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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弟子贪心 ...

  •   春末薄雾之下,翠屏山静默,黛色山峦若隐若现,宛如褪色水墨画。

      山前,沱江水滔滔奔腾,浪头一个追着一个,拍打山崖,沉闷轰鸣。青衣少年立于江畔,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如云。他凝望滔滔江水,那汹涌波涛仿佛都涌入眼底,化作唇边一抹不经意下滑的痕迹。

      宋齐莫于此地,已然站了半个时辰,碎玉不敢说话,更是不敢上前打搅江水滔滔,只能在远处树荫下,静默陪伴。

      他们主仆二人,自从别过殿下和李二之后,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天将向明,朝霞初绽之际,他们赶到翠屏县,宋齐莫不劳烦碎玉,亲自问路,顺蜿蜒沱江水行走,终得此地。听分茶铺子的酒博士说起,此地便是去岁翠屏山小娘子落江之地。宋齐莫下马驻足,碎玉无言相伴。

      宋齐莫落在地上的影子,从歪斜老长,渐渐缩小,团在周身。

      碎玉委实不敢再让他如此下去,鼓起勇气上前,“郎君,眼见快午时了,不若寻个地方,买上几坛子流霞,给少夫人送去。”

      宋齐莫双目无神,及至听到碎玉说起“流霞”,眼眸绽放微光,“也是,她还没用午膳,合该准备一桌上等席面,几坛子流霞,酱鸭子也要有……”

      宋齐莫快步起身,朝城门走去。

      碎玉见他动作的瞬间,双腿打颤,连忙伸手搀扶,未及触碰,他疾驰前行,一溜烟地像是有狗撵他。碎玉吓得要死,亲娘四舅老爷啊,郎君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当真要回去补脑子了。

      翠屏县这等小地方,何来流霞,不过是黄酒二斤,一碟子酱牛肉、烧鸭子、几样小菜。宋齐莫不满意,让碎玉领上食盒跟着,再跑几个酒楼。

      碎玉低头看向自己,左右手恨不得变成八只手,还要买?!

      如何是个头。

      此刻,前方一破烂茶摊子,赫然出现。那茶摊的幌子,从破杆垂落,被微风撕扯,一绺绺摇摆。其上那“茶”字,已不真切。素衣老苍头立在幌子之下,老僧入定一般看向过往行人,似全不在乎有无银钱可赚。

      这等场景,也不知何处触动宋齐莫,他那已然迈入酒楼的前脚,退出来,旋身朝素衣老苍头问:“敢问老翁,沱江何处有个破烂茅屋?行猎之人落脚所用?”

      老苍头眉眼不动。

      碎玉暗道糟糕,果然,宋齐莫气哄哄三两步过来,指着那茶幌子问道:“老翁,破烂茅屋,同这茶幌子一般。”

      老苍头依旧不说话。

      宋齐莫即将犯毛病,碎玉笑盈盈,打着哈哈凑到他二人之间,递上一块碎银子,“敢问老人家,这沱江附近,可有供猎户休息落脚的地方。我二人初到此地,想去瞧一瞧。”

      老苍头掂一掂,约莫一钱银子,灵魂归窍说:“老远去了,过了翠屏县,往南,邻水县有个石桥镇,石桥镇外十里地,有个破房子,小十来年,像你们说的这模样。”

      说罢,老苍头再度老僧入定,神游天外。

      碎玉估摸脚程,大半天去了,该是有误?不等他狐疑出言,宋齐莫飞身而起,一朵云似的飘着走开。

      “郎君,我,我……”

      “领上食盒,跟在后头,莫要撒了酒。”

      碎玉:我已没手牵马,还不能撒了酒!郎君,郎君,换主子!!让我回去跟着二娘子吧!

