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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名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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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石珩醒来,已是太阳高照。
展眉已经出了门,桌上留有饭菜,药罐子里的汤药,还是温热的。
他缓缓走出院子。
小黑狗前爪伏地,冲他吠了两声后,疑惑地看他。
石珩将展眉留的饼,掰了一块,扔给它。它接了饼,便开始欢快地摇着尾巴。
他又给院子里散着的鸡,撒了一些碎饼。
日头渐高,整个院子都镀上一层金色,就连晒药的簸箕都在发亮。
这个村子,静谧祥和到让他恍然。仿佛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在汴京领了皇命,拜别恩师范文正公时,也是这样大好的天气。
那时候,他还没有见过戚怀璧大人,只觉得密信中的字,格外地有形有力。跟他同行的大理寺书吏鞠书源,跟他一样,也喜欢穿玄色、宽松的袍子……
小黑狗用爪子扒拉着石珩。
石珩听到展眉喊过它“小黑”。
不过这只小黑狗,并不全是黑色,它的四个爪子是白色的,像穿着白手衣一般。
石珩扶着院子里的一张空靠椅,略有些吃力地坐下。
额头上的擦伤、身上的几处箭伤,还在疼,但休息了一夜,比昨天刚醒来时,是减轻了不少,至少又能走几步了。
倘若朝政清明,地方官吏恪守奉公。在这样的小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事晒晒太阳,带着小狗散散步,又何必去觅世外桃源?
麦穗、窝窝、二牛,这三个平时会来帮展眉的少年,又来了。
他们在篱笆外就看到石珩抱着药碗,在院子里坐着逗狗,纷纷围过来。
“你真醒了!”窝窝凑近了看他的脸,“婆婆说你能醒就是命大!”
石珩看了他一眼。那是个皮肤晒得黝黑,大眼睛、圆脸盘,脸颊上挂着健康的红晕的半大男孩。
石珩笑着道:“托你们婆婆的福,还活着。”
“你昨天为啥去找水上蚤?”麦穗一脸好奇,“他那人可赖了,里正都不愿意搭理他。”
石珩垂着眼想了想:“我有些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河边醒过来,身上的衣物没了。有人说可能是水上蚤拿的,我便去找了。”这个村的民风虽然淳朴,但他还是不能跟村民说太多。
“那你制服他了?”二牛瞪大眼睛,“他打架可凶了,去年还跟隔壁村的打了一架,把人鼻子都打破了。”
“没怎么打。”石珩放下药碗,语气淡淡的,“他见了我,自己就认输了。”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窝窝追问:“那他为啥认输?”
“他说我像他大哥。”
窝窝嘴快:“他哪来的大哥——”
麦穗在背后掐了他一把。
二牛往里看了看,问:“婆婆呢?”
石珩道:“不知道。起来时就没看到她。”
若非他看到过她面纱滑落的样子,他也当她是位老妪。当时他伤得重,视线是模糊的。但她的轮廓,他记得,清冽冷艳,似雪中寒梅。
想到昨天夜里,她听到他喊她“姑娘”,那震惊的样子,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抬了抬。
“婆婆是不是去大豁豁了?”窝窝道。
“大豁豁?”石珩问。
“就是村前山里头的一个地方。”窝窝往南一指,比划着,“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就一条窄缝,仅能一人通过,两边都是石壁。老高老高的,抬头往上看——就剩一道天。村里人都叫它大豁豁。”
麦穗补充道:“婆婆常去那儿采药。石壁缝里长了好多草药,别处寻不着,就那儿有。”
“远吗?”石珩问。
“走路得小半日。”窝窝说,“不过婆婆脚程快,天黑前能回来。”
石珩没有再问。他在脑子里把窝窝说的话过了一遍——两山夹峙,中间仅容一人通过,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他没有走过那个地方,但光是这几个词拼在一起,他已经大致想象出了那里的模样。
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从前在兵书上读过这种地形。没想到,此处竟有这样的奇地。
如果淮泗的贼寇追到这里。只要把那个豁口守住,百十个人也进不来。
三个少年又围着他问了几句,被麦穗提醒“人家伤还没好,别吵了”,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石珩回屋,半靠在榻上,听着院子里鸡啄食的咕咕声,阖上眼,又睡了一觉。
……
接下来的几日,展眉每日清早出门,天黑才回来。她想着趁这里还太平,多采些药材换钱。
采回来的草药摊在院子里晾晒。石珩有时会默默地帮她挪一挪笸箩,翻晒一下草药。
她没有再问他的来路,他也没有再问她的过往。在没让他说出口的誓言中,两个人达成了一种默契。
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会随着人喊她“婆婆”。没有人的时候,他喊她“展姑娘”。
他们对外宣称,他头部受到重伤,过去的很多事,包括他的名字,都暂时想不起来了。
村民们看他可怜,又是泗水河畔捡回来的,便喊他阿泗。麦穗、窝窝、二牛,这几个少年,喊他泗哥。
又过了七天,石珩觉得能走远一些了,打算去窝窝跟他指的那处兵家险地去看看。
展眉已经早早出了门,给他留了吃食和药。
他关好门,沿着小路,往山那边去了。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两座石山从左右合拢过来,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道缝,裂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抬头看了看。两壁夹峙之间,天空只剩下窄窄一条,白得发亮。
这就是窝窝说的大豁豁。
