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6、F.2026（4）

　　开拍第四天，夏天刚迈进“大宋亭阁”片场，韩玦就神采奕奕地迎了上来。

　　他已经穿好了服装，扎着马尾束发，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古人。

　　“啊！夏老师！好久都没见了，都想你了！”韩玦高声亲热地打招呼，和前些天冷冰冰的消息回复判若两人。

　　“小韩。”夏天笑了。

　　韩玦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人又内向，大家都像护着小雏鹰似的护他。

　　但韩玦要强，他从来就没甘心给夏天当替补，夏天心里是知道的：他看见过韩玦独自留在练功房，不停地跳“贵妃之死”的旋转动作。

　　再见到小韩，夏天五味杂陈，刚想拥抱一下，却被人一闪身躲开了：“诶呦哥，我这衣服有点不大好抱。”

　　这拒绝得夏天心里不是滋味，但韩玦穿着太子的绫罗冕服，腰间挂着琮琮响的玉佩，确实不太方便。

　　韩玦把折叠椅摆在了宁淇的椅子旁边，不过这会儿宁淇不在，他俩只好隔着空椅子尬聊。

　　“我前两天见到老柴了。”夏天说。

　　“老柴？”韩玦皱眉。

　　“柴如风啊。”
　　“哦哦哦，他啊。”

　　听韩玦的语气，是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也…没怎么联系？”夏天问。

　　“最近没有，但他结婚我给包红包了呀，”韩玦冷冷笑了一声，暗讽道：“而且我没删人好友。”

　　这话说得夏天脸热，他和柴如风的好友确实是刚加回来的。

　　真尴尬，夏天欲哭无泪。如果能见到夏云霄，他想揪人脖领子问问：你怎么一件好事也不做，给我留的都什么烂摊子？

　　韩玦就坐在旁边，盯了一会手机，突然开始打电话：“诶，江哥！”

　　他叫出这个称呼后，迅速地瞥了夏云霄一眼，然后拿着手机，闪到园林中央的水榭去。

　　听到“江”这个字，夏天唰地竖起耳朵，假装很忙地站起身想凑近点。

　　不巧，宁淇回来了，问他：“嘛呢？”

　　“啊没事。”夏天火急火燎，只恨自己不会读唇语，看不出来韩玦在跟江海说什么。

　　“对词。”宁淇打开剧本。

　　“来，对吧。”

　　夏天的嘴分给影卫，在跟公主说着绵绵情话，本人的心思却全在远处的韩玦身上，不对，是在韩玦手里的电话上、电话那头的人身上。

　　但在宁淇眼里，这画面完全是另一幅模样：贵气逼人的少年太子，在八角亭中侃侃而谈；而清新俊逸的忠犬影卫，在湖畔遥相眺望。

　　“你俩咋回事？”她捧着脸颊，歪头看夏天。

　　夏天眼睛死盯着韩玦，想都没想，接着说台词：“公主殿下，臣不敢造次。”

　　“啪！”宁淇把剧本卷成筒，拍了夏天胳膊一下，“哥们儿，你的感情线是跟公主，不是公主他哥！”

　　夏天很震惊。

　　其一，认识四天，这是宁淇跟夏天说的字最多的一句话；其二，她明显一副嗑到了的样子，甜甜的笑意从大眼睛里淌出来。

　　姐们儿你…你嗑可以，别乱嗑啊。

　　夏天扶额苦笑。

　　韩玦回来了，人刚坐回去，翘起二郎腿，夏天就假装不经意地问：“是江海吗？”

　　“是啊。”韩玦似乎察觉到他眼神中微妙的醋味，便摆手笑道，“哥，你别多想，我是想接江哥他们公司投的那个戏，就是被你拒掉的那个民国戏。”

　　拒掉的？夏天恍然想起，江海好像也跟他提过。

　　“哪个啊？”他清清嗓子。

　　“《奉天故人》啊。”韩玦说：“历史正剧，又有点敏感，的确不是讨喜的题材。选剧本方面，哥你还是很老辣的。”

　　意思是拒掉就对了，这剧不利于粉丝经济。

　　“奉天…故人？”夏天重复过一遍，总觉得这剧名念着口齿生香，而且他家就是沈阳的，父母离婚之前，他一直生活在沈阳。

　　“怎么？你没听过剧名？”韩玦使劲往椅背上仰，隔着宁淇珠光宝气的头饰，观察他的表情，“那可能是胡雨姐跟胡总，不想让你接吧。”

　　宁淇被夹在他俩中间，忍无可忍咳嗽了一下：“咳，要不你们别隔着我说话呢——”

　　夏天没心思插科打诨，他赶紧发消息给执行经纪小宋：

　　“那个《奉天故人》的剧本，还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他没敢发给胡雨，一是因为她气场太强，他在她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恐惧，二是因为她跟那个未曾谋面的“胡总”一伙，这里深深浅浅，夏天怕自己摸不明白。

　　一会儿不吱声，韩玦又寒暄上了：“对了宁姐，还没问你呢，孩子咋样？”

　　“三岁了，活着。”宁淇说。

　　韩玦立刻像过年时冒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样激动：“诶呦都长这么大啦？上次在那个晚会后台，我记得还抱怀里呢，不过啊，虽然年纪小，但能看得出来是个小帅哥，就连邱老师都夸呢。”

　　“…我家是女孩。”宁淇翻白眼。

　　-

　　两场戏拍完，到午饭时间。

　　韩玦现在倒是不拧巴，刚在宁淇面前栽了大跟头，还能大大方方地跟人说“下午见”。

　　主演们的午饭都是各自回房车上吃的，第一天黄毛助理给夏天拎来了外卖，是长圳一家很贵的私房菜，山药片都要切成牡丹花的那种，夏天一点都不爱吃，就吩咐说，吃剧组盒饭就好。

