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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城郊公 ...


  •   城郊公墓在早晨八点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薄雾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她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一颗苹果、一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不是祭品,是她自己的早饭。她打算在这里待久一点,跟爸爸说说话,然后赶在中午之前回去——她跟顾厌说了中午之前回去,她不想让他担心。虽然她把手机关了静音,但她已经在脑子里想象出他醒来发现她不在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了——先是懵,然后是慌,然后是生气,最后是委屈。四种情绪会在三十秒内完成切换,每一种她都能精准地脑补出对应的面部表情。

      想到这里,薄雾低头笑了一下。他真的很像一只狗,一只大型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主人离开半步就开始坐立不安的狗。

      但她今天必须一个人来。有些话,只能跟爸爸说。

      薄雾凭借三年前的记忆找到了父亲墓碑所在的位置。那一排在公墓的最深处,种着一排矮矮的松柏,常年没什么阳光,地上的石板缝里长了青苔。她走过一排又一排灰色的石碑,目光从那些刻着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两块并排的墓碑前面。

      左边那块,是她父亲薄建国的。右边那块,是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属于她自己。

      她十岁那年给自己立的。

      墓碑很小,比旁边的正常墓碑矮了一大截,用的石料也是最便宜的那种。碑面上没有刻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刻了六个大字——“鲜艳的红领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永远怀念。

      薄雾每次看到这六个字,都会忍不住笑出声。这次也不例外。她站在那块属于她自己的墓碑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又来打扰你了,红领巾同志。”她对着墓碑说,语气很正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今天是我爸的忌日,顺道来看看你。你别介意。”

      红领巾同志当然不会介意。因为红领巾同志就是她自己。十岁那年,她养了三年的小土狗豆豆死了。豆豆是她从路边捡的,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瘸了一条腿,她偷偷养在小区后面的废弃车棚里,每天从自己的午饭里省下一半给它吃。后来豆豆被车撞死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在小区后面的小山坡上给豆豆挖了个坑埋了,还插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豆豆之墓”。后来木牌被雨淋烂了,她就找了一块废弃的石板,用从学校偷来的粉笔在上面写字,写的是“鲜艳的红领巾”,因为那段时间她刚入少先队,觉得红领巾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东西,豆豆配得上这个称号。

      后来她爸发现了这块石板,没有骂她,反而帮她换了一块真正的石碑,让石匠把那六个字刻了上去。石匠问他要刻什么名字,他说不用刻名字,就刻这六个字就行。这件事成了薄雾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和父亲有关的温暖记忆。后来父亲去世,她选择把他葬在了豆豆旁边。她觉得爸爸和豆豆应该处得来,因为爸爸也喜欢狗。

      薄雾在父亲的墓碑前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那颗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放在墓碑前面。然后她掏出那包饼干,撕开,也放了两片在旁边——不是给爸爸的,是给自己吃的。她咬了一块饼干,盘腿坐在墓碑前的石板上,看着碑面上刻着的“慈父薄建国之墓”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爸,我来看你了,”她嚼着饼干,声音含含糊糊的,“三年没来,你别生气。第一年是因为我太生你的气了,第二年是因为我没钱——来一趟车费要八十多块,我那时候真的出不起。今年我有钱了,所以就来了。”

      墓碑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又咬了一口饼干,喝了口水,继续说。

      “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现在有钱了。不是我赚的——我那个外包工作一个月五千五,你知道的,五千五在这个城市连个有独卫的单间都租不起——是我前夫给的。不对,应该说是他硬塞给我的。你记得顾厌吧?大学时候跟我结婚又离婚的那个。他现在特别有钱,是大网红,全网两千万粉丝,开豪车住别墅。我上个月去找他,本来打算要五万块钱,结果他直接把一张卡塞给我,余额我到现在都没数清是几位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

      “你是不是觉得你女儿特别没出息?去找前夫要钱,像乞丐一样。”她把饼干包装袋揉成一团塞回帆布袋里,“但爸爸,我跟你说实话,我找他不是为了钱。不对,一开始是为了钱,但后来就不止了。我后来发现,我找他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他能给我多少钱。我想的是——我终于有一个借口可以去找他了。”

      墓碑沉默着,山风吹过松柏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薄雾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是个很好的人,爸爸。从初中就是。他对我特别特别好,好到我这几年每次想起他都会躲在被子里哭。但我不敢回去找他。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没出息——那是气话,我从来没觉得他没出息。他在直播间里跳社会摇,跳得满头大汗,对着十几个人喊‘家人们点个关注’,那个样子在别人看来很滑稽,但在我看来,他特别勇敢。比我勇敢一万倍。我不回去找他,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板边缘的苔藓。

      “爸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发现了什么?”

