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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句话 ...

  •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

      薄雾后背紧紧贴着椅背,瞳孔放大,看着顾厌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睫毛很长,长到在这种距离下能看清每一根的弧度。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另外一种东西——锋利、幽暗,像一把被天鹅绒裹着的刀。

      她的大脑在疯狂拉警报。

      “也……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求生本能还是让她挣扎着补了一句,“违法的不行。”

      顾厌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收回撑在扶手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站在餐桌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成一团的前妻,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被荒诞到极点的现实击中之后,除了笑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笑。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了。”他说。

      薄雾愣住:“……啊?”

      “啊什么啊,”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伐很快,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要钱吗?等着。”

      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薄雾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没吃完的菜,又看了一眼顾厌座位上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他刚才说的是“等着”?

      不是“滚”?

      也不是“你做梦”?

      是“等着”?

      薄雾慢慢坐直了身体,把顾厌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但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这好像是……答应了?

      她拿起筷子,把盘子里剩的两块牛排夹到自己碗里,低头猛吃。嘴里的牛肉还是温的,嫩得几乎不用嚼。她一边吃一边想,如果这真的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吃这么贵的东西,那至少要吃饱。

      吃完之后她招呼服务员买单,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服务员微笑着说顾先生已经结过了。薄雾愣了两秒,然后把包里的钱包又塞了回去,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一千多块的饭不用她掏钱,四舍五入等于赚了一千多块。

      回家的路上她骑着那辆掉了一个后视镜的雅迪,吹着晚风,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厌说“等着”时的背影,一会儿是他凑近时眼底的锋利,一会儿又是大学时候他骑着破自行车载她去食堂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面条,分都分不清。

      到了出租屋楼下,她把车锁好,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上走。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黑走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塞满了,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小单间,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因为可能很快就不用住了。

      她洗完澡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顾厌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那只咧着嘴笑的柴犬看起来憨厚又无辜。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翻了个身。

      他说“等着”。等多久?等什么?等多少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说具体数目。五万是她心里想的数字,但刚才太慌了什么都没说清楚。万一他给一千呢?一千也是钱。但一千不够她还信用卡。万一他回去想了想又反悔了呢?毕竟她今晚的行为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跑去跟前夫演了一整晚的深情戏码,把人撩到以为她想复婚,结果临门一脚坦白只是为了钱。

      薄雾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算了。不想了。大不了继续骑雅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顾厌说“等着”的时候,嘴角那个意味不明的笑。

      她不知道的是,顾厌从餐厅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车绕着城郊的高架桥跑了三圈,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把他吹得清醒了一点,但脑子里那团乱麻怎么都理不顺。

      他想起大三那年,薄雾提出离婚的时候,他们站在宿舍楼下,路灯坏了,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说“我们离婚吧”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但骨子里的骄傲让他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表现出来。他说“好”,干脆利落,好像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似的。

      其实没有。他从来没有等过这句话。他甚至想过很多次,等毕业了赚到钱,要带她去吃遍全城所有好吃的店。他知道她喜欢吃糖醋里脊,酸酸甜甜的那种,不能太甜也不能太酸,比例很讲究。他知道她选错专业之后每天都在崩溃边缘,他偷偷去蹭过她的专业课,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字都听不懂,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知道她喜欢他。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但一个人喜不喜欢你,看眼神就知道了。她看他煎蛋的眼神,和看食堂阿姨打菜的眼神,不是同一种眼神。

      所以她提离婚的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但他说的是“好”。

      后来他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他说“不好”,说“我们再谈谈”,说“你能不能别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但他没有说。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在任何一段关系里做那个先低头的人。你提离婚?行,我签字。你觉得我没前途?好,我走。你不回来找我?那我也不去找你。

      三年。

      整整三年,他每天播十几个小时,对着镜头笑到脸抽筋,跳社会摇跳到膝盖积水。从出租屋播到工作室,从工作室播到自己开公司。从几百个粉丝做到两千万,赚的钱多到他自己都懒得数。但每天晚上下了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想的还是那个破食堂,那辆破自行车,那盘糖醋里脊。

      所以那天在公司见到薄雾的时候,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起来过得很不好。黑眼圈很重,皮肤暗沉,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衣服是几年前大学时候那件——不对,不是同一件,只是看起来差不多,是那种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之后的廉价感。他看到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资料,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颗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他想冲上去抱她。

      但他没有。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了他自认为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句“好久不见”。然后他就开始观察她——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穿的每一件衣服。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白线随便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涂了口红,颜色很淡,但还是能看出来是认真涂过的。她的耳环是假的,掉了一点漆,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

      他注意到了所有这些细节。但在她主动约他吃晚饭的时候,这些细节全部被一个疯狂的念头盖过去了——她在意他。她还记得以前的事。她约他吃饭,是不是意味着……

      呵。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全天下最会自作多情的人。

      红灯亮了,顾厌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又想起薄雾缩在椅子上,脸红到脖子根,用发抖的声音说“我只是想要点钱”的样子。她竖着一根手指,不敢看他,小心翼翼地弯下去半截,说“五万就够”。

      五万。

      他给助理发个红包都懒得打的那串数字,她把它当成了狮子大开口。

      顾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生气?当然生气。她来找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演了一整晚的戏,居然只是为了五万块钱。不是因为想他,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哪怕一丁点的余情未了。

      但生气之余,更多的是另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情绪。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五万块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能豁出脸来找前夫要?她那件掉了一颗扣子的衬衫,那双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皮鞋,那对掉漆的假耳环——她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顾厌回过神,踩下油门。

      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拿起手机打给助理。

      “帮我查一下,我名下的流动资金还有多少。”

      助理那边顿了一下:“顾总,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

      “我知道。”

      “……您稍等。”助理大概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太对,没再废话。两分钟后报过来一个数字。顾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明天上午帮我预约一下银行。”

      “要做什么?”

