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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薄雾在顾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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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在顾厌的别墅里住了一个月之后,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的前夫是个粘人精。
不是那种整天挂在嘴上的粘,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让你不知不觉就被缠了一身的粘。具体表现为:她在客厅看电视,他就在旁边看手机,看着看着脑袋就滑到她腿上了;她在厨房倒水喝,他跟过来倒水,明明厨房有三个杯子他非要用她手里的那个;她在书房用电脑处理一些之前工作上的交接事宜,他就把笔记本电脑搬过来坐在她对面,美其名曰“我也有工作”,但每次她抬头,都发现他根本没在看屏幕,而是在看她。
最离谱的是前天晚上。她在客卧睡到半夜觉得口渴,摸黑起来去楼下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顾厌站在客卧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表情像是被人抛弃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我醒了发现你不在”。她说“我在楼下喝水”,他说“你可以叫我陪你一起去”。她说“就倒个水而已不用叫吧”,他说“万一你在楼梯上摔倒了怎么办”。
薄雾当时看着他那副困得东倒西歪还要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看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一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叹了口气,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被他一把捞起来扛回了主卧。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周四。薄雾早上醒来的时候,顾厌还在睡。他的手臂照例横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呼吸平稳绵长。窗外的天才蒙蒙亮,大概是六点出头的样子。薄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光,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去看过他了。第一年是因为太恨。第二年是因为太穷。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她有了钱也有了时间,但多了一个粘人的前夫。她知道如果她告诉顾厌她要去墓地看父亲,他一定会陪她一起去。他会安排好一切,开车带她去,站在她旁边帮她撑伞,甚至可能比她哭得还惨。但她不想让他陪。
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她把所有狼狈的、不堪的、阴暗的东西都藏起来,不想让他看到。父亲去世后留下的那些事——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是她心里最深的刺,拔不出来,也不想让别人帮忙拔。
她想自己去。一个人去,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把该说的话说完。
薄雾小心翼翼地抬起顾厌横在她腰上的手臂。他嘟囔了一声什么,手本能地往回收了一下,但她用一个枕头代替了自己的位置,他把枕头搂进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又安静了。薄雾站在床边看着他抱着枕头睡觉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她捂住嘴,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拿起床头柜上提前收拾好的包,赤脚走到门口才穿上鞋。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厌还在睡,被子被他踢掉了一半,露出半截后背和一条腿。他抱着那个枕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满足,像是在抱什么珍贵的宝贝。薄雾看了两秒,轻声说了句“我出门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开自己的电动车。顾厌之前说要给她买新电动车,但她不要,最后折中买了辆小牛,白色的,崭新崭新的,骑起来很稳,后视镜锃亮。但她今天不想骑电动车,因为墓地在城郊的山上,骑车太远了。她叫了一辆网约车,在晨雾里等了五分钟,车来了。
坐进后座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顾厌的微信。他醒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点开一看——不是消息,是他昨晚发的一条朋友圈。她昨天太困了没刷到,现在才看到。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餐桌上的两杯咖啡,一杯黑的一杯加奶的,配文只有两个字:早安。
但薄雾认出了那个加奶的杯子是她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又翻过来,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出门办点事,中午之前回来。”
然后她关了手机。不对,她没关。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翻过来扣在座椅上,决定至少在到达墓地之前不看它。
窗外的城市在晨雾中慢慢后退,街道上的行人还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偶尔驶过的环卫车。薄雾靠在车窗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慢慢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张脸在她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她记得父亲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角有很多褶子。他以前在一家国企做会计,工作很稳定,对她也不错。至少在她在家的那些年里,父亲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没有打过她,没有骂过她。他会在她考试考砸了的时候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蛋糕,会在下雨天去学校门口给她送伞。
一个完美的父亲。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伞都是从牌桌上赢来的。
顾厌是被一阵穿堂风吹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身边的人,捞了个空。手在床上摸了一圈,只摸到一个枕头——她的枕头,被她塞进他怀里当替身的,枕套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他闭着眼睛把枕头往怀里拢了拢,嘟囔了一声“薄雾”,然后大脑才慢慢启动,意识到枕头的触感和人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
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被子掀开了一角,她睡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但温度已经散了。顾厌坐起来,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环顾了一圈房间——她的拖鞋还在床尾,但她的包不见了。
“薄雾?”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先去浴室看了一眼——空的。然后下楼,客厅、厨房、书房,一间一间地推开,全部是空的。餐桌上有阿姨准备好的早餐,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她不在。他掏出手机,看到她七点十三分发的那条消息:“我出门办点事,中午之前回来。”
出门办点事。什么事?为什么不叫他?她去哪了?
顾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给她打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打开微信给她发语音:“你在哪?”没有回复。“薄雾?你收到回一下。”还是没有回复。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忽然变得很不舒服。不是愤怒,是一种他很不熟悉的情绪——慌。他在直播间被黑粉骂到体无完肤的时候没有慌过,在创业初期被投资人放鸽子的时候没有慌过,在签对赌协议差点倾家荡产的时候也没有慌过。但现在他慌了。因为薄雾不在。
他想起昨天她在书房里,用电脑整理了一些旧文件,他问她是什么,她说“以前的东西,随便看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她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她是不是走了?是不是觉得这一切太快了?是不是后悔了?他昨天收“双倍本金”的时候她是不是其实不想,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顾厌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脑子里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像弹幕一样刷屏。然后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通讯录,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那张卡……对,给她的那张。最新一笔交易记录是什么时候?在哪?”