      ……

      天际晚霞遍布,金光大盛,宋齐莫伶仃一人,立在茅屋旁。

      这茅屋,四下漏风不说,屋顶茅草破洞,掉落半截子下来,同他前些时日睡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托梦,真的存在。

      他一手抚摸皲裂立柱,目光透过屋顶破洞,看向鎏金暖光。去岁冬日,玄鹿是否,如他现在这般,望向天穹。

      不对,彼时她有伤在身,不该是立着的。

      宋齐莫仰面躺下。那赤焰似的霞光,灼得眼睛疼。静悄悄地,他眼角躺下一抹泪光。

      世人都道,往昔岁月,过往云烟。他并不认同。往昔如何,端看今朝之人如何看待。如他这般追悔莫及的,期盼如水的往昔,慢一点,再慢一点,能够等到他回来,等到他寻来。

      数月而已,天翻地覆,他如何接受。

      他来了。

      晚来一些时日。

      宋齐莫抬手触碰空中暖阳,虚无一片。

      你我之间,躺过同一片土地,看过同一片霞光,是否也算一段别样时光。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色笼罩,星空高挂。宋齐莫躺了好一会,起身四下查探,点火,寻木料、毛草,他要将这间茅屋,好生修缮一番。

      忙碌至夜半,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隐隐见那骏马之上有个人影。这人忒奇怪,跨马之余还挑担。那肩膀上一条竹竿样物件,一头捆上大箱子,跑起来摇摇摆摆,如同唱大戏。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碎玉。那肩上挑的,也不是旁的物件,正是午间宋齐莫为夫人置办的席面酒水。

      碎玉一夹马腹,飞身下马,将挑子稳稳放下,疑惑问道:“郎君,修房子作何?莫不是要长住?”

      宋齐莫忙活半晚,失悔至极又逢心力憔悴,自然没有好脸,“你的功夫呢,疏于操练,不若让疾风自行给我送来。”

      “郎君,都是小人的错,小人回去多加操练,绝不输给疾风。”

      “去,”宋齐莫指向放在地上的横梁,“给我送上去。”

      碎玉打眼一瞧,那横梁约莫碗口大小,端口平整,四周圆润光滑,显见是花了好些功夫。他打量的功夫,宋齐莫长腿一迈,从茅屋后那简易梯子,哐当哐当攀上房顶。碎玉抱起横梁,颤巍着走到梯子旁,心道一声“嘿,还挺齐全。”

      郎君又添一项技能,修房子。

      “不料你还是个雀盲眼。”

      碎玉递过来的东西,离宋齐莫双手老远,宋齐莫出言笑话他。

      碎玉嘿嘿一声,回过神来,赶忙将横梁递过去,“郎君,小人眼睛好着呢。雀盲眼什么的,没有。”

      宋齐莫忙着找准位置,头也不回,“回头去账房,领上二百零银子,好好看看你的眼睛,别再是晚上瞧不见。”

      “小的谢过郎君,”碎玉欢喜却不敢表现,憋得唇角抽抽,“郎君,修房子,还需要甚物件,您别下来,小人一手替您办了。”

      郎君除开嘴贱,别的,再好不过,尤其是银子。

      “不需,这东西,我自己准备。”

      哐哐几声,宋齐莫钉好横梁,一个纵跃,朝山林而去。须臾,宋齐莫拎着一只山鸡回来。去毛,火烤……末了,宋齐莫一根木棍,将那异常焦香的山鸡立在茅屋门口,再摆上几样山果。

      “谨以山鸡素果,敬告各方神明。祭品虽薄,心意至诚,筹备仓促,多有简慢。待来日安定,必当重整三牲醴酒,答谢神恩。”

      “今有一愿,恳请神明垂怜。祈佑此屋所居之人……“宋齐莫看向那烤山鸡,歉意非常。

      “弟子贪心,尚不知该为她求富贵,康健,亦或是心想事成。此心惶惑,望神明恕弟子唐突。待他日思虑清明,弟子必当再备香烛,虔诚叩问。”

      声线沙哑沉重,“惟愿屋宇坚牢,人宅相扶,风雨不入,灾祸远离。伏惟尚飨!”

