”

　　选角团队开始讨论。

　　“其实夏跟韩还挺像的，就是谦谦君子类型嘛，看您想不想要这种喽。”

　　“不一样，夏的气质更干净。”彭益坤想，他像无云的蓝天，空无一物却能把万象包罗。

　　彭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而且，他眼睛里有种，难得的东西。”

　　“什么？”

　　“悲悯，真正的悲悯。”

　　很高的评价。

　　“所以您觉得夏老师还可以？”选角导演问。

　　彭益坤点头又摇头，他注视着监视器里的那张脸，一皱眉：“但还是不太对，他的面部线条，过于流畅。”

　　夏云霄的脸本就柔和，又加上了夏天那种纯粹无暇的天真气质，变得更不适合唐铮了。彭导理想中的唐铮，应该有一层苦涩跟沧桑的底色在。

　　有点纠结，彭导转头望向未发一言的江海：“江总觉得呢？”

　　“嗯？” 此前江海一直盯着灯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出神，这会突然被叫到，含糊地说了句：“专业的事情还是彭导您来定夺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其他演员试戏的时候，江海可没坐在摄影棚。

　　彭益坤端详着江海，监视器在暗处，只有顶光照下来，他的鼻梁投影出锐利的三角形，像石雕一样光暗分明，眉宇间英气里带着疲惫的厌世感，好像看惯了世事无常，再懒得管哪些风云纷争，结果又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眼睛。

　　“江总，要不你也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