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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神赋(1)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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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西边的官道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马蹄声。
开道的是一辆威严的斧车,斧车上扎的红绸翻卷着。后边跟着的,是三乘导车。紧跟着的由四匹枣骝马驾辕的黑漆大车,是窦相国的车乘。后边还跟着一辆由两匹青骢马并驾的小一些的车乘。
路边耕作的村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赞叹着。
“窦相国的仪仗,可真气派!”
“那可不是。没听过这个说法吗?在燕国,只知朝廷派来的窦相国,而不知道还有个燕王呐。”
燕王是当今皇上的异母弟弟,早在先帝时就分封于此。
朝廷想削藩不是一天两天了,明里就派了个权相来架空诸侯王。这是老百姓都知道的事。
风吹动官道两旁种的柳树的枝绦,也掀开了最后那辆马车的藕荷色细绢车帘。
车里面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姑娘。那是窦相国家的千金。
冉金凤背着满满一筐刚打的猪草,正好经过。
“金凤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你怎么就没投胎到那窦相国家里呢?”住在村里的兽医季婆婆,在自家菜地里掐菜,正好看到了路过的冉金凤,由心地感叹了一句。
金凤天生生得好,举止又大方,偏生是个棺材子。她生母怀她的时候就死了,给人拉到义庄后,当夜把她生在了棺材里。看管义庄的冉家老两口,无儿无女,就收养了她。到如今,已经有十五年了。
想到冉金凤的身世,又对比坐在豪华马车里的相国千金,季婆婆唏嘘不已。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冉金凤不卑不亢地道了句。
季婆婆赶紧打住,“孩子,你可别再说了。”她把手往脖子上一划拉,“这话给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她们左右其实并无旁人。冉金凤的声音也不大,但她见季婆婆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季婆婆是村里的兽医,冉金凤还在她手底下学过一阵给牲畜瞧病。
冉家开义庄,收入微薄。冉家老两口年岁大了,做不动太多农活。还是冉金凤大了,才在屋后的荒地开辟了菜地,又围了猪圈。
今年开春后,家里又新买了三只小猪崽子,还等着她回去喂呢。她才懒得多看不相干的人一眼,多想那些人一刻。
冉金凤力气贼大。村里小伙子都背着吃力的猪草,她轻轻松松地背着不说,还能帮季婆婆提了一篮子菜,边走边说笑着,都不带喘气的。
及笄那年,她的养父母跟她说,那窦相国,是她的亲生父亲。他们有她亲娘的信物,觉得这个时候带她去认亲,对她将来有好处。
但是冉金凤说了,她不认,窦相国不缺儿女,她也不缺双亲。
十五年前,是窦相国不要她们母女,她才成了棺材子,如今她还不想要他呢。
回去后,冉金凤简单吃了午饭,就挽起袖子,把猪草剁碎。
正在煮猪草的时候,牙婆王妈妈来了她家,喜气洋洋地道。“金凤啊,有笔大买卖,做不做?”
“做啊,怎么不做?”冉金凤放下手里的活。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柳村是个小村,不挨山不着水,想过好日子,只能靠自己。
冉金凤一心只想改善家里的生活,养猪喂鸡、装神弄鬼、摸鼻子算命,能来钱的事,她都做。
偏生她是个棺材子,在装神弄鬼这一块儿,人家都愿意信她,还出了名儿。
请鬼请神的,都是富贵人家。有钱人都怕死。人太怕死,就会犯糊涂。当初秦朝的时候,那些方士不也把始皇帝忽悠得团团转吗?