      碎玉跟随宋齐莫一道祈祷,偏头去看郎君,见他眼眶微红,泛起微光。

      原是祭梁。

      这茅屋,该是少夫人住过。

      明白一切的碎玉,慢了宋齐莫一拍,恭敬叩首。叩首至一半,低头的碎玉瞧见自己带来的挑子,酒水、酱牛肉……不得了。悄默看一眼宋齐莫,再悄默看一眼烤山鸡,接连几个叩首。

      神灵莫怪,莫怪,那些是给少夫人准备的。

      夫人好几月未用膳,神灵自有万民跪拜祭告,该当不缺这点儿……不对不对,赶明弟子回京,给诸位好好置办一桌子。

      修整房屋耗时两日,各处探听去年的消息,耗时数日。

      哪知,石桥镇的百姓,像是齐齐吃了药丸子,对去岁沱江畔发生之事,一问三不知,仅知那茅草屋。宋齐莫对此很是奇怪,很是无力。照理,人命关天且官府出手之事,即便不是全城皆知,总该有些人知道。

      这石桥镇,忒诡异。

      背后之人,那狼头刺青,到底来自何方。

      一无所获,回京之前最后一日,夜半清辉遍地。

      他斜靠树荫下,嚼草棍。也不知是新修整的茅屋坏了风水,还是今夜的月色极为撩人,他恍惚瞧见江面上有人跳舞。

      那翩跹身姿,笼罩在氤氲水雾中,兼之清光洒下,不知天上还是人间。小娘子玉臂轻舞,晃出一道光影。那光影之后,小娘子蓦地从封腰抽出一柄软剑,明亮光泽,击退周身雾气。

      是你么?

      宋齐莫停下嚼草棍的动作,缓缓起身朝小娘子走去。

      软剑映照清光,那小娘子的面庞,愈加清晰。弯月细眉下,一双清泉眼,楚楚动人,好似在说道:“郎君,你怎来得这样迟,我等你好久。”

      她嗔怪,唇角微撇。

      男子柔声致歉,“都是我的错,我来迟,我不该。”

      小娘子腾空一跃,飞奔来到近前,“你可是收到我的信了?”

      “你说的可是那日烟火?”

      “嗯。”

      “收到了……未能……”

      “郎君无需自责,我知郎君身在淮水,顾不上。国事重要,我不怨郎君。”

      她可以不怨,而男子如何能不自责,他星星点点泪光萦绕,

      “……”双唇颤抖,说不出话。

      他挥舞右手,想要触碰眼前之人,一片雾气,如何没个着落之处。

      “你,”

      这些日子如何,宋齐莫的话还未出口,那小娘子的面容更为清楚。

      两弯新月眉,斜飞入鬓,一双圆润杏眼,俏丽无边。最是那朱唇一点,似初绽榴花,又似雪地火焰。她凝眸看来,杏眼里的微光仿佛能照进人心底,使人转瞬之间只瞧得见她明艳面庞。

      不对,宋齐莫下意识回退一步。

      不是她。

      他闭上眼,期望这是错觉。再度睁开眼,瞧见的仍旧是那张芙蓉面。

      不该!

      看了又看,眼睛闭了又张,好几个来回宋齐莫方才明白,

      这是安平殿下的脸。

      念及此,他登时一个趔趄,跌入水中。

      恰在此时,对主子关怀多时的碎玉,一个健步过来,双手双脚扑腾,口中嚎叫不断,

      “郎君,亲娘诶,不能跳河啊!不能跳河啊!”

      一手将宋齐莫提起来,碎玉歪头去看他,只见往日里如玉双颊,现如今好似鬼上身,半点人色不在。一双眸子死气沉沉,于江面巡视,好似在寻找。碎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唯见浩瀚烟波,缥缈无边。

      碎玉心道“莫不是遇上山神,水神,收凡人为徒来了”,吓得要死,“郎君,郎君,莫要想不开啊,没查到消息,那说明……说明……背后有人,有大人物……这里头,关节多了去……郎君啊……”

      噗呲一声,宋齐莫吐出一口江水,尸体一般说道:“放手。”

      “郎君,真不能跳河啊,好好的日子,您从前不是说过,要看大娘子出嫁,要给二娘子招赘,再寻个风水极好之处过日子么。您瞧瞧,现今大娘子成亲且还有半个多月,郎君瞧……”

      “你的二百两银子,不用去账房领了。”

      “为何?我,郎君,小的对您多好。”

      宋齐莫好似鲤鱼,飞跃江面,一个转身将碎玉摁入江水,“你家主子我活得好好的,谁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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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下本开:《侯夫人不干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