      山风吹得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得挡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拢,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些从石板缝里挤出来的杂草。她想起三年前的春天,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的那天。她当时大三,正在准备期末考试,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坐上最早的一班火车赶回家,在医院太平间里看到父亲的遗体,觉得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皮肤的颜色不太对,嘴唇也不太对,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层颜色。

      母亲没有哭。她站在旁边,表情很淡,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政事务。薄雾当时以为她是太伤心了,伤心到麻木了。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麻木。是解脱。

      父亲去世之后的第三天,一个陌生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葬礼上。女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妆哭花了,站在殡仪馆门口不敢进来。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大概八九岁,一个是女孩大概五六岁,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薄雾的母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她抓着薄雾的手臂把她拽到一边,用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咬牙切齿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薄雾当时觉得天旋地转。不是比喻,是真的天旋地转,她扶着殡仪馆的墙慢慢蹲了下去,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后来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把事情拼凑完整。她父亲薄建国——那个会帮她给豆豆刻墓碑的温柔男人,那个在她考试考砸了会说“没关系”的慈祥父亲——在和她母亲结婚之后的第三年就开始在外面□□。不止一次,是长年累月、隔三差五地去。那些钱是他从家里的积蓄里偷出来的,是他从她的学费里省出来的,是他以各种名义“借”走之后再也没有还回来的。

      那个带着两个孩子来的女人不是唯一的一个。后面还冒出来好几个,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带着孩子的,有没有孩子的。她们都是来讨债的。因为薄建国生前欠了她们很多钱。嫖资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是他以各种名义借的钱,有借条有欠条,签的都是他的真名。他活着的时候靠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着体面,他一死,所有的债主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涌到了他家门口。

      母亲在把所有事情弄清楚之后,做了一件薄雾至今无法评判对错的事——她改嫁了。嫁给了那个早就和她有暧昧关系的老同学,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把房子留给了薄雾,把债务也留给了薄雾。她说“你爸欠的债,我这个当妻子的已经受够了,你是他女儿,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薄雾那年十九岁。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突然冒出来一堆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和素未谋面的“阿姨”们,以及一笔对她来说相当于天文数字的债务。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事。没有跟林小棠说,没有跟室友说,没有跟辅导员说。最重要的是,她没有跟顾厌说。那时候顾厌刚开始做直播,每天兴冲冲地跟她说今天涨了多少粉、收到了多少打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光。她看着他那个样子,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做不到把自己家那些肮脏的、丑陋的、见不得光的烂摊子倒在他面前。她做不到让他知道她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一个表面温柔节俭背地里□□欠债的伪君子。她更做不到让他知道她继承了父亲的所有债务,这些债像一座山压在她头上,不知要多少年才能还清。所以在顾厌跟她说他要辍学做直播的时候,她心里的某根弦断了。不是因为看不起他。是因为害怕。她的父亲也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很“老实”的男人,和顾厌一样。他对她很好,和顾厌对她一样好。他在外面是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人,和顾厌一样。然后他背叛了所有人。

      如果顾厌也变了呢?如果他有了钱、有了名、有了更多选择之后,也变成了她父亲那样的人呢?她冒不起这个险。所以她提了离婚。不是因为“你没前途”,是因为“我不敢赌”。她用最尖锐的话刺伤他,让他走得远远的,让他恨她。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也因为他离她越远,就越不会看到她那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家庭。

      “所以你看,”薄雾在父亲的墓碑前慢慢说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跟你离婚不是因为看不起你。是因为我爸。”

      碑面上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发现手背是湿的。她已经哭了,自己都没发现。

      “我花了三年还完了他欠的钱。不多,十几万,对你现在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包的钱。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一笔一笔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每个月工资除了房租和吃饭,剩下的全用来还债。有一次发工资晚了三天,债主堵在公司门口,我就躲在消防通道里,从下午六点躲到晚上十点,等她们走了才敢出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其实我帮那个改嫁的女人也还了一部分。她走的时候把最急的几笔债留给了我,她带走的那些钱后来好像也被她新老公花得差不多了。我想着她毕竟是我妈,虽然她抛下我跑了,但我不能让她老了之后还被债主追。所以我帮她还了。她不知道,你别告诉她。”她对着墓碑摆了摆手,“算了,你都死了,你也告诉不了她。”

