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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薄雾是被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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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夏天没开空调的闷热,而是被一个巨大的、滚烫的热源从后面整个包裹住的热。像是被一只恒温三十七度的八爪鱼缠住了,八爪鱼的触手分别分布在她的腰上、背上和腿间,全方位无死角地把她锁死在怀里。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认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哦,顾厌家。又花了三秒才感觉到后颈上均匀的呼吸——哦,顾厌。
然后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沙发上的吻。楼梯上的公主抱。散落一地的衣服。他说的“这次不离婚了”。她咬在他肩膀上的牙印。还有第二次他说要收“双倍本金”时眼底那种恶劣又炽热的光。
薄雾的脸瞬间从微红过渡到通红再到快要自燃的深红。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他怀里挪出来。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就像自动感应门一样收紧了,把她重新箍回原位。她的后背重新贴上了他的胸膛,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更要命的是,这个动作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晨间自然的生理反应——正不容忽视地抵着她的大腿后侧。
薄雾僵住了。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脑子里飞速闪过好几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男人的生理构造真的很不讲道理。第二个念头是:他到底醒了没有?第三个念头是:如果他醒了,她应该说什么?“早上好”太普通,“昨晚很棒”太羞耻,“你还活着吗”太奇怪——
“你心跳好快。”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她后脑勺上方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磁性,像低音炮贴着头皮震动。
他醒了。
薄雾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掐死了三遍。
“你松手,”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被子里,“我要去上厕所。”
顾厌没有松手。他反而把脸埋进了她的后颈,鼻尖蹭着她发尾和皮肤交界的那一小块地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像是刚吸了一大口猫的叹息。薄雾全身的鸡皮疙瘩从后颈开始一路蔓延到脚踝。
“你闻起来像我的洗发水。”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因为本来就是你的洗发水。”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满足感,“好闻。”
薄雾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退下去一点的红晕又重新占领了高地。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放弃挣扎,任由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等身抱枕。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就在薄雾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顾厌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你刚才是不是想跑?”
“……我没有。”
“你动了。”
“那是因为你抱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顾厌的手臂稍微松了一点,但依然没有放开她。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带着起床气但更多是委屈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又要跑。”
薄雾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她说不出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一个无声的回应。顾厌的手指翻过来,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放在她小腹前的位置。一个很安静的、不太像他风格的姿势。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顾厌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闹钟。聒噪的电子音乐从他那边的床头柜上炸开,打破了房间里所有温馨的沉默。顾厌骂了一声,翻过身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把整个上半身探出床沿才从地毯上捡起来。薄雾趁机从被子里钻出来,抓起搭在床尾的一件衬衫——她认出是顾厌昨天穿的那件灰卫衣下面的打底——飞速套在身上。衬衫太大了,下摆垂到她大腿中部,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半个肩膀,但至少遮住了该遮的地方。
顾厌关掉闹钟,翻身回来,看到她穿着自己衬衫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红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从耳垂到耳尖到耳廓,整只耳朵像被晚霞浸透了,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绯色。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你穿我衣服。”他说。语气很平,但声音哑得像是抽了一整晚的烟。
“因为我的衣服在地上,”薄雾指着地板上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那是她昨晚穿的衬衫,“而且扣子被你扯掉了一颗。”
顾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件衬衫,然后又飘回来,又飘过去。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得意,有羞耻,有回味,还有一点点死不承认的倔强。
“我没扯,”他说,“那是质量不好。”
“你买的。”薄雾面无表情地拆穿他。昨天去商场买衣服是他付的钱。
顾厌沉默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薄雾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和两只红透的耳朵尖,看起来像一只被戳穿了心事后羞愧难当的大型犬类。
“你干嘛?”薄雾看着被子里隆起的那一团,哭笑不得。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模糊不清的嘟囔。薄雾凑近了听,隐约分辨出几个音节:“……你太犯规了”“穿我衣服”“早上起来那个样子”。
薄雾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他的白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子,脖子上隐约有几块红色的痕迹。她想了想,确实不太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但房间里没有公共场合,房间里只有他。而且他昨晚已经看过比这更过分的样子了。
“你在害羞吗?”她坐到床边,隔着被子戳了戳那个隆起的团状物,“顾老板,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她戳他的那根手指。然后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顾厌半张脸——一只眼睛和半边嘴角。那只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深琥珀的色泽,眼底带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我昨晚哪样?”他问,声音低沉沙哑。
薄雾的第六感开始报警,但她还是嘴硬:“就……很凶。还说要收双倍本金。还——”
她没说完。因为顾厌拽着她的手指,把她整个人重新拉进了被子里,翻身压住。被子被他顺手拉过头顶,把他们两个人一起罩在了一个温暖、昏暗、充满彼此气息的小空间里。被子里光线很暗,只有透过棉布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微光。他的脸近在咫尺,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
“现在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嘴唇,“也很凶?”
