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名册(2) ...
-
五月廿十三,扬州广陵县舒村。
送展眉院门口的青年仍然不醒,还伴有发热。
这几天,他仅能在麦穗、窝窝、二牛这几个后生的帮助下,灌些汤药和米水。
好在他身体底子不错,扛了这几天,伤口倒是慢慢在长好了。
清晨,展眉出去采药,想给他再加几位通窍醒神,解热的药。
她在溪水旁的石头缝里采了些石菖蒲和鱼腥草,又在村旁的疏林里挖了些葛根。
日头渐渐高了起来。
回去路边的田埂旁,展眉又采了一把蒲公英。
回到屋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醒了。展眉心想。
舒村地处偏僻,一年到头难得来个外人。且展眉的屋里、院里分毫未动。屋门、院门也好生生地重新合上了。显然他是自己醒来,然后出去的。
展眉记得他在半醒的状态,含含糊糊地说过好几次什么“名册”,又喊“文正公”。他心里有事,醒来后出去寻,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后面还回不回。展眉倒是希望他能自己摸回来。方圆百里都是荒山,河涧,他一个人带着伤,在野外,怕是活不成。
不过,人和人,说到底,还是缘牵着在。治病救人,也是看病患和大夫缘分。
但愿他再次经过,回来把药喝了。
展眉把院门打开,在院里翻晒药材。
*
且说石珩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只身在一个陌生的小屋。
头很疼,像蒙了层纱一般。他花了好一阵,把昨夜遇袭,坠船,顺河水而下的片断记忆拼起来。
他身上的伤,被敷了草药,又打上了绷带,还被换了一身干爽的粗布棉衣。
但是,他的名册,在他原来袍子的夹层里,用油纸抱住,夹层的口上,还有盘扣。现在,袍子没有了!名册也没有了!
他整理着坠船后的记忆。他顺着河水,被推到下游,冲到岸边。有人扒了他的袍子,还说了句,“你小子也是走运,遇到我这个好人!”然后,背着他走了好一阵路。
所以,名册在扒了他袍子的人那里!
他对此处也有些印象。这是个扮作老妪的姑娘的住所。那姑娘给他清过创,换过药。但她大部分时候,会以黑纱盖住头面。来找她的村民,都喊她“婆婆”。
但他在模模糊糊中,看过她的真容。有回换药的时候,她的面纱滑落半边。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很快又把面纱系回去了。
他虽长在永宁候府,但在大理寺参与断案的这两年,他接触过民间来的诉讼,了解一些民间生活。一个女子靠自己独居生活,本是不易,扮作老妪,能很大程度减少她生活中的麻烦。
他不知她选择如此生活的原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遇到的问题。
他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把那本名册找回来,送回汴京。让为名册牺牲掉的检法官屈直叔侄、提刑官戚怀璧大人,还有十一位随他而来至今生死不明的随从,能沉冤得雪。还有让沿途被贼寇侵扰的百姓,能重见天日。
石珩的头很沉,像蒙了一层纱,身上的伤口也疼,动作牵扯到伤处,便如钝刀在割。但是,不打紧,咬咬牙,还能站起来。
他年少开始习武,这些痛,对练武之人,可以耐受。
他跌跌撞撞往河边走去。他是坠河后顺着河水推下来的,没准河边能有线索。
阳光把河水照得泛着鱼鳞般的耀眼的金光,他拿手反盖在眼前,四处看去。
河边开垦了数亩田地,种着菜。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发现河边的石滩上,有一大片血迹。石头缝里冒出的枯草根上,挂着一小条黑布碎片。他捡起碎片细细一看,那正是他外袍上的碎片。名册当时就放在外袍的夹层中!
只要找到拿走他外袍的人,就能拿到名册了!
几个老妪在田间劳作一阵后,在树荫处聚在一起纳凉。
“水上蚤消停了两天,昨儿夜里又有人看到他来偷菜了。”
“之前不是有人说他去镇上了么?还以为他再也不会了呢。”
“他去镇上,不过也就是哪里捞了些东西,去赌去玩罢了,钱花完了,自然是要回了。”
石珩脑中顿时一亮,他理清思路。这个村有一个经常在晚上来河边偷菜的破落户,叫水上蚤;水上蚤有嗜赌的不良习惯,一有意外之财,就会去镇上赌博;水上蚤这两天去了镇上,说明他获得了一笔财物。
而石珩丢了外衫,腰带和玉佩。有没有可能,正是这个水上蚤夜里偷菜时,撞见了被河水冲到岸边的他?然后水上蚤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拿了他的衣物后,把他送到了“丑婆婆药铺”门口,意在留他一命?
正在这时,给祖母送茶水的窝窝发现了石珩,惊呼一声:“你醒了!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婆婆呢?”
