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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名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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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跑进展眉院子的时候,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婆婆!婆婆!前几天救的那个……他醒了!自己跑去找水上蚤了!”
展眉放下手里翻晒的药材,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我亲眼看见的!他往村东头走的,我想拦没拦住!”
“麦穗,你去喊里正和耆长,再叫上三五个叔伯,到村东头水上蚤家瞧瞧。”
水上蚤是什么德行,村里都知道,偷鸡摸狗,赌博纵酒,惹是生非。
而那年轻人的伤,她心里有数——箭伤在皮肉,头部的撞击伤才是要命的。怎么就找上水上蚤了呢?
麦穗转身就往村里边跑去。
展眉回到屋里,把那碗晾了半天的药重新热上。
药汁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到。竟是水上蚤的声音:“婆婆!婆婆!快开门!”
展眉放下药碗,推开院门。
但见水上蚤竟背着那青年急急进了院。“婆婆,快给我大哥看看。”
“怎么就是你大哥了?”那青年不过二十左右,而水上蚤怎么说都三十好几了。
“刚认的。”说着,水上蚤便把那青年背到展眉屋里。
这认得也忒快了吧。
展眉觉得自己是开眼了。这位汴京来的青年,怎么就成了她们村的刺儿头的大哥了?
“婆婆,您大恩大德,将来好人好报。我大哥就拜托您了。”说罢,水上蚤嗖地一声,就蹿出屋门,没了影儿。
那青年尚在昏迷状态,身上的伤也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了。
她打算重新给他换药,却发现了他揣着的一个油纸包着的书。扎着油纸上的白绳,已经被血染红了。
她拆开油纸,发现里边是本名册。翻开名册,一行一行熟悉的名字赫然跃在她眼前:扬州知府段天理;泗水巡检卜玦;广陵县尉崔桑德……
整整一本,上面写着的,全是淮泗的大小官吏的名字。
他这几日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喊“名册”,恐怕就是这一本了。若是被他带回汴京,扬州,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几案上的蜡烛爆了烛花,她用剪刀修了修烛芯,在心里算着账:她在舒村隐居的三年,她靠爬悬崖峭壁采野生药材,存了二十贯钱。回汴京盘个二手药铺,需要五六十贯。
她原本打算,在这里再待个三五年,便能存到开药铺的钱。
现在她隐隐感觉,计划可能要变了。
他身上的伤,若是因这名册而起。追杀他的人,没有得到册子,便不会轻易放过。
那些人迟早得寻到舒村。
小狗在屋外汪汪地叫了几声。展眉往外一看,是麦穗带着里正、耆长等人来了。
她收起名册。舒村的里正、耆长,虽然都是宽厚长者,待她也颇有照顾,但他们毕竟也是官家的人。在弄清楚这个性命攸关的名册到底是什么之前,她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里正等人得知那青年从水上蚤那里回了,便也各自散去。
下午,展眉又去探望了窝窝的妹妹。那孩子前两天着了凉,吃了展眉送去的药后,已经退热了。
回来已是天黑。简单吃了晚饭,展眉便又回了屋。
舒村的夜是静的。窗外传来阵阵虫鸣,以及鸡舍的鸡偶尔的咕咕声。
展眉环视着这间简陋的,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小竹屋。
竹帘是她不久前刚找二牛的娘编的。柜子背面的香樟木板,是她去镇上药铺交药时,从街上买回来的。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她三年来,从无到有,一点点地置办的。
若是真有变故要离开这里,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困意来袭,守着等他醒的展眉,撑在桌上打起盹来。
石珩醒了。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名叫“丑婆婆药铺”的地方。
头上的伤,身上的伤,比他早上醒来时更疼了。
他依稀记得,他去水上蚤家里找名册,然后水上蚤回来了。他们动了手。
水上蚤没什么硬功夫,两下就扳倒,然后要认他做大哥。
但是,他动手的时候,伤口崩裂,他晕倒了。
醒来,便在此处了。
“名册!”他从水上蚤的桌子腿底下抽出了名册,揣进衣兜里了的。现在,他的衣服给换了,名册也没有了!
展眉听到动静,从浅睡中醒来。
隔着面纱,她压低声音,用老妇人的声线道。“名册在。”
老天保佑,名册总算还在。
“多谢救命之恩。”他这几天人虽昏迷,但也不是全无意识,他知道是她在治他。“可否将名册还于在下,感激不尽。”
“婆婆不要你的名册。就是问问,那到底是做什么的?”她问此,并非出于好奇。她跟他接触过,来寻他的人不排除会来找她。所以,她需要判断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
石珩笑了。她管自己叫婆婆。这些天,他看见过她的真容。那面纱之下,分明就是个小姑娘。
他也不拆穿,只道:“婆婆,这名册的事,您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若是将来有人问起,只说不知便是了,免得惹麻烦。”
她虽然治了他数日,但是她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她也不确定,如他所说,简简单单表示自己没见过名册,追查的人就真的不会找她麻烦。
如果真如她推测,事态太大,波及淮泗大半个官场。她若被带去问话,身份弄不好就穿了。三年前,嫡母可是在各大衙门处报了她的失踪案的。
她打算在给他名册之前,再多了解一番。“那好,婆婆问你,你又是谁?从哪里来?来此为了何事?”
