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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薄雾的大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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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顾厌的脸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很淡的旧疤——那是他初中翻墙摔的,缝了三针,当时还是她陪他去的医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不算特别长但很密,微微上翘,和他平时在镜头前那股张扬劲儿完全不搭。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味道,不是酒味,是薄荷牙膏的清凉,混着刚睡醒时人体特有的温热气息。
他说“你说呢”,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猎人看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笃定和从容。
她想起昨天在餐厅里他说的那句话——“只要给钱,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当时她吓得要死,后来拿到钱之后又觉得他可能只是说说而已,是气话,是故意吓唬她的。毕竟他是顾厌,是那个在食堂帮她挑鱼刺的顾厌,是那个骑自行车带她去校医院的顾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的把她怎么样。
但此刻他看她的眼神,让所有这些“不至于”都变得摇摇欲坠。
薄雾的膝盖窝紧紧抵着床沿,退无可退。她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隆隆地响,大到她怀疑顾厌也能听见。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能保住尊严又能保住钱的方案——但她很快发现,在目前这个情况下,这两样东西似乎是互斥的。
钱已经到账了。卡里那串数字是实打实的。房子也住进来了,昨晚洗的澡、今早抹的护肤品,都是实打实的。他说的没错,她拿了他的钱,住进了他的房子,用了他的洗发水和护肤品。这些都不是假的。
那她现在要付出代价了?
薄雾抬起头看他。顾厌还是那个姿势——微微俯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散又笃定。但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下滑了一下,然后迅速弹回来,脸瞬间烧成了一颗番茄。
他穿着家居裤,布料不厚,而且他显然没有穿内裤。
一些她不太想注意到的生理反应,正在毫不遮掩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硬生生压下来,变成了某种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奇怪声响,“你你你能不能先退后两步?”
“为什么?”顾厌歪了歪头,语气无辜又恶劣。
“因为太近了!”
“近不好吗?你以前又没说近不好。以前在图书馆你都恨不得坐我腿上。”
“那是以前!”薄雾的声音已经带了颤音,“而且那时候你也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顾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她,表情坦荡得像在讨论天气,“哦,你说这个。正常生理反应,你又不是没见过。”
薄雾确实见过。大学谈恋爱那会儿,两个人腻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起过反应。但那不一样。那时候他们是情侣,名正言顺的,而且那时候的顾厌会害羞,耳朵红得比她还快,她会假装没发现,他会偷偷把书包挡在前面,两个人默契地谁也不提。但现在这个人完全没有要挡的意思,也完全没有要害羞的意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薄雾控诉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委屈。
“以前是以前,”顾厌不为所动,“以前你也没骗我说想复婚然后开口要五万块钱。”
“……”
薄雾被精准地戳中了死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说得对。是她先招惹他的。是她主动约他吃饭,主动说那些暧昧的话,主动制造“想复婚”的假象。虽然她的目的和他以为的不一样,但在他的视角里,她就是先撩者贱。她现在属于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想到这里,薄雾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她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指节上被攥出的白色痕迹慢慢消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行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顾厌挑了挑眉:“行什么?”
“就是……那个,”薄雾没看他,目光飘向窗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你大清早跑来找我,不就是想要……那个吗。”
“哪个?”
他还问!薄雾羞愤交加地转头瞪了他一眼:“你说的!我拿了你的钱住了你的房子用了你的东西,你要讨回去!讨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这一通输出气势倒是挺足的,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像一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呲呲地漏气。
顾厌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不停眨动的眼睛,看着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他看了很久,久到薄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他是不是根本没那个意思,她是不是又在自作多情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恶劣的、带着压迫感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接近大学时代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角的弧度让她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被什么弄得很无奈。
“薄雾,”他说,“你觉得我大清早来你房间,是为了睡你?”
薄雾愣了:“……不是吗?”
“不是。”
他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薄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呆呆地看着他,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一个光标在闪。
顾厌往前迈了最后一步。这一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零——他的胸口几乎贴上了她的肩膀,她坐在床沿上,他站着,她的额头正好对着他的锁骨。这个高度差让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他T恤领口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以及脖颈上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她记得那颗痣。大学的时候她很喜欢用手指去戳它,每次戳他都会缩脖子,说痒。
然后顾厌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单膝跪地,是两条腿都跪下去,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他跪下去之后,高度刚好和她平齐,甚至比她还要矮一点。薄雾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没有扎起来的头发散在肩上,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微微内收,把他整个人收成一个比平时小了一圈的轮廓。
她忽然有些慌。
“你……你干嘛跪着——”
顾厌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动作很慢,慢到她随时可以推开他,随时可以喊停。但薄雾没有动,因为她感受到了一件事——他的手在发抖。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干燥温热,是薄雾记忆里最熟悉的手。大学时候这双手帮她写过代码作业,帮她剥过虾壳,帮她擦过考砸了之后流了一脸的眼泪。但这双手从来没有抖过。即使在最穷的时候,在直播间只有十几个人看的时候,在被所有人不看好的时候,顾厌的手永远是稳的。
现在它在抖。
薄雾愣住了。
顾厌把脸埋进她的怀里。不是埋进胸口,是埋进她腰腹的位置,她旧T恤柔软的棉布贴着他的脸,他的呼吸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而急促。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先是轻轻搭着,然后慢慢收紧,收得很紧,紧到薄雾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顾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三年。”他闷闷地说,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听清了。
“什么?”
