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饮剑气酬》diego杰

74、第七十四章 夜谈

　　“师父，为什么？” 江豇好双手紧攥，仍抱着一丝幻想，“难道情谊在大道面前，就这么不值一提？”

　　雪夜钟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遥远的过往：“你以为我是狠心拆散你们吗？我只是不想让你们重蹈覆辙，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重蹈覆辙？” 江豇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师父，“师父，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雪夜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许多年前，我刚下山游历的时候，曾遇到过一对师姐弟。他们和你们一样，天赋异禀，是门派里最耀眼的天才。师姐温柔善良，师弟意气风发，两人形影不离，约定要一起修炼，一起飞升，当时所有人都很羡慕他们。”

　　江豇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后来，师弟率先突破瓶颈，成功飞升，可师姐的机缘迟迟未到。” 雪夜钟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为此他竟偷偷返回凡间，回到所在的门派。”

　　说到这里，雪夜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痛惜：“那师弟为了私心，竟夺取其他人的修为供给师姐，对师门痛下杀手！门派里的人，无论老少，无一幸免，都死在了他的手下。”

　　江豇好听得浑身发冷，仿佛能看到当时血流成河的场景。他从未想过，飞升的诱惑，竟能让人变得如此疯狂，如此残忍。

　　“拥有强大的力量，从来都不是一件幸事。” 雪夜钟看着江豇好，眼神锐利如刀，“若有了力量，却没有坚定的心性，无法守住本心，那力量便会变成灾难，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毁掉身边所有的人。你与耽耽，本就殊途，强行捆绑，只会让彼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豇好低下头，心中的痛苦与迷茫交织在一起。他当然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要与师妹分开，想到三百年后与顾耽耽一同经历的生死，他就觉得心如刀割。“可我只是想陪在她身边，这也有错吗？”

　　雪夜钟看着他，暗叹一声：“喜欢没有错，错的是在错误的时机，抱有错误的期待。而且，豇好，你以为只陪在她身边就不会影响她吗？”

　　江豇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夜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耽耽已经为你动摇了。”

　　“为我动摇？” 江豇好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雪夜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影石：“你先看看这个再说吧。”

　　她将影石放在桌案上，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点在影石表面。随着灵力注入，影石瞬间亮起，一道光幕在厅堂中央展开。

　　画面中，大雪纷飞，寒风呼啸。顾耽耽手持长剑，独自站在上山必经的路口，身前围着十几个身着紫色制服的修士，正是紫薇星宫的人。

　　“识相的就把大皇子交出来！” 为首的紫薇星宫修士手持长剑，语气嚣张，“江豇好乃皇室血脉，如今陛下病危，他理当回京，由不得你私自藏匿！”

　　顾耽耽剑尖斜指地面，周身灵气涌动，眼神冷冽如冰：“有没有资格带他走，我说了算。”

　　受此挑衅，紫薇星宫的修士们当即齐齐围攻了上去。剑光闪烁，灵力碰撞的声响在雪地中回荡。顾耽耽虽孤身一人，却丝毫不落下风，将十几人死死挡在路口。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很快便凝结成霜，可她的动作却丝毫未停，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对方的攻击，同时朝着要害反击。

　　光幕中的画面不断切换，从日出到日落，从深夜再到黎明。整整十日，顾耽耽守在此处不曾后退一步。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吞几片雪。身上的衣袍被剑气划破，手臂、肩头也添了许多新的伤口。每当紫薇星宫的人试图绕路上山，都会被她及时拦下，硬生生逼退。

　　“这...这是......” 江豇好看着光幕中顾耽耽独自奋战的模样，简直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躲在虎牢山的日子里，师妹竟为他挡下了这么多。

　　“这是前十日的画面。” 雪夜钟收回灵力，影石的光芒渐渐暗淡，“紫薇星宫日日来要人，都是她在山脚下拦着。怕你担心，从未对你提起过。”