　　可今天，他想吃点带油腥的。

　　夏天打开车窗，用气声喊黄毛：“哥们儿！来一下。”

　　这些日子夏天看明白了，小宋完全是听胡雨的，而这个黄头发小男孩是新来的生活助理，年轻又单纯，有什么不想让她们知道的事（比如在严格的饮食管控下偷吃高油食物），跟他说稍微稳妥些。

　　黄毛进房车，夏天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我跟蓬莱宫的柴老板点了份炒面，一会送来，你去帮我拿一下，行吗？”

　　在他义正言辞的拒绝说出口之前，夏天放空双眼，开始卖惨：“求你了，你看我昨天上称又瘦了0.02千克，我再瘦比宁老师都瘦了。”

　　“好吧好吧夏老师，那您不能多吃。”

　　黄毛决定认命，毕竟听说夏云霄凶起来很吓人，两害相权，被小宋数落一通倒是没什么。

　　“你是北京人还是天津人？”夏天突然问。

　　“啊？不是啊。”

　　“那就别管我叫您了呗…”

　　夏天笑得狡黠：“诶，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吴明。”
　　“啊？”
　　“…我姓吴，叫明。”

　　夏天双手合十拜了拜：“谢谢你无名英雄！我的炒面就靠你了！”

　　吴明被逗得笑着下车，心想这个夏云霄还蛮可爱的，为什么会半年辞了三个生活助理，连工会都直呼伺候不了呢？

　　-

　　晚上卸了妆冲了澡，夏天开始看《奉天故人》的剧本。

　　宋一弦：-夏老师，剧本在这里哦~ 不过我们已经辞演了哦~

　　这个执行经纪说话像淘宝客服，夏天已经习惯了，而且他知道，她很可能会立马向胡雨汇报，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自己跟胡雨沟通。

　　翻开剧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本剧情节改编自真实历史事件。

　　夏天抚摸了一下那行白纸黑字，怀揣着敬意翻过去，再下一页是故事简介：

　　伪满统治时期的奉天，间谍军官受命侦查他的记者“老朋友”的死因，他抽丝剥茧，发现了隐藏在记者“汉奸”面具之下的真相：他表面配合朝廷麻痹百姓，是为了深入敌后，记录日军累累罪行的一手资料，奈何声名狼藉，最后死于同志的枪口之下……

　　侵略者压迫下的人性光辉，忠孝两难全的纠结与愤懑……论故事深度，比他现在在拍的《银鞍白马》强太多了。

　　-胡雨姐，《奉天故人》还能接吗？

　　夏天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打完字便点了发送。

　　他喜欢演戏，不见得有什么天赋，但本能地想演绎更立体的人物，体会更复杂的生活。

　　夏天捧着手机陶醉于剧本，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部剧的资方之一是江海的公司，听韩玦的意思，江海还能在选角决策上拍个板。

　　自从那天被他羞辱之后，夏天再想起江海，便莫名地心痛，他劝慰自己别去想他，可越是这样，越是挥之不去。

　　江海难道真的已经忘掉自己了吗？

　　可是他的公司分明叫做“海天映画”，可是他投资的第一部长剧分明是关于沈阳的历史——他家乡的历史。

　　会不会，是铭心刻骨的爱，变成了刻骨铭心的恨呢？

　　不一会儿，胡雨回复了：-？怎么又反悔？还是说你觉得最近舆论不好，想营销个“低调打磨演技”？

　　-剧本又不是没发给过你，利弊也权衡得很清楚。

　　-片酬又少，导演又难搞，戏还有争议，拍完能不能播都很悬。

　　-总之，不要再开玩笑了，不、能、接。

　　她说不能接，夏天就更想接了，演费力不讨好但是伟大到可以名垂影史的角色，可不就是他从前理想中的演员生活吗？

　　-

　　第二天拍戏时，同样是跟韩玦并排坐在折叠椅上，只不过这次靠着大殿里的暖炉，眼前是琳琅满目的刀枪剑戟。

　　夏天问：“小韩，韩老师，《奉天故人》，你想演军官还是记者啊？”

　　其实夏天打定了主意，既然他跟韩玦以前就是抢角色闹掰的，那这次，他就谦让一点，韩玦喜欢哪个，他就选另外一个好了。

　　可韩玦不是这么理解的，他捕捉到夏天的意思，更像是宣战——他又要开始跟他抢角色了。

　　“诶哟，夏老师，昨晚回去看剧本了？”他语气很平常，话却酸溜溜的。

　　“嗯。”夏天点头。

　　“夏老师觉得故事不错？”

　　夏天又点头。

　　“那夏老师想演军官还是记者？” 韩玦玩着腰上玉佩，故作轻松地抢走谈话主动权。

　　他望了望房顶，思索了一下：“都可以，我先选的话，记者吧。”

　　夏天说罢，满心期待地望着韩玦，想得到一个“太好了，那我们可以合作”之类的肯定答案。

　　可这一眼，腾一下点燃了韩玦心里压了多年的柴火，他嫉妒、他厌烦、他恨他：

　　怎么夏天每次都要跟他抢？而且抢得坦坦荡荡、理所应当，装得很大度一样，好像他天生就该是A角，而韩玦只能成为他的备选项！

　　“那可能要遗憾了。”韩玦说，“江哥和彭导，都觉得我不错，除非你——”他左右看了两眼，凑近到人耳边说：“除非你再爬回到江海床上求他。”

　　好刻薄的话，夏天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震惊地看着韩玦。

　　对方露出胜利的笑容，又恢复正常的音量说道：“那也不一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