冉金凤听说书先生讲过,那些骗始皇帝的方士,没几个有好下场。所以,她只跳大神祛鬼,不骗人求仙。见好就收。
“这次可是个大户。”王妈妈两只浑浊的眼睛放着光。
“多大?有窦相国大?”冉金凤笑着问。不会是窦相国也怕死吧。
王妈妈神秘兮兮地道:“比窦相国还要大。”
燕国是朝廷的藩属国。封国之内,名义上比相国还大的,那只有燕王了。
“莫不是燕王?”冉金凤道了一句。燕王不是才弱冠之年吗?小小年纪,竟然也信神信鬼了?相传他还有眼疾,脾气还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妈妈点点头,“是燕太后。”
燕太后信鬼神,就不奇怪了。老人家嘛,总想在人间多些时日。
燕王府坐落在蓟城东南角。灰瓦青墙,望不到边。
正门五开,黑漆铜钉,门楣悬着“燕王府”描金匾额。门前是两尊一人多高的青石狮子,持戟甲士分立两侧。
平日里,只有盛大的日子,或者朝廷有哪个使持节来蕃国宣读圣旨了,才会开大门。今日冉金凤得此殊荣,是因为牙婆子的一张嘴,她便挂着面纱,穿着红襟白衫的女巫袍,背着幡旗,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跨入燕王府。
进大门过影壁,是开阔的前院。这天云多风大,好几次都差点把她的面纱给扬了起来。
梁柱上有朱漆描金的蟒纹,廊下铜铃成排,风过叮当。
冉金凤既往被请去驱魔的地方,最大不过县令府宅。壮阔的燕王府,她还是第一次走进去。
阶前铺着花斑石的大方砖。太湖石叠作假山,浅池里养红鲤。更有孔雀、仙鹤、白鹿等珍禽异兽。
难怪富豪之人都舍不得死,这般人间仙境,谁舍得。别的不说,就这台阶上铺着的方砖,一块砖都够老百姓吃一辈子了。
奢侈,真奢侈。这次不要手软,得好好地赚燕太后一笔。
冉金凤在前院的空地搭起了做法事的台子 。帮手是跟王妈妈要好的几个婆子。
贵人们在不远处的阁楼上观看。众人簇拥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与她并坐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慵懒地靠在大椅子上。
王府总管告诉她,那便是燕太后和燕王。
冉金凤跟他们行了礼,便开始了做戏。
冉金凤跟别的巫师不同,她主打一个雅。想挣到真金白银,就得走一条跟别人不一样的路,让自己无法被替代。
别的巫师鬼神上身时,无不抽风、发癫,甚至鬼哭狼嚎,总之越夸张越好。冉金凤却宛如仙人下凡。
香炉里埋着磷萤,这种虫子在义庄很常见,预热就能生成蓝烟。香烛一点燃,蜡油和香灰滴入香炉中,便能腾起蓝色的烟雾。
冉金凤在蓝烟中,舞着旌旗。那舞姿优美而不失力道。白袖和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突然她一个转身,往香炉上洒上一把面粉,那火便腾地一下窜了三丈高。
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都不眨地,生怕错过精彩的作法。
燕王府的总管对王妈妈道,“似乎还真有这么回事呢!就是跟别的巫师做法不太一样。女巫怎么称呼?”
太后因王爷眼疾久治不愈,担心有邪祟。请了好些法师来做法了,都不灵。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听底下人说,城郊有个死了的齐地女子生的棺材子,很多人找她作法,。齐地向来出方士,不如找这棺材子来一试。太后当即同意。总管便找牙婆把人带了来,其实他也没真当会有多灵验。
王妈妈道:“黑山散人。”
总管一听,结合女巫的身世,便觉得瘆得慌。到阁楼上回禀太后和王爷时。太后面色一凝,王爷却哈哈大笑。
太后问:“今日请的是什么神?驱的又是什么魔?”
冉金凤不缓不慢地说:“请的是湘江的洛神,驱的九婴火兽。水克火,今年定风调雨顺。”
她并不知道太后因何事让她来作法。总管个没有直说,总不能把王爷有眼疾的事到处讲去。女巫也得先验验灵不灵,再跟她讲病症吧。
但是冉金凤觉得,燕王作为一方诸侯,对他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总不过要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他的王位才能坐稳。她便投其所好,编了自己请来主水的洛神,专克主火的九婴神兽。
以往她也是这样,赚那些士绅夫人们的钱的。专挑她们最想听的话去说。
燕太后点点头,“今儿请的女巫还是这么回事。”之前请的几个法师,不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就是蓬头垢面不堪入目。燕王还有眼疾,看那些越的发不舒服。
“赏。”燕太后大手一挥。
当初跟管家说好的,三千钱,来燕王府作一次法事。谁知,燕太后一高兴,竟然赏了一盘金子,少说都有数万钱。
王妈妈虽说搞这行,跟冉金凤搭配已久,但没见过这些钱呐。王妈妈看到黄灿灿的金子,笑得牙肉都包不住了。
王妈妈的丑态落在冉金凤眼里。她心想,这么大的主顾,被王妈妈做成了一买卖,指定是没有下次了,真可惜。
燕太后见此,也心中生疑。
只有燕王上官珩,气定神闲地,对台下冉金凤似不经意地道了句:“把面纱摘下来。”
那声音淡淡的,带着高高在上的倦怠。
冉金凤也没有迟疑,摘就摘。若非知根知底的熟人,或者找她作法的深宅妇人,普通人听了她的身世,躲她都还来不及。还怕燕王看上她不成?
冉金凤摘下面纱的那一刻,作法台上的蓝烟还未散尽。她本就生得明艳,洁净的白衫跟烈焰般的红带在风中起舞,仿佛洛神是她,九婴火兽也是她。
上官珩坐起身来,看着台上的女子挪不开眼。又想起刚刚管家说起她的身世,眼神柔和了许多。
看到上官珩的反应,太后会心一笑。
冉金凤冲上官珩伏了伏,总算没有拿她们当骗子。
收拾完,台上作法的器物。冉金凤又接到一盘黄金,说是燕王赏的。
官家的态度明显客气很多。“散人,您准备准备,太后想请您明日来后院作法。”
冉金凤听罢,连多云天都觉得是晴空万里。再来两场法事,就能买套像样的宅子,再置几亩地。对了,还要围个更大的猪圈,养更多的猪崽。好日子,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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