助理很快查到了:“今天早上七点二十,XX网约车平台。起点是您家地址,终点是——”
“是哪里?”
“城郊公墓。”
顾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公墓。他想起来了。薄雾的父亲。三年前去世的。他们离婚大概就在那之后不久。那时候他在外面刚开始做直播,忙得焦头烂额,只知道她父亲去世了,她没有让他去葬礼,他也没有坚持要去。他甚至不知道她父亲葬在哪里。
顾厌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一个人去了墓地。她一个人去墓地,不带他,不告诉他,手机不接,消息不回。他不是生气——好吧,有一点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她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不能跟他说?她是不是觉得,他不需要知道她的那些事?还是她觉得他靠不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想看看自己还有多少现金——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很想给她打钱。这个念头很蠢,她在墓地里不需要花钱,但他就是想给她打钱,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打钱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余额。
余额不多了。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上个月他把大部分流动资金都转给了她,剩下的钱这几天零零碎碎也花得差不多了。他这几天没怎么看账户,现在一算,发现自己手头能动的现金比平时少了不止一点半点。
顾厌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辍学,为什么去跳社会摇,为什么拼了命地赚钱。不是为了豪车豪宅,不是为了上热搜当顶流,不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是为了她。
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他想让她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想让她不用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走二十分钟的路,想让她在超市里看到喜欢的东西敢直接放进购物车而不是先翻吊牌。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家里条件一般,自己成绩也一般,他能给她最好的东西就是食堂的糖醋里脊和自行车后座。后来他发现糖醋里脊不够,自行车后座也不够,她应该拥有比这些多得多的东西。所以他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赚到可以让她一辈子不用再为钱发愁。可是她来找他要钱的时候只敢要五万块。五万块在她眼里就是天文数字了。而他转了那么大一笔钱给她,她觉得那已经是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顾厌站起来,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最近有没有能快速变现的商务?”他问。
经纪人愣了一下:“有是有几个……但你不是说这个月要休息,不接新活吗?”
“现在接了。把能接的都给我。”
“你怎么突然——”
“急用。”
经纪人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好,我马上整理发你”。挂了电话之后,顾厌又看了一眼手机——薄雾还是没有回复。他咬了咬牙,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给我回个信息。不用说什么,就告诉我你安全到了。行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喝到一半,手机响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客厅拿起来——是经纪人发来的商务清单,不是薄雾。
他站在客厅中央,攥着手机,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T恤。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和薄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行吗”,旁边是一个灰色的“未读”。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上楼换衣服。不管她为什么一个人去,不管她为什么不带他,他都要做他最擅长的事——赚钱。赚更多的钱。等她回来的时候,他会让她看到,他不只是现在这样。他还能给她更多。她不需要一个人扛任何事。因为她有他了。
事实上,她早就有他了。只是她好像还不知道。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顾厌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瞥了自己一眼。头发扎好了,衣服换了一身黑的,看起来恢复了平时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口袋里那部手机,每隔三十秒就要被他掏出来看一眼。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屏幕对着自己,微信聊天界面开着。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他眯了眯眼,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刚辍学那会儿,他和几个兄弟合租在一个城中村的单间里,房子小得连张桌子都放不下,直播的时候就坐在床沿上,背景是一面掉皮的墙。他每天对着十几个人——其中有七八个还是自己的小号——声嘶力竭地喊“家人们点个关注”,喊一整晚,收入有时候是零,有时候是几块钱。有一次他直播到凌晨三点,下播之后躺在床上,隔壁房间的兄弟还在直播,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板墙传过来,喊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话术。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滚轮里疯狂奔跑的仓鼠,跑得越卖力,越像个小丑。
他翻出手机里薄雾的照片——那是大学时候偷拍的,她在图书馆里对着电脑啃代码,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微微撅着,看起来像是要把屏幕里的代码生吞活剥。他看着那张照片,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之后还没有起色,就回去找她。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回去。但一个月之后他有了起色。然后是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他换了房子,请了剪辑,有了团队。他越来越忙,忙到没有时间回去找她。
或者说,忙到不敢回去找她。
顾厌握紧方向盘,把思绪拉回来。前面的路堵成一片,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依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去,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她会回来的。她说了中午之前回来。在那之前,他要做好他能做的事。
他踩下油门,汇入了这个城市永不间断的车流。车载音响里随机播放了一首歌,他听了几句才发现是大学时候薄雾最喜欢的那首。她以前在学校广播站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停下来听完再走,他就站在旁边陪她听完,顺便嘲笑她的品味。但私底下他把这首歌设成了手机铃声,用了很多年都没有换。
现在还是这首歌。
顾厌跟着哼了两句,然后伸手把音量调大。歌声充满了整个车厢,盖住了导航的声音,也盖住了他心底那个越来越大的不安。
此时此刻,他的前妻正在城郊的公墓里,而他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在车流中向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飞驰。两个人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过往,各自准备着各自要给对方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她今天的“重要的事”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正在为了她重新变成那个拼命赚钱的少年。
车里歌声很大,车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了。顾厌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三个商务都谈好了,最快的一笔今天下午就能到账。你到底急什么?”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句:“养家。”
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加大油门,朝下一个目的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