石珩见她并不去拿名册,心提起来了。
他不知她扮作老妇的背后,是为了躲避嫡母的坑害。
名册实在是太重要了。它背负着淮泗检法官屈直叔侄、提刑官戚大人、自汴京随他而来的十一人,以及在剿匪中牺牲的将士们的性命,还有淮泗沿岸被水匪滋扰的百姓的安危。
他不能暴露自己,便道:“婆婆可以叫在下阿珩。在下从汴京来,来此正是为了这本名册。”
“你是官家的人吧。”展眉见他也不说名字,试探着问了句。普通老百姓,平日见了名册上的那些名字,绕着走都嫌慢,谁会招惹他们?
石珩沉默。
“追杀你的人,也是官家的人吧。”展眉又问。这是她关心的问题。
石珩知道追杀他的人,就是名册上的地方官吏。从岸边整齐射向他的那些箭支,来自训练有素的部队。跟第一批爬上船的,没有章法,各打各的水匪,不是一路人。
名册上那些人,把头上的乌纱帽看得比什么都重。正因为此,沂州的贼寇南下,淮泗的地方官吏竟纷纷给他们送物资,以求不在境内闹市。这才导致了水匪越做越大,朝廷派的剿匪队伍频频失利。
不过,这些地方官吏一贯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来就是衙门来舒村问话,也不会把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处理掉。所以他才教她,谁问起,说不知,便能没事。
但展眉担心的,不是问话后会不会有事,而是万一被发现身份,会跟三年前她的失踪案挂钩。
她见他处处防备,什么都问不出来,连姓甚名谁都不肯说,便道:
“你刚刚旧伤崩裂,身体还很虚弱,先安心养伤。舒村偏僻,一年到头都看不到一个外人。衙门那些人,去盖个戳儿,都要等大半天,他们一时半会儿寻不来。
对了,你家还有何人?父母妻子肯定挂着呢。不过也别太着急,你的伤养个十天半月,再活动就不会有大问题了。到时候便能回去跟家人团聚了。”
这正是石珩不担心会被很快抓回去的原因。
他清醒后推演过淮泗地方官场上的状态。主导劫杀他的人,必定要把追查的任务下到各大衙门。但是他们不能往下直接说“见到大理司直石珩杀无赦”的话。
他们明里会将“不遗余力寻找石司直”,和“两岸沿途嫌疑人等一律上报,排查漏网水匪”,两线并行。
然后,他们会在汇报上去的人中,去看有没有石司直。
而各地衙门的做派,会两条线都敷衍,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另一方面,那些人在暗地里,会派自己的人,在泗水两岸来搜他。但这些人的人数有限。且舒村在水涧和峭壁之间,他们不会很快找到这里。
但是,石珩着急先拿回名册。
他如今身负重伤,没有退路,他只能赌一把。跟当初身中数箭,站在船舷时一样。那时,他赌自己拔掉箭支后跳入运河后能活。现在,他赌这间充满药香的竹屋的主人,这个把他从阎王殿里拽出来的姑娘,是个能性命相托的人。
“家有双亲和弟弟。在下并未娶亲,所以没有妻和子。现在,可以把名册交换给在下了吧。姑娘!”
他本不愿去拿捏一个救过他性命的人,但是,名册太重要了。他想要回名册,只能出此下策了。
“啪”的一声,蜡烛爆了个烛花。
她心一惊,他竟然看穿了她的伪装!
其实前几日,她的面纱掉过,见他昏迷,当时她也没有多想。却不知他因常年刻苦习武,身体的耐性高于出常人许多。在她以为他应该因伤不醒人世的时候,他其实还有些意识,他见过她的真容。
她搬开柜子,地上盖着一块毯子,毯子下是块木板。挪开木板,她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木匣,便是那本油纸包着的名册。
她握着名册,再次问他:“姓甚名谁?”
她不在压低声线学老妇人,而是用她本来的声音说的。冷冷的,淡淡的,带着疏离。但在他听来,却是好听的。
“在下姓石,名珩。姑娘,你依旧可以喊我阿珩。”
“你在官府所任何职?”
“大理司直。”
“石大人,你欠了我两个人情。其一,我两度出手,昼夜不息地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其二,你的这本名册,我看到后也是妥善保管好,并未让旁人知道了去。所以,我的身份,还望石大人不要泄露出去。”
“在下断然不会。姑娘大恩,在下铭记于心,他日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姑娘。”石珩道,“姑娘也不必喊在下大人。在下区区八品寄禄官,实在不是什么大人。”
展眉在汴京长大,她虽生在医药世家,朝廷的官职,她还是知道一些。寄禄官,看上去只是挂着个虚职,但是能挂这个的,若不是科举及第,便是高官世家子恩荫而来,极少数是自己升上去的。这位石司直,不过二十出头,来头并不如他说的那般简单。
不过,他不让喊大人,那就不喊,也免得旁人听了去,真的会带来麻烦。
“石公子,小女子并不期什么报答,若公子能遵守承诺,名册便在这里。”展眉淡淡地道。
“在下发誓,若……”
石珩话未说完,名册便被塞到他手中。
只听见她轻声一笑,带着些许嘲讽:“看来石公子是很喜欢发誓呀。”
其实,这是石珩头一回跟人发誓,但是她这般说,他便乖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