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薄雾睁眼。 ...
-
薄雾睁眼。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正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整整三十秒,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一格一格地加载昨天的记忆——顾厌把五万块现金扔在她桌上。顾厌把她那辆破雅迪的后视镜扯掉了。顾厌带她去看了一套她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房子。顾厌把钥匙塞进她手里,说“先住着”。
然后她就连人带包被塞进了这栋别墅的客卧。
薄雾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是真丝的,滑下去的触感像水流过皮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起球的旧T恤当睡衣,和这张床、这间房、这整个屋子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宫廷剧片场的群演。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雨,是真正的瓢泼大雨,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下午四五点而不是早上七点半。
薄雾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雨衣昨天落在公司了。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电动车还在公司楼下停着,淋一晚上雨,座椅肯定湿透了。
她的第三个念头是:现在不出发的话,早高峰加上下雨,起码堵半小时,八点半之前肯定到不了公司,这个月的全勤奖又要没了。全勤奖三百块,够她吃半个月的午饭。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动。掀被子、下床、找拖鞋,一气呵成。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转了两圈,才想起来昨天穿的是一次性拖鞋,被她扔在浴室门口了。她踮着脚跑到浴室,套上那双一次性拖鞋,然后开始找衣服——等等,衣服在哪?
她想起来了。昨天顾厌把她塞进这间房的时候,她的包被随手扔在进门的地方。她跑到门口捡起包,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7:32,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因为她昨晚太混乱了根本没顾上充电。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门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排列早上的流程: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骑电动车——不对,电动车在公司。那怎么办?打车?下雨天早高峰打车,起步价翻倍,到公司少说要四十块。坐公交?最近的公交站在哪她都不知道,这别墅区大得像个迷宫——
她拐了个弯,差点一头撞上一面落地镜。
镜子里的女人披头散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的螺纹早就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腿上是一条同样洗了很多遍的棉睡裤,膝盖那里鼓了个包,是她昨天睡觉不老实蹬的。脚上趿拉着一双酒店里那种白色一次性拖鞋,踩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像两颗蔫了的白菜叶子。
她的脸也没好到哪里去。昨晚没卸妆,准确地说她根本没化妆,就涂了个口红,还已经在昨天晚上的混乱中蹭掉了大半,只剩下嘴角一点残留的豆沙色印子。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倒是货真价实,是她攒了三年的存货,遮瑕都遮不住的那种。
薄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两秒。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卫生间。她昨天用过的那个卫生间,里面的洗手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她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研究了一下,发现是一整套的洗护用品。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洗面奶、水、乳、精华——全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牌子,瓶身沉甸甸的,标签上印着外文,看起来就很贵。她昨天犹豫了半天,最后只用了洗发水和沐浴露,其他的没敢碰,怕碰坏了赔不起。
但是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好几扇关着的门。这栋别墅有三层,她昨天只来得及参观了一楼和二楼的一部分。顾厌住哪间房?她不知道。他昨天把她安顿好之后就上楼了,说“有事叫我”,然后就没再下来过。
所以他应该还在睡吧?
薄雾站在走廊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除了窗外的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整栋房子安安静静,像一个沉睡中的巨兽。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开始洗脸。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她接了一捧拍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混着洗面奶的清香弥漫开来。那个洗面奶的泡沫细腻得像奶油,抹在脸上的触感和她用了三年的那支三十五块钱的旁氏完全不一样。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神圣的仪式。
洗完脸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瓶她昨天没敢碰的水。往手心里倒了一点,轻轻拍在脸上,皮肤瞬间变得软软的、润润的,像喝饱了水一样。她又拿起乳液,又拿起精华,一瓶一瓶地用过去,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理直气壮。
反正顾厌说这房子她先住着。房子都住了,用点洗面奶怎么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清清爽爽,皮肤摸起来光滑水润,和刚才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判若两人。她心情极好地往回走,准备回房间换衣服出发——
然后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张大床,停住了。
床上用品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像酒店里那种被铺得整整齐齐的样子——不对,这就是酒店级别的床品。被子是羽绒的,蓬松得像一朵云。枕头有两个,一个硬的一个软的,昨天她试了两下选了软的那个。床头柜上放着她昨天晚上喝了一半的水,玻璃杯在晨光里折射出一小道彩虹。
她看着那张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不用上班。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用上班。
她昨天辞职了。准确地说,是顾厌替她辞职了。他当着她的面给她领导打电话,开了免提,说的是“薄雾从今天起不干了”。她领导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您是顾厌先生?”——原来她领导也看顾厌的直播。顾厌说了句“她的离职手续我让人去办”,然后挂了电话。
薄雾当时的反应是扑上去抢手机,被顾厌一只手按住脑袋,像按一只扑腾的鸡。
“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她挣扎着喊。
“月薪五千五的工作,”顾厌把手机举到她够不着的高度,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缺那点钱?”