薄雾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他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重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这次没有躲,反而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还行,”她小声说,“可以再凶一点——”
话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嘴唇。
两个人在被子里又纠缠了好一会儿,像两个赖床的小孩,谁都不肯先起来。薄雾被亲得咯咯笑,去推他的脸。顾厌不肯松手,追着她的嘴唇不放,一边亲一边控诉“都是你的错”“谁让你穿我衬衫”“谁让你早上起来这么好看”。
又过了半小时,两人才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薄雾先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顾厌——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整个枕头,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把整张床都占满了。他的后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是她昨晚抓的。
薄雾迅速移开视线,耳尖微红,佯装镇定地说:“我先去洗澡。”然后几乎是逃进了主卧的浴室。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有好几个印子,大腿内侧也有淡淡的指痕。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这些痕迹,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晚是她的第一次。
严格意义上不算。她大学时候和顾厌有过几次边缘性的亲密接触,但那时候两个人都是愣头青,啥也不懂,而且宿舍熄灯早,每次都匆匆忙忙的,从来没有做到最后。昨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她以前总觉得这件事很可怕,很疼,会流血,会哭。但昨晚她没有疼,也没有哭,只是在某个瞬间咬了他的肩膀,因为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需要一个锚点。
他大概不知道。他大概以为她和以前一样。但她也不打算说,因为说出来太矫情了。而且她觉得这样就很好。第一次是和顾厌,不是和别人。这个事实让她在热水里站了很久,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自己的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推开主卧的门,发现床上已经没人了,被子被胡乱叠了一下——一看就是顾厌的手笔,因为他叠被子从来都是对折再对折,最后揉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立方体。
她下楼的时候闻到了煎蛋和咖啡的味道。顾厌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煎蛋。他换了衣服,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恢复了平时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但薄雾注意到他赤着脚站在厨房地板上,脚趾因为地砖的凉意微微蜷着,这个细节让他看起来又变成了大学时候那个不拘小节的少年。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煎蛋。他的动作很熟练——打蛋、入锅、翻面,一气呵成。蛋煎好了之后他关了火,端着盘子转身,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洗完了?”他问。
“嗯。”
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走过来,低头在她湿漉漉的发顶闻了闻,然后皱起眉:“你用了我洗发水。”
“怎么了?不让用?”
“没有,”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就是以后你闻起来都像我了。”
薄雾还没来得及感动,他又补了一句:“像我的私有财产。”
薄雾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了。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莫名比昨晚之前还要微妙。昨晚之前他们还可以假装是前夫前妻搭伙过日子,现在这个借口彻底报废了。薄雾低头吃煎蛋,顾厌低头喝咖啡,两个人都不知道该看哪里,视线在桌上空来回漂移,偶尔撞到一起又飞速弹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
好死不死,顾厌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开了免提——又是昨天那个合作伙伴。
“喂,顾老板,那个限量款包我给你拿了,你什么时候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电话那头的男人嗓门依旧很大,“对了,你昨晚电话怎么突然断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顾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有事。”
“什么事那么重要?你半夜三更能有什么事——”
“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个“哦”的音调从低到高拐了三个弯,比昨天林小棠那个还要夸张。“私事,”他重复了一遍,“半夜三更的私事。顾老板,你不对劲。”
“闭嘴。”
“你前妻在旁边吗?”