　　“就算他们真的找上门来，我也不会回京的。” 江豇好猛地想起画面中紫薇星宫修士的话，眼中满是嫌恶。

　　雪夜钟摇摇头：“你毕竟是当今皇帝与淑妃的亲生儿子。”

　　“那又如何？需要我时我便是皇帝的儿子，不需要我时我便是野种！”江豇好想起宫中那些时日，那些如针扎一般的指指点点，只觉得可笑至极。

　　十多年前，淑妃刚一入宫，便深得皇帝宠爱，可她入宫前曾是修仙门派的弟子，与青梅竹马的师兄情谊深厚。江豇好出生后，宫中便有人散布谣言，说他并非皇帝亲生，而是淑妃与她师兄的孩子。

　　当时流言四起，朝堂上下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上书，要求皇帝处决江豇好，以正皇室血脉。淑妃为了保护他，跪在皇帝面前哭了三天三夜，以死相逼。皇帝虽宠爱淑妃，却也迫于朝堂压力，最终没有将他留在宫中，而是暗中将其送出京城，寄养在淑妃的故乡氓山，对外只说是夭折了。

　　有这样一个在宫中为他拼命的母亲，也有那样一个因虚名将他放逐的父亲。

　　爱子之深切，则为其计深远。淑妃无法逃离这吃人般的深宫，只能遥遥寄信于雪夜钟。两人不算相熟，只在游历中同行了一段时日，但淑妃于她有救命之恩。

　　如何相报？唯有托孤。

　　江豇好就是这样来到虎牢山的。

　　“因为皇帝病危了。” 雪夜钟的眼神变得凝重，“当今太子年幼，无法主持朝政，朝中各派系都在争夺权力。有人查到了你还活着的消息，便想将你迎回京城，拥立你为新帝，以此掌控朝政。紫薇星宫受其中一派势力指使，才会日日来虎牢山要人。他们要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身上的皇室血脉，一枚能让他们夺权的棋子。”

　　江豇好听得咬牙切齿：“我绝不当棋子，也不想回京城争什么大位！”

　　雪夜钟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毕竟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便是命运的无奈。你身上的血脉，注定了你无法置身事外。但你要记住，命运虽无法选择，却可以自己掌控。你可以选择不做别人的棋子，选择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选择走自己想走的路。”

　　江豇好沉默着，脑海中不断闪过顾耽耽在影石中奋战的模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师父，我明白了。” 江豇好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会让师妹白白为我付出，也不会让自己再任人摆布。”

　　雪已渐停，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东方渐渐亮起。雪夜钟听了这番剖白仍不满意：“你有没有想过，耽耽为何要独自隐瞒此事，宁愿自己日夜守在山脚下对抗紫薇星宫，也不愿与你商量对策？”

　　江豇好一愣，他之前只沉浸在愧疚与心疼中，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师妹向来冷静理智，却从不独断，遇到大事总会与他商议。可这次面对紫薇星宫的围堵，她却选择了独自承担，连一句提及都没有。

　　甚至是三百年后回溯于此，他才知道。

　　“或许她觉得我软弱无力，无法处理。” 江豇好忽然觉得有些丧气。

　　雪夜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早已凉透的茶汤：“她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觉得你帮不上忙，而是单纯的...不想你走。”

　　“不想我走？” 江豇好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看着雪夜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师父，您说师妹不想我走？她不想让我回京城？”

　　“是。” 雪夜钟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她知道，你若得知京城有人在找你回去争夺大位，以你的性格，定会为了避免身边的人陷入纷争，选择回京面对。可她不想让你陷入那权力旋涡，不想让你离开她身边。所以她选择隐瞒，选择独自挡在你身前，只想让你能在虎牢山安稳地待下去，待在她能保护到的地方。”

　　江豇好听着雪夜钟的话，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顾耽耽在幻境为他流下眼泪；在蓬莱深渊中紧紧抱着他；在山脚下独自对抗紫薇星宫的修士......原来从来都不是他的独角戏。