“三年,”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千多天。我每天下了播,一个人坐在那间破出租屋里,想的都是你。”
薄雾的呼吸屏住了。
“刚开始没人看,”他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急,像是这些话憋了太久,一旦开了闸就停不下来了,“直播间里就十几个人,我说一晚上没人理我,我自己跟自己聊,聊到嗓子哑了,下播一看,打赏加起来八块钱。我躺在那个破床垫上,就想给你打电话。手机拿起来一百次,一百次都放下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她后背的布料。
“后来火了。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钱开始进来,我换了房子,换了车,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但是每天晚上关了灯,躺下来,想的还是你。”
“我去看过你。”
薄雾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去年冬天,”他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你下班,骑那个破电动车,在公司门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摔了一跤。我就在对面的车里看着。”
薄雾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有一天下雪,路面结冰,她在公司门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刹车打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没人停下来帮她,她自己爬起来,扶起电动车,膝盖摔破了皮,裤袜上洇了一片血。她当时站在雪地里,一边拍身上的泥一边哭,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擦干眼泪继续骑回家。
她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知道的狼狈。
“你为什么不下来?”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有热热的东西在打转。
“我怕你看到我过得好了,更难受,”顾厌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你那么骄傲的人,连二十二块钱的结婚证都要跟我AA。要是让你知道我在对面看着你摔跤,你会比摔跤更难受。”
薄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的,砸在顾厌埋在她怀里的发顶上。她没有出声,嘴巴紧紧抿着,但眼泪止不住,像是攒了三年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了。
顾厌感觉到头顶的湿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后来我火了,”他说,声音在她的怀里震动,“火到连你那个破公司的领导都看我直播。我想过一百种方式出现在你面前,想过一百种方式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但我最后什么都没做,因为我怕你恨我。你当初离婚就是因为觉得我没出息,现在我有出息了,你要是知道,会不会更恨我?”
“我没有恨过你,”薄雾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疯了……辍学去跳社会摇……你明明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是疯了,”顾厌把脸从她怀里抬起来,抬头看她。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只是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很多个夜晚没有睡,“但你不在,我疯给谁看?”
薄雾看着他的脸,看着这张在无数短视频里对几千万人笑过的脸,此刻近在咫尺,红着眼眶,嘴唇在发抖。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短视频里的顾厌,直播间里的顾厌,红毯上的顾厌,都不是真正的顾厌。那些都是“顾厌”这个品牌,这个IP,这个被两千万人关注的网红。
而此刻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腰、声音发颤的这个人,才是她认识的顾厌。十九岁在食堂里把糖醋里脊推到她面前的顾厌。骑自行车载她去校医院的顾厌。跟她说“二十二块钱AA行不行”的顾厌。
“薄雾,”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不是为了睡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我赚的每一分钱,本来就有你的一半。”
“三年前就想给你了。等了三年才等到你来拿。”
薄雾彻底崩溃了。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顾厌的肩膀里,哭出了声。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嚎啕大哭,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小孩。她的眼泪打湿了他T恤的肩线,湿透的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一动都没动。
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缓缓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大学时候她每次考试考砸了趴在桌上哭,他就是这样拍她的。动作很轻,节奏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好了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她最熟悉的、欠揍的温柔,“别哭了,丑死了。”
“你才丑!”薄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回嘴,“你全家都丑!”
“我全家现在就你一个,”顾厌说,“所以还是你丑。”
薄雾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她一边哭一边感觉到顾厌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那个触感让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也感觉到了另一些东西——他的呼吸变重了,喷在她脖子上的气息越来越烫,抱着她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侧摩挲。
她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她感觉到了——他贴着她身体的部分,那个反应比刚才更明显了。他没有往后躲,也没有用什么东西挡,就那么明明白白地贴着她,毫不掩饰。
薄雾的脸重新烧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你……”她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不是来……那个的吗。”
“本来不是,”顾厌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深情变成了某种咬牙切齿的克制,“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刚才说的话了?”
“什么话?”
“你说‘行吧’。还问我‘讨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顾厌学她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个心虚的上扬尾音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薄雾把脸从他肩膀上拔起来,瞪着他还挂着泪痕的脸:“所以怪我咯?”