顾厌看了一眼对面正埋头苦吃、耳朵尖已经红透的薄雾,咬牙说:“在。”
“哈哈哈行,那不打扰你们了。包我给你送公司去。”那人爽快地挂了电话,挂之前还不忘留了一句让顾厌想砸手机的结束语:“注意身体啊顾老板!”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咖啡机待机的声音。薄雾把脸埋进杯子里,假装在喝牛奶,实际上杯子里已经空了。顾厌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像是想穿越回去掐死打电话的那个人。
“那个包——”薄雾试图打破沉默。
“给你的。”顾厌飞快地说,眼睛还是盯着手机。
“……什么?”
“昨天让人找的,”他放下手机,终于抬起眼睛看她,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努力维持镇定,“你不是说你以前那个包带子断了,用铁丝绑了一下。那个破包你背了三年,我早就想扔了。”
薄雾张了张嘴,想起来了。她确实有一个包,大学时候买的,几十块钱的帆布包,带子断了她用铁丝绑了一下继续背。上次去他公司开会的时候就背的那个。她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他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让人去找了新的。
“顾厌。”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干嘛。”
“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顾厌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看着她。“不能,”他说,“我乐意。”
薄雾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顾厌抬头看她,刚想说“干嘛”,就被她弯腰在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脸颊,是额头。嘴唇很轻很软地印在眉心,像一个祝福,也像一个回答。
顾厌整个人又红了。从头皮红到脖子根,红得比他手里那杯黑咖啡的对比还要鲜明。
“你大清早的搞什么突袭……”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行,刚才装出来的镇定全部碎成了渣渣。
“利息,”薄雾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昨晚说利息太少了,给你补一点。”
顾厌看着她那个得意的小表情,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那你完了,”他低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从现在开始,你每亲我一次,我就当你在预存本金。存够了我就一次性全部取出来。”
薄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能撤回吗?”
“不能。”
“那我不亲了。”
“晚了,”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凑近了却又没有真的亲上来,只是用鼻尖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松开手,转身继续喝咖啡,“吃饭,吃完带你出门。”
薄雾愣在原地:“出门?去哪?”
“拿你的包,”顾厌头也不回地说,“顺便带你看看我的公司。你不是说上次去都没好好参观吗。”
薄雾发现顾厌这个人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他在外人面前和在私下完全是两个人。
他们到了公司,车停好之后他先下车,帮她拉开车门。这个动作本身挺绅士的,但他拉开车门的同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脖子上那个印子,衣领遮不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前走。
薄雾惊慌失措地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果然,锁骨上方有一个淡红色的印记,正好在她T恤领口的边缘位置,遮不住也藏不了。她用手捂着,小跑着跟上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他回头看她,表情无辜又困惑,演技好到她差点就信了。
“印子!你在那个位置——”
“哦,”顾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个啊。对,故意的。”
薄雾想打他,但在他的公司门口,周围都是他的员工和合作伙伴,她不能打。她只能瞪着他,用眼神传达“你等着”的威胁。顾厌接收到了这个威胁,但他显然把它当成了某种奖励,嘴角翘得更高了。
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厌按下顶楼的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的衣领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遮一下,”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想让别人看到。”
薄雾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影子——他站在她身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手指还搭在她领口边缘。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他突然变得体贴了,而是感动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大学时候她穿裙子被风吹起来,他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嘴上说的是“你裙子好丑别丢人了”,手上已经在脱外套给她系在腰间了。
“顾厌。”她轻声叫他。
“嗯?”