石珩对窝窝有印象。有几个少年,在他半昏迷状态时,会给他喂药喂水。这个少年就是其中之一,他有着小麦色的肌肤,是个干净、阳光的乡村少年。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人,叫水上蚤?”石珩问窝窝。
窝窝色变:“你问他干嘛?我翁翁说他不是好人,小孩子不许提他。”
石珩淡淡地道:“随口问问。我似乎有东西在他那里。”
窝窝道:“我想起来了。我们在婆婆院门口发现你时,你只穿着中衣。只怕你的衣物,是给水上蚤拿走的。我们村除了他,就没人干这事了!”
“他住在哪里?”石珩问。
窝窝随手一指,“那边就是。”
石珩顺着窝窝指的方向看去,荒地上的一间茅屋,仿佛随时就要坍塌一般。
“水上蚤就是个混混,无赖,很不好惹。村里的里正、耆长都奈何不了他。你身上有伤,就算你有武艺……”窝窝道。
“谢了。”石珩说罢,就往水上蚤的荒屋走去,一刻都不耽搁。
推开荒屋的门,水上蚤并不在家。墙上挂着一张破旧的渔网,满屋散落着酒瓶。家中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而那瘸了腿的饭桌下垫着的,不正式石珩用油纸包着的名册吗!
*
比部郎中荀晏之的官舟靠上了扬州码头。荀晏之是石珩在应天府书院的同窗,二人同在范文正公门下读过书。
石珩遇害之事传回汴京,他父亲永宁侯急得一夜白头,他母亲哭晕好几次。荀晏之作为石珩好友,主动要求南下查案。
荀晏之一直有个预感,石珩的命硬得很,又有一身好武艺,哪里会说没就没了?随他而行的另外十一人,此外,还有淮泗提刑官戚怀璧大人,都找到了尸首,偏偏他的没有找到。
此外,淮泗提刑司此前上报的名册,也不翼而飞。
其他接触过名册的人,包括提刑司检法官屈直、开拆司吏员屈通,这对叔侄,也离奇“猝死”于加重。这其中定有蹊跷。
扬州府上上下下,只怕难脱嫌疑。
荀晏之未免打草惊蛇,只带了七个随从,旨在让人放松对他的戒备。
此时,岸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来迎接他。
码头被清出了一条空道,两旁的百姓被衙役隔开,伸长脖子看着那艘官舟慢慢靠岸。
官船靠岸,从船上下来仅八位,打头走的那位穿着绯色官服的,便是朝廷派来的比部郎中了。
众人逆着光,细细一看。那比部郎中竟如此年轻,生得男身女貌,除去那身官服,便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
扬州知府段天理卸下一口气,笑了笑。早知道朝廷派这么号人,他也不必大清早地,亲自带着通判、司理参军、录事参军等属官迎在这里了。公事公办,派几人来迎,不就好了么。
一番寒暄过后,段天理方知,这位看上去秀秀气气的钦差大人,父亲竟是礼部尚书。
段天理不敢怠慢,从码头到府衙的一路上,他殷勤地介绍着沿途街市。接风宴的菜色是扬州最好的席面,一桌八冷八热,酒是上好的竹叶青。
酒也喝了,菜也吃了,也寒暄过了,段天理全程没有主动提过“石司直”三字。
荀晏之也不提,只是把段天理的一言一行记在心里。
接风宴散后,段天理亲自引他到后堂落座,又让人换了茶。
属官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后堂里只剩段天理和荀晏之两个人。
段天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大半,正了正神色,开口:“荀大人,石司直的事,本官已经将相关案卷整理成册,都在此处。”他拍了拍手边一卷文书,“荀大人先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本官当面作答。”
荀晏之点了点头,接过案卷,翻开第一页,慢慢往下看。案卷写得很规整:五月十九,邵伯湖以北运河段,大理司直石珩所乘官船遭遇水匪袭击,随行十一人尽数遇难,石珩本人失踪。后经搜寻,于运河东岸浅滩捞获铜制官印一枚,印面刻“大理司直印”,确系石珩随身之物。次日,水匪踪迹未获。结案。
荀晏之把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回桌面:“段大人,这些材料已经很清楚了。不过下官还想请问几句。”
“荀大人请讲。”
“案发当晚,可还有幸存者?”
段天理沉吟了一瞬:“无一人。”
荀晏之点了点头,又问:“那十一具遗体,都在何处?”
“已在案发后第三日就地焚化。当时天气炎热,本官怕疫病流传,便做主处理了。”段天理叹了口气,“事发突然,本官也有不得已之处。”
荀晏之沉默了一息,道:“段大人处置妥当,本官明白。”
段天理把石珩一行人遇袭的始末全部推到水匪身上,荀晏之只觉得他太会编故事了。
周旋一天,荀晏之一无所获,只拿到了石珩的官印。
昔日好友的印,此时在荀晏之手里,似有千斤。“石头,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