“不然怪我?”顾厌也在看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有点红,看起来莫名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我都三年没碰你了,你现在坐在我面前,穿着我的旧T恤——不对,这是你自己的旧T恤,但这件T恤太薄了——刚洗完澡身上全是我洗发水的味道,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你觉得我还能保持冷静?”
“什么叫你的洗发水的味道,你洗发水又没写你的名字——”
“薄雾。”
“干嘛!”
“你再说一句我就亲你了。”
薄雾立刻闭嘴了。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顾厌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也不是那种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大学时代一样明亮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和几年前在食堂里啃鸡腿的少年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
话没说完,顾厌动了。
他没有亲她的嘴。他低下头,把嘴唇印在了她锁骨上方、脖子根部的位置。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只有嘴唇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薄雾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那个瞬间离开了身体三厘米,然后又弹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厌已经松开了环着她腰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自然,站起来之后还顺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嘟囔了一句“地毯也不软,跪得疼死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薄雾坐在床沿上,脸上挂着眼泪,鼻头红红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她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只是惊吓和害羞,还有一种被小心翼翼藏了很多年、终于被翻出来的光。
顾厌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懒散,双手插兜,肩膀微微晃,像什么都无所谓。但薄雾注意到他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踮着脚尖——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走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饭在楼下,”他说,“阿姨做的。有你喜欢的那种小馄饨。”
然后他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隔绝了两个人的空间。
薄雾一个人坐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锁骨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过一样持续散发着微热。她的腰侧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麻麻的,酥酥的,像是被静电打过。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方那个被他亲过的位置。指尖触上去的瞬间,那片皮肤像是被唤醒了某种记忆一样微微发烫。
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脸。
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叫完之后她开始打滚。左边滚一圈,右边滚一圈,然后像一条虫一样蠕动了几下。被子被她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只露出一双脚在外面,脚趾因为过度激动而不受控制地蜷缩又张开。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脸烫得像发烧,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他说他赚的每一分钱本来就有她的一半。他说他等了三年才等到她来拿。他说他去偷看过她。他说他没有恨过她。他说他不敢出现在她面前是因为怕她更难受。
薄雾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一点,露出两只眼睛。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还在折射着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在天花板上。
小馄饨。
他还记得她喜欢吃小馄饨。大学的时候她每周五早上没课,会睡到十点,然后去学校后门那家早餐店吃一碗小馄饨。顾厌有时候会翘课陪她一起去,他不吃馄饨,就坐在对面喝一碗豆浆,看她吃得满嘴油光。
她以为这些细节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薄雾又盖上被子,又掀开,又盖上。
然后她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歪到一边的T恤领口,用手指胡乱梳了梳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她的眼角还是红的,脸颊还是烫的,但她决定不再继续在床上滚下去了。
因为楼下有小馄饨。而且顾厌在楼下。
她站起来,趿拉着一次性拖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着门上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是乱的,T恤还是皱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她的表情变了。镜子里的女人嘴角翘着,眼角弯着,脸上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
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向楼梯。
厨房在一楼,她下了楼梯拐了个弯就闻到了小馄饨的味道。紫菜和虾皮的鲜香混着一点点白胡椒粉的辛辣,飘在空气里,和她在大学后门闻到的一模一样。
顾厌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小馄饨,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一件T恤——她注意到不是刚才那件了,因为那件的肩膀位置被她哭湿了一大片。现在这件是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镶边,看起来很干净。他的头发还是没扎,散在肩上,但明显用手指梳过,不那么乱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再蔓延到脖子侧面。整个耳朵像被点燃了一样,在散着的头发之间格外显眼。
“馄饨要坨了。”他说,声音很平,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但薄雾凑过去瞄了一眼,他划拉的那个页面根本没有任何内容,是手机主屏幕。
他在假装看手机。
薄雾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小馄饨。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汤底是清汤,飘着紫菜、虾皮和一点葱花,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油花。她舀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
是她记忆里的味道。猪肉馅的,不肥不瘦,放了姜末和一点点白胡椒。
“好吃吗?”顾厌还是盯着手机,装作不经意地问。
“好吃。”薄雾的嘴巴塞得鼓鼓的,声音含含糊糊。
“比大学那家呢?”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不如的意思。”顾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薄雾非常熟悉的斤斤计较。
“那就是不如。”
“那我明天让阿姨改进一下——”
“不用不用,”薄雾连忙摆手,咽下嘴里的馄饨,“已经很好了,真的。”
顾厌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她。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他自以为正常。但在薄雾看来,他这副努力装淡定的样子,和十几岁时候在食堂假装“顺便”帮她打了菜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问他:“你怎么又帮我打了?”
他说:“阿姨打多了。”
而事实是,他每次都特意等到她的下课时间才去打饭,排在另一队,打完再“刚好”走到她旁边。
薄雾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在碗沿后面偷偷翘起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色的餐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