“你公司的人知不知道我是你前妻?”
顾厌想了想:“上次去开会,我在会议室门口喊你‘前妻’,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
“而且当时至少有五个人在偷拍。我估计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你是我前妻了。”
薄雾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她是一个社恐。她是一个连在公司茶水间遇到同事都要假装接电话躲过去的社恐。而她的前夫,用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把她社死在了他的全公司面前。
叮。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薄雾看到了电梯外站着的三个人——都是年轻人,看打扮像是顾厌团队的成员。两男一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八卦表情。他们的目光在顾厌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齐刷刷落在薄雾身上,又齐刷刷落在顾厌还搭在薄雾领口的手指上。
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那个女生先开口了,语气小心翼翼的:“顾哥……这位是?”
顾厌把手从薄雾领口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表情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工作安排:“薄雾。”
三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哦——!薄姐!”另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就是上次会议室那个——顾哥喊‘前妻’的那个——”
“所以精神状态可以理解,”女生迅速接话,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说,“通宵约会第二天上班恍惚很正常。我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
“谁通宵约会了!”顾厌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们脖子上那印子——”
“闭嘴!”顾厌和薄雾异口同声,默契得像排练过。
然后他们又同时看向对方,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视线,耳朵又同时红了。这种诡异的同步性让在场的三个人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啧啧”声。
进了顾厌的办公室之后,薄雾第一件事就是找镜子。她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对着脖子上那块印子看了又看,试图用头发遮住,但头发太短了遮不住。她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盒气垫——还是上次林小棠送她的,她平时根本不用——对着脖子一顿猛拍,拍完之后发现色号不对,那块皮肤比周围的肤色白了一个度,看起来更加显眼了。她正在绝望地补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厌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到她对着手机张牙舞爪的样子,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别遮了。”
“不行!太明显了!”薄雾头也不抬。
“我说别遮了,”他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气垫拿走放到桌上,把咖啡塞进她手里,“我公司的人,爱看就看。你是我前妻兼现任,名正言顺,怕什么。”
薄雾端着咖啡,呆呆地看他:“……现任?什么时候的事?”
顾厌挑了挑眉,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昨晚。沙发上。你亲的我。你忘了?”
“我没有——”
“还是说你想赖账?”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了那种危险的、熟悉的笑意,“薄雾,你知道我最讨厌赖账的人了。”
薄雾咽了一口唾沫,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顾厌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两步坐回自己的办公椅上,翘起二郎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忽然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又看了一眼薄雾手里的。
“怎么了?”薄雾问。
“……拿错了,”他把杯子放下来,“你那杯是我给你专门调的,加了双倍奶和糖。这杯是黑咖啡。”
薄雾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果然,很甜,奶味很重,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她抬头看顾厌,他在喝那杯黑咖啡,苦得眉头皱成一团,但没有抱怨一句。
他记得她喝咖啡的口味。从大学到现在,一点都没忘。
薄雾捧着咖啡杯,手心被陶瓷的温度捂得暖暖的。她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顾厌——他一边喝苦咖啡一边皱着眉头翻手机,时不时嘟囔一句“怎么这么苦”。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发顶和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在公司里前呼后拥很风光,而是因为他喝苦咖啡皱眉的样子,和大学时候喝第一口美式被苦到吐舌头的少年一模一样。
下午顾厌被一个临时会议拖住了,薄雾一个人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书架上有一排奖杯和证书,全是各种平台的年度主播、年度创作者之类的奖项。她一个个看过去,在最后一个奖杯旁边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缘有点发黄,是打印出来之后又过了塑的。照片上是两个人——她认出了那是大学食堂,桌子对面坐着的是她,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得像松鼠,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被偷拍的。拍照的人只露出了半边脸,但那个欠揍的笑容和弯成月牙的眼睛,太好认了。
是顾厌。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奖杯旁边。在他所有闪亮的、镶金的、沉甸甸的荣誉旁边,放了一张她吃饭的照片。
薄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慢慢变热。她想起林小棠说的那句话——“你每次搞砸了事情,回头看,顾厌都在后面站着。”
她没有搞砸任何事。她只是来要钱。
但他给了她比钱多得多的东西。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两人中午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回来的时候薄雾已经有些累了,窝进沙发里就不想起来。顾厌拿了瓶冰水贴在她脸上,她被冰得一激灵,弹起来打他。两个人打了半天,他手里的冰水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压过来了。她躺在沙发上,他撑在她上方,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橘色。
“你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抬手拨开他垂下来的头发,露出他饱满的额头,“你呢?会开了那么久。”
“累死了,”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声说,“但是他们太磨叽了,一个赞助方案讨论了三个小时。”
“那你现在想干嘛?”