她有。她真的很缺。五千五也是钱啊。
但顾厌已经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整晚没睡好的话:“我给你。”
薄雾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五万块,后来发现不是。他说的“给你”,包含了很多东西——这栋房子,一张她叫不上名字的银行卡,以及一种她还没完全搞清楚范围的生活方式。
她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顾厌大概是疯了。或者她疯了。或者他们两个都疯了。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她现在站在这栋别墅的客卧里,窗外下着大雨,而她不用去上班。
不用上班。
薄雾在床边坐了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被子的面料,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7:45。如果她还在公司上班,这个时间她应该正骑着她那辆破雅迪在雨里冲锋,雨衣兜不住风,裤腿一定湿透了,到了公司得先用烘手机吹半个小时。然后她要坐在那张网面椅上,对着电脑屏幕点一整天的按钮,中午吃十五块钱的外卖,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但是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一张羽绒被上,脸上的皮肤刚被一套她叫不出名字的护肤品滋养过,闻起来有淡淡的植物香气。窗外的雨声很大,但她不用被雨淋。她不用赶早高峰。她不用看领导的脸色。她不用在下班路上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成落汤鸡。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雷,迟来地、重重地劈在她脑门上。
薄雾慢慢瞪大了眼睛。
她不用上班了。
她猛地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转圈。走了三圈之后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她昨天绑定了顾厌给的那张卡。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突然飙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页面加载了一秒。
余额显示了一串数字。
薄雾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退出APP重新登录,再数了一遍。还是那个数。她昨天在餐厅里不小心瞥到顾厌手机上的余额,当时数了位数就已经心脏骤停了。而现在这串数字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银行卡里,前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她缓缓坐在了地板上。
地毯很厚很软,坐上去像坐在棉花上。她盘着腿,把手机捧在面前,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这些钱到底能买多少东西?
她先算了一下电动车后视镜。她那个破掉的右后视镜,去修车铺换一个要八十块。八十块在这串数字面前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她可以买多少个后视镜?她算了一会儿放弃了,因为屏幕太小数字太大,数零数得眼花。
然后她又算了一下午饭。一顿午饭十五块,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这串数字够她吃多少年的午饭?她心算了一下,算出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算奶茶。一杯奶茶十几块,她以前一个月最多喝一杯,还得是发了工资那天当庆祝。现在她可以每天都喝。每天两杯。每天三杯。喝一杯倒一杯。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真的、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抱着手机傻乐,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因为脸有点酸。
笑完之后她又想哭。但她忍住了。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上全是泡,以为永远走不到头了,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你,不用走了。你到站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在这个房间里重新探索。昨天她进来的时候太累了,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仔细看。现在她才发现这间房比她以前租的那个单间大了三倍不止。衣柜是嵌入式的,打开之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她昨天塞进去的几件衣服可怜巴巴地挂在角落里。她的衣服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两件衬衫,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全部挂起来也只占了衣柜十分之一的位置。
薄雾关上柜门,又打开,又关上,感受着柜门合页顺滑的阻尼感。她以前出租屋的衣柜门是歪的,关的时候要用巧劲——太轻了关不上,太重了会弹开。她花了三个月才掌握那个力度。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是一个阳台,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绿色的水彩画。她隐约能看到楼下的花园、远处的树和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如果是晴天,这个视野一定很好。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飘过很多念头,乱七八糟的,抓不住。最后她只抓住了一个。
自由。
她现在自由了。
不是那种“下班之后有两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的自由。是那种“明天不用早起、后天不用早起、大后天也不用早起”的自由。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不用再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走二十分钟的路,不用再在超市里拿着两包不同牌子的方便面比较哪个便宜五毛钱,不用再在每个月月底对着银行卡余额心算还有几天发工资。
薄雾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床边,一头栽进被子里。
真丝的触感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像是被温柔的水包裹着。她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露出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没有开,但水晶切面在自然光下依然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
好看。真的好看。
她又开始笑了。
这次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抖动。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像一只春卷一样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滚到床边的时候差点掉下去,她赶紧伸手撑住床头柜,顺势翻身坐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
床头柜上,昨晚她喝水的玻璃杯旁边,放着一个纸袋。就是昨天顾厌扔在她公司桌上的那个。五万块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薄雾把纸袋拿过来,打开,抽出其中一沓。红色的钞票在指尖翻过去,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她不是没见过钱——她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会取两千块现金放在身上当生活费。但她从没一次性摸过这么多钱。五沓,每一沓都是新的,钞票边缘整齐锋利,带着印刷厂特有的油墨味。
她把五沓钞票在床上排成一排,退后两步,双手叉腰,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非常无聊但让她无比满足的事——她开始算自己能买什么东西。不是心算,是认真算。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项一项列。
电动车。不是换后视镜,是换整辆车。买一辆全新的雅迪。不,不买雅迪了,买小牛,那个贵一点,三千多,续航里程长,款式也好看。她以前每次在路上看到别人骑小牛都会多看好几眼。
手机。她现在用的这部还是三年前买的,屏幕已经碎了一个角,电池掉电速度飞快,早上充满出门,中午就得借充电宝续命。换一部新手机,苹果最新款,顶配,一万多那个。
衣服。衣柜那么大,空着太浪费了。她要把那几件起球的衬衫和磨毛的T恤全部换掉。买新的,买好的,买那种不用等双十一打折也敢直接下单的。
吃的。她今天晚上要吃一顿好的。不是公司楼下那种十五块钱的盒饭,是真正的、坐在餐厅里有人给你倒水的那种。点什么菜呢?她想起昨天晚上那顿饭——那道她没吃完的牛排,那道她只夹了一筷子的海鲜,那杯她小口小口抿着喝的威士忌。她都可以再来一遍。不用别人请客,她自己买单。
薄雾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备忘录里的清单越来越长。写到后面她已经开始放飞自我了——按摩椅、洗碗机、投影仪、switch游戏机,不管需不需要先写上去再说。写完之后她拉到最上面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又在最后加了一条:给妈妈转钱。