他侧身挤进那道裂缝,走了约百余步,豁口突然宽敞了些,形成一块半亩见方的谷地。谷地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草药,他认不全,只觉得绿意森森,水汽从岩缝里渗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她。
展眉悬在半空中,腰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崖顶一棵老树上。她一手抓着岩缝里冒出的树根,一手在石壁上摘什么东西,身子几乎悬空,全靠脚尖蹬着一小块突起的岩石借力。
黑纱还在,风吹起来的时候贴在她脸上,又被风扯开。
石珩站在谷底,仰头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在大理寺见过很多种人,有伸冤的、有告状的、有被押来的、有自己走进来的。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攀在悬崖上采药,像一只停在石壁上的鸟,随时可能掉下来,又好像根本不会掉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她采完了那一片,抓着一根藤蔓往上蹬了一步,换了一个更高的位置,继续摘。
石珩没有喊她,免得扰了她。
他在一线天的周围又看了几圈,便回去了。
一进院,小黑狗就摇着尾巴,高兴地往他腿上直蹭。
这些年,展眉采药早出晚归,只有石珩在家跟小狗作伴。小狗跟他日益亲厚,现在推它不开,仿佛在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它去。
“乖,下次,下次出门,一定带你出去。”
*
荀晏之在扬州府衙后堂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分,他把石珩的官印收进怀中,叫来他的亲随,傔从许宣。
“替我传信回汴京,说石司直仍下落不明,我留在扬州继续查访。你等先行返回,将案卷呈交范参政。”
许宣迟疑:“大人独自留下,恐有不妥。”
“我自有分寸。”荀晏之起身,理了理衣袍,“对外便说,我在扬州贪恋风物,不肯回京就是了。”
许宣领命。
当日下午,扬州街头便有了新谈资:那位从汴京来的荀郎中,不办案了,整日里在青楼瓦舍间流连,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段天理心里一松。他原以为钦差下来,多少要费些周折,没想到来的是这么一位。年轻、面嫩、到了扬州便一头扎进温柔乡里拔不出来了。正合他意。
荀晏之在扬州几日,段衙内领着他吃喝玩乐,他样样来者不拒,在勾栏瓦舍流连忘返。
仿佛此行的正事已经办完,剩下的就是好好领略扬州风月。
段天理听了回报,捻须一笑。“随他。”
一个比部郎中,孤身在扬州,身边连个亲随都没留,整日吃酒听曲。段天理实在想不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不知道的是,荀晏之这些日子,虽然只是跟着段衙内满城风尘场里乱转,但接触过的人和事,通通拼凑在了心间。
勾栏瓦舍的唱词、茶馆里卖唱歌女的歌声,街头巷尾的评书、路边醉汉的牢骚,庙门口乞儿们的童谣,无一不在诉说着这所古城的官场如今的面貌:冗官废政、官匪一气、催科扰民、路税盘剥、漕运贪墨、剿匪空转。
条条都是范文正公主导的庆历新政要削的铁钉子。
荀晏之将这些,通通在心里那本暗账上记下了。
又过了几日,段衙内带他去了扬州城西最大的瓦舍。
“荀大人,咱这儿虽然比不上汴京的最有名的桑家瓦子。但咱这儿的姑娘,可不比汴京差。您去了就知道了。”段衙内给荀晏之扇着扇子,点头哈腰地道。
“走,去看看。”荀晏之带着三分酒意,笑着道。他本不胜酒力,平日极少饮酒。这几天为了寻石珩,也是豁出去了。
那瓦舍临河而建,隔着一道水廊,楼上楼下灯火通明,琵琶声、笑声、行酒令声从各个窗格里溢出来,混成一片温热潮湿的喧闹。
荀晏之被引到二楼一间雅阁落座,隔着竹帘能看见楼下厅堂里的情形。
他端起酒杯正要喝,目光定住了。
在楼梯转角处,他看到一位年轻的公子,青衫玉冠,身量不算高,但腰背挺得极直。那人的身影一晃而过。
荀晏之皱了一下眉。像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确认,歌女便进了他的包间。
荀晏之满心都挂着刚刚那个身影。三年前,他跟石珩在应天府书院念书。插班了一位也是这般模样的公子,姓花,人长得跟他姓氏一般好看。不知不觉间,荀晏之竟然对花公子上了心。他对着石珩痛哭流涕,说若他父亲知道自己爱慕男子,会打死他的。谁知,石珩笑到肚子疼,告诉他,花公子其实是个姑娘!
见荀晏之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神思不定,段衙内认为他是不满意今日的姑娘。
段衙内退了那几个庸脂俗粉,喊来园主:“把昔三娘请来。”
段衙内转而对荀晏之笑着道:“这昔三娘,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晓,是这里的花魁。荀大人一看便知了。”
荀晏之“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拍案道:“甚好甚好,就她了。”
两人推杯换盏好几回,也不见昔三娘来。
段衙内又喊来园主。
园主小心翼翼地赔着不是:“昔三娘这会儿接不了客。”
段衙内抓住园主的衣领:“反了。知不知道这位是谁。昔三娘今儿要是见不到,这瓦舍也不必再开了。”
荀晏之眉头蹙了蹙,很快又换上轻浮的笑意,对段衙内道:“这郎情妾意,也要讲究个你情我愿。再找别的姑娘便是了。”
段衙内可不这么想,今儿要是连瓦子的一个姑娘都喊不来,给人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段衙内对荀晏之笑着道:“荀大人,这些贱民,不值得您怜香惜玉。今儿,就是绑,也要把昔三娘绑来。”
园主吓得不轻,直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把二人请去了与他们包间隔着天井相对的一个包间。
只见花魁昔三娘带着娇羞之色,正在抱着琵琶弹曲。
与她相对而坐的,正是那位青衫玉冠的公子。
那人回头,与荀晏之四目相对。一惊,一怒。
荀晏之!
花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