“充个电。”他说,嘴唇贴着她的脖子,不是亲吻,就是贴着,像是在吸取某种能量。
薄雾被他弄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笑了:“你是手机吗,还要充电。”
“我是你老公,”他说,声音低哑而笃定,“前夫也是夫。”
她没有反驳。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感受着他的重量和温度压在自己身上。以前她总觉得“甜蜜”是一个很虚的词,但现在她觉得这个词很具体,就是傍晚的光、沙发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重量、手指穿过头发时他发出的一声满足的叹息。
“薄雾。”他闷声叫她。
“嗯。”
“你今晚睡我房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凭什么?”
“因为我的床比较大,”他理直气壮,“而且你昨晚已经睡过了,好评率百分之百。”
“谁说好评率百分之百?我还没打分呢。”
顾厌抬起头,用一种被冒犯了的表情看着她:“没打分?你昨晚的表现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晚什么表现?”
“你叫我名字,抓我后背,还咬我肩膀——”
薄雾一把捂住他的嘴,脸红得像个番茄:“你能不能别说了!”
顾厌在她手掌心里闷闷地笑,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薄雾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他就趁势重新俯下身,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今晚重新打分。不满意包退。”
薄雾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吻上来了。这个吻和昨晚不太一样。昨晚是压抑太久的爆发,是急切的、滚烫的、带着三年思念的索取。现在这个吻很慢很温柔,像夕阳一样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她染成暖色。他的手也没有像昨晚那样急切,而是很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腰侧,像是在描摹某种珍贵的轮廓。
薄雾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不是选错了专业,而是选错了一次之后,花了三年才重新选对。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更密集的吻覆盖过去了。
顾厌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抱着她往楼上走。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进了主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薄雾看到走廊尽头的客卧门开着,床上还扔着她昨天换下来的旧T恤。她想,明天要把那件T恤拿过来。不是扔掉,是叠好放好,毕竟它见证了她最狼狈也最幸运的一段时间。
然后她就没有心思再想别的了。
夜再次降临。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地面上的星星。而在这栋别墅的主卧里,有两个错过了太久的人,正在笨拙地、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彼此的存在。偶尔有笑声传出来,偶尔有闷闷的控诉——“你别咬那里”、“你先动的”、“我没有”,然后又是笑声,又是更深的沉默。
凌晨的时候,薄雾半梦半醒间感觉到顾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她没听清,困得睁不开眼,嘟囔着问:“什么?”
“我说,”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沙哑而认真,“明天带你去换个新电动车。”
薄雾在黑暗中愣了一秒,然后在他怀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脑子有坑,顾老板,大半夜的说电动车。”
“因为你的电动车后视镜掉了,”他说,语气极其严肃,“我每次想到你骑那个破车在路上跑,就想把你连人带车锁在家里。”
“那是你扯掉的!你上次在楼下故意扯掉的!”
“所以赔你一辆新的。”
薄雾在他怀里又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有力的、平稳的心跳声。
“好。”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他体温的包裹里慢慢沉入梦乡。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落在自己的发顶上,很轻,像是落了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