她和她妈的关系不冷不热,自从爸爸去世之后她妈就改嫁了,母女俩逢年过节才联系。但薄雾还是想给她转一笔。不用太多,几千块就行。就当是告诉她,你女儿现在过得还行。
写完清单,她放下手机,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白噪音一样让人安心。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柔和,被子软得像云,空气里飘着洗面奶残留的淡淡清香。她躺了一会儿,又侧过身蜷起来,又伸展开,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这张床太大了。她以前睡的单人床,翻个身就能碰到墙。现在她滚了两圈还没到床边。她把胳膊伸直,把腿也伸直,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手脚都够不到床沿。
太爽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了一圈。地毯的绒毛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痒痒的。她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摸了摸空荡荡的隔板。她以后要把这个衣柜填满。一半放夏天的衣服,一半放冬天的。中间那个抽屉放内衣和袜子。最上面那层放不常用的换季衣物。
她又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雨声瞬间变大,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阳台很大,放了一张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哗地往下淌,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被雨打得叶子乱颤。
如果是以前,这种天气她一定会焦虑。因为下雨意味着电动车不好骑,意味着衣服晾不干,意味着她那个老房子的墙角又要渗水。但现在她站在这栋别墅的阳台上,看着同一场雨,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真好。
雨声真好听。风真舒服。空气真好闻。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雨水特有的清冽和微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鼓包睡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一次性拖鞋,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但她不在乎。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富有过。
不是有钱的那种富有——虽然确实有钱了——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满足感。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被允许随便吃,像是渴了很久的人被扔进一条河里。她什么都想要,又觉得什么都不着急,因为所有东西都在那里,跑不掉。
薄雾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头发被水汽打得微微潮湿,才转身回到房间。
她刚关上阳台门,正准备再去床上滚两圈的时候——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薄雾僵在原地。
顾厌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散在肩颈处,带着刚睡醒的微乱。他的表情也带着刚睡醒的松散,眼皮还是半垂着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但他的眼神不柔和。
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歪到一边的T恤领口上,落在她露出来的半边肩膀上,落在她光着的小腿和那双皱巴巴的一次性拖鞋上。他的目光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慢得像一把刷子在皮肤上拖过去。
薄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窝撞到了床沿。
顾厌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她。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又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道菜上桌。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心情不错。
“醒……醒了,”薄雾莫名觉得嗓子发干,“你也醒了。”
废话文学巅峰对决。
顾厌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床上被她滚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和排成一排的五沓现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看来睡得还行。”
“还行……”薄雾不知道他这话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只好跟着重复。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顾厌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慢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太近了。薄雾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她用的那瓶是同一个味道。不对,应该是她用了他用的沐浴露。这个认知忽然让她觉得有点脸热。
顾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薄雾。”
“……嗯?”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薄雾愣了一下,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想:钱他给了,房子他让住了,她今天也没上班,不用他帮忙请假——还忘了什么?
“什……什么事?”
顾厌没有马上回答。他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薄雾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后面就是床,她的膝盖窝已经紧紧贴着床沿了,再退就得坐到床上去了。
顾厌微微俯身,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往下移,滑过鼻尖,停在嘴唇上。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锁骨下方、心口正中间的位置。
那个触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薄雾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厌收回手,直起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淡,嘴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底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松散的、刚睡醒的慵懒,而是一种清醒的、专注的、带着压迫感的注视。
“你拿了我的钱,”他慢慢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住进了我的房子。”
“用我的洗发水洗了澡,用我的护肤品抹了脸。”
“在床上滚了一早上,高兴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薄雾的脸腾地烧起来了。她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一件都不差。
顾厌看着她红透的脸,眼底的光芒又深了几分。
“钱已经给了,”他说,“那我该得的东西呢?”
薄雾的呼吸停住了。她不是傻子,一个男人大清早出现在你的卧室门口,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她不至于听不出弦外之音。
她想起来昨天晚上在餐厅里,他说“只要给钱,做什么都可以”的时候,眼底那个危险的、锋利的、让她后背发凉的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薄雾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的前夫,她曾经的青梅竹马,现在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那不是大学时候顾厌看她吃糖醋里脊的眼神,也不是餐厅里他误以为她想复婚时的眼神。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眼神。
像猎人在看猎物。
薄雾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心跳声大到她觉得对方一定也听见了。
“你……”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什么意思……”
顾厌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他又往前凑了半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这个距离下,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和眉毛,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味。
“你说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