      山风停了片刻,松柏的沙沙声也静了下来。薄雾盘腿坐在石板上,看着父亲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遗像——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乌黑,笑容温和,看起来像一个好人。

      “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还债,”她对着那张照片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最难的是重新学会信任别人。你走了之后,我对所有‘温柔的人’都不相信了。尤其是男的。尤其是对我特别好的男的。因为你对我们也特别好。你对妈好,对我好,对邻居好,对同事好。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好人。然后你背地里做了那些事。我就在想,如果连你都是假的,那谁是真的是真的?顾厌也是这样的人——温和、善良、对我好得不得了。我每次看到他笑,就会想到你。”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但我后来想明白了。顾厌不是你。顾厌就是顾厌。他红了之后没有变坏,没有忘记我,没有变成我不认识的人。他赚了那么多钱,想的还是我。他说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他说他从初中就在等我。他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张我大学时候吃饭的照片,旁边全是他的奖杯。他把我的照片和那些奖杯放在一起——爸爸,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好像我也成了他的一个奖杯。不是那种贬义的奖杯,是那种——他为之奋斗了很久、终于可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的东西。”

      她对着墓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也有某种释然的、温暖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物的轻松。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恨你了。我恨过你,恨了很久很久,恨到每次想起你都会肚子疼。但现在我不恨了。因为恨你太累了,爸爸。恨你需要很多的力气,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浪费在你身上了。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值得。我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不用背着你的影子往前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帆布袋拎起来。那颗苹果还安静地放在墓碑前面,阳光照在红彤彤的苹果皮上,反射出一小圈光泽。

      她把那包拆开的饼干也留在了墓碑前,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擦了擦墓碑上父亲照片的灰尘。灰尘很薄,一擦就掉了,露出底下那张温和的、永远定格的、看起来像个好人的脸。

      “我会过得很好的。”她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顾厌一起来。”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旁边的墓碑前——“鲜艳的红领巾”——又鞠了一躬。“再见了,红领巾同志,”她对着那块小小的墓碑笑了,“谢谢你替我保管豆豆这么久。”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松柏的影子在她脚边摇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机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疯狂震动——未接来电二十一个,微信消息四十七条,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薄雾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一条一条翻看那些消息。

      “你在哪?”“到了给我回个信息。”“不用说什么,就告诉我你安全到了。行吗?”“薄雾你是不是又跑了?”“我没生气真的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哪。”“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你中午回不回来吃?”“我求你了你回我一下。”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三个字:“我害怕。”

      薄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在害怕。顾厌在害怕。那个在几千万人面前嬉皮笑脸、被全网嘲讽面不改色、签对赌协议眼都不眨的顾厌,在害怕她不见了。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来了。

      “薄雾?!”他的声音沙哑又急促,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我在这里。”她轻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把什么巨大的情绪硬生生吞回去的闷响。

      “……你在哪?”他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尾音微微发颤。

      “我来看我爸,”薄雾说,“今天是他忌日。对不起,没有提前跟你说。我想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薄雾以为信号断了。

      “顾厌?”

      “我在。”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薄雾靠在石阶旁边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山脚下星星点点的屋顶,嘴角弯起来,“我把所有事情都跟爸爸说了。”

      “……什么事情?”

      “很多事。关于你的事。关于我为什么跟你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跑了一样。

      “见面再告诉你,”薄雾说,“我现在下山,中午之前到家。你让阿姨多做点糖醋里脊,我饿了。”

      “……好。”

      “还有。”

      “嗯?”

      “顾厌,”她顿了顿,然后对着手机轻声说了三个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忍不住了的吸鼻子的声音。他大概不想让她听到他在哭,但她还是听到了。那声吸鼻子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更沙哑了,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她最熟悉的、欠揍的、死要面子的调调。

      “路上小心,”他说,“别叫网约车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

      “已经叫了,”他说,“车牌号发你。上车给我发消息。”

      然后他挂了。挂得很快,像是怕她再多说一句他就会崩不住。薄雾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忍不住笑了。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山里的天空比城里蓝一些,云朵很大很白,慢悠悠地从头顶飘过去。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觉得胸口有一个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今天终于被搬走了。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墓园。松柏掩映间,她看不到父亲墓碑的位置,但她知道那颗苹果还在那里,在阳光下慢慢地氧化、变黄。就像她心里那些恨意、恐惧和不信任,也在今天被阳光晒了一遍,开始慢慢消散。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手机屏幕上,顾厌发来的车牌号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界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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