　　“她不想我走......” 江豇好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有些傻气的笑容。他从未想过，师妹也会对他在意。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驱散了所有的痛苦与迷茫。

　　雪夜钟看着他傻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你有没有想过，耽耽的资质，乃是千载难遇的修仙奇才。她的道，本是直指飞升，拯救苍。而不是被滞留在凡间，为了一人，停下自己的脚步。”

　　江豇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的暖流也瞬间冷却。他看着雪夜钟，问出了那个根源问题：“师父，难道修仙者就不能有情感吗？难道飞升就必须斩断所有尘缘吗？”

　　“并非不能有情感，而是不能让情感成为道心的阻碍。” 雪夜钟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她如今为了你，隐瞒真相，独自对抗强敌，已然是动了私心，乱了道心。现下她不过是修为尚高的行者，还能凭借毅力压制住这份私心。可待她日后修为精进，飞升成神，再为你动了私心，再因舍不得你而动摇，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江豇好心中一震，他想起师父之前讲述的那对师姐弟的故事，想起师弟为了让师姐一同飞升，最终走上歧途，毁掉了自己，也毁掉了师姐。难道师妹日后，也会因为他，面临这样的困境吗？

　　雪夜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我虽自困于虎牢山，却也能感知到世间的因果脉络。天地孕育万物，皆有其使命。耽耽的诞生，本就与世间秩序相连。红尘飘飘，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其业力堪有千斤。她是我亲生的女儿，我却待她稀松平常，从不亲近，甚至将她交给山君抚养，便是不想她被母女师徒之情困住。可你呢，江豇好？”

　　雪夜钟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在江豇好的身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却要用儿女私情阻拦她吗？”

　　“我......” 江豇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雪夜钟，自己从未想过阻拦顾耽耽，想告诉她，自己愿意和师妹一起承担使命。可话到嘴边，却被雪夜钟的质问堵得严严实实。

　　他脑中一团乱麻：“师父，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成为师妹的阻碍，不想让她因为我而失去飞升的机会，可我也不想离开她......我到底该怎么做？”

　　“前提是你有足够的力量，不会成为她的拖累，不会让她为你分心。” 雪夜钟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严厉，“可现在的你，连自己的身世都无法掌控，连紫薇星宫的修士都无法对抗，如何与她一起面对？你所谓的‘一起’，不过是让她为你多添一层牵挂，多一分危险罢了。”

　　江豇好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雪夜钟说的是事实，现在的自己，确实是顾耽耽的拖累，是她使命路上的阻碍。可让他放弃顾耽耽，放弃与她并肩同行的想法，他又做不到。

　　“师父，我......” 江豇好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所有的话语都变成了沉默。他站在原地，迎着雪夜钟锐利的目光，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茫然。

　　雪夜钟看着他默然无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还是硬起心肠：“豇好，不是师父要拆散你们，而是你要清楚，有些情感，在使命面前，必须学会克制；有些道路，必须学会独自前行。耽耽的路，注定比常人更艰难，她不能有任何牵绊，你也不能成为她的牵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明日你下山后，先去查清你的身世，找到当年散布谣言的人，摆脱那些想利用你的势力。等你真正拥有能保护自己、甚至能帮助耽耽的力量时，再说与她一起面对使命，才不算空谈。”

　　雪夜钟拍拍他的肩膀：“这便是你与她必须共同面对的考验。你要变强，不仅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能与她并肩站在更高的地方，让她不必再为了你而动摇道心。耽耽也要学会，在守护与大道之间找到平衡，不让私心毁掉一切。只有你们共同面对，共同成长，才能跨过这道难关，才能真正实现‘一起走下去’的承诺。这才是我让你们一同下山的真正原因。”

　　江豇好抬起头，看着雪夜钟，眼中渐渐恢复了坚定。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他不能再沉浸在短暂的喜悦中，也不能再逃避现实。

　　他躬身行礼，声音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