      “取钱。”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靠在靠垫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他装修的时候设计师帮他挑的,据说一盏要好几万。他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它,现在忽然觉得它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薄雾的脸。不是今天穿着起球白衬衫、黑眼圈浓重的薄雾,而是大学时候的薄雾。那时候她的头发比现在长,扎一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总说自己是“被读书耽误了前程”,每次期末考试前都会崩溃大哭,然后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校门口买烤冷面,吃完她就好了。她很好哄,一顿好吃的就能让她把所有烦恼都忘了。

      但现在,一顿一千二百八的饭都哄不好她了。

      不。不对。不是哄不好,是他根本就没有在哄她。他在哄他自己的幻想——幻想她还是那个需要他、依赖他、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脸红的小姑娘。可她已经不是了。她现在是月薪五千五的卑微外包工,现实把她打磨得粗糙又坚硬,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什么爱情了,她只想要钱。

      顾厌睁开眼,坐直身体。

      行。

      要钱是吧。

      给。

      第二天上午,他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好几条转账记录。他坐在车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和薄雾的聊天窗口。

      没有任何对话记录。加上好友之后一个字都没聊过。只有那只咧嘴笑的柴犬头像,在屏幕左上角安静地蹲着。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算了,直接去。

      薄雾的公司他上次去过一次,还记得路。他把车停在楼下,正要下车,忽然又停住了。他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又整了整衣领,然后才推开车门。

      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他刚从银行取的东西,沉甸甸的。

      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他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显然是看过他的视频。顾厌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径直往薄雾的工位走。

      上次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她的位置——在角落区域,和正式员工的工位之间有明显的分界线。他走过那道分界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两边的差异实在太明显了。正式员工那边的桌子上有绿植、零食架和人体工学椅,外包区域空空荡荡,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网面椅,坐久了腰疼。

      薄雾正趴在电脑前敲键盘。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口那枚掉了的扣子被重新缝过,针脚依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扣上了。她的头发还是随便扎了个马尾,后脑勺翘着几根碎发,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毛茸茸的。

      顾厌站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

      薄雾回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去关电脑上的什么东西,但动作太猛了,鼠标线绊到了水杯,水杯倒在键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顾厌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张破网面椅上扫过,嘴角往下撇了撇,“就这?”

      “什么叫就这,这是正规工位,”薄雾一边擦键盘一边小声嘟囔,“你懂什么,我们外包也是有尊严的——”

      顾厌把纸袋放在她桌上。

      薄雾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看纸袋,又看看顾厌,又看看纸袋,眼神里有一种不敢确认的期待。

      “……这什么?”

      “你自己看。”

      薄雾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纸袋。里面是好几沓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啪的一下又把纸袋合上了,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的同事没人注意到,然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疯了?!在公司你给我现金?!”

      “五万,”顾厌把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要的。”

      “我说的是转账!谁要现金了!”薄雾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惊喜一半是惊吓,“你这样我拿着这么多现金出去被抢了怎么办——”

      “所以我送你回去。”

      薄雾愣住了。她抬头看顾厌,发现他也在看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底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

      “……送我回去?”她重复了一遍。

      “你那个破电动车,”顾厌说,“我之前就想说了,后视镜都掉了一个,你也敢骑上路?”

      “那是我自己撞掉的,又不是它自己掉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行了,”顾厌打断她,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收拾东西,走。”

      “我还没下班——”

      “我给你请假了。”

      “你跟谁请的假?你怎么会认识我领导——”

      “上次加的微信。”

      薄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袋,五万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厚实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这么多现金。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发晕。

      “愣着干嘛,”顾厌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回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还是说你不想要了?”

      薄雾一把抱起纸袋,抓起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她小声说,“昨晚你说的那个……‘只要给钱做什么都可以’……”

      顾厌侧头看她。

      薄雾抱紧纸袋,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步:“那个……不包括犯法的事吧?”

      顾厌看了她三秒,然后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看你表现。”

      “……什么叫看我表现?!”

      电梯门开了,顾厌走进去。薄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抱着纸袋也跟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板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一个抱着纸袋,脸上带着警惕又窃喜的复杂表情。

      电梯开始下行。

      顾厌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那件衬衫,扣子掉了也不好好缝,针脚都快歪到胳肢窝了。”

      薄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脸又红了:“我缝了!虽然是歪的但我缝了!”

      “还有那双鞋,”顾厌低头瞥了一眼她脚上那双黑色皮鞋,鞋头已经磨出了灰白色的毛边,“穿了几年了?”

      “……三年。”

      顾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哼什么!”薄雾炸毛了,“你以为我想穿啊!我是没钱买新的!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房租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吃饭一天多少钱吗?你知道电动车换一个后视镜多少钱吗?!”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

      顾厌走出去,头也不回。

      “不知道,”他说,“但很快你就不用知道了。”

      薄雾抱着纸袋跟在他后面,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去哪?”

      顾厌按了一下车钥匙,停在门口那辆黑车的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头看她。

      “去看你未来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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