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饮剑气酬》diego杰

72、第七十二章 执念

　　年长摊主和守卫匆匆离去后，顾耽耽和江豇好在原地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他们回来。周围的摊主们虽不敢再上前打扰，却都在远处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探究。

　　“师妹，还等吗？我怎么觉得是在耍我们？” 江豇好低声问道。

　　顾耽耽眉头微蹙，按常理来说，提及蓬莱，市主即便再繁忙，也该及时出面回应，可如今却毫无动静，实在反常。她正思索间，方才离去的年长摊主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歉意：“两位仙长，实在对不住，市主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便接待，还请仙长们自请方便。”

　　“身体不适？” 江豇好眼神一冷，“方才我们来时，这集市上不到处都是强体治病的丹药吗？怎么市主就吃不得？还是你们这卖的是假药？”

　　顾耽耽实在太熟悉他要挑事的前奏了，当即上前挡在二人之间：“还请你再去通报，就说我有关于四岛安危的大事，必须当面与市主商议，耽误不得。”

　　年长摊主面露难色，却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只能再次匆匆跑去通报。可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回来的却不是年长摊主，而是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青年。那人神态倨傲，对着顾耽耽拱了拱手，语气敷衍：“我家主人说了，蓬莱之事乃是海市机密，不便外泄，仙长还是请回吧。若仙长是来采购宝物，我们定当尽力满足，可若再纠缠市主，休怪我们不客气！”

　　江豇好闻言，再也憋不住了：“你这狗仗人势的家伙怎么说话呢！我师妹屈尊降贵前来商议要事，他竟敢屡次推脱，我看这海市是不想继续开了！”

　　顾耽耽按住江豇好的肩膀，示意他冷静，随后目光锐利地看向那青年：“市主若真不愿意让我们去蓬莱，为何不敢亲自出来回话？屡次让下人搪塞，莫非是看不起我等？”

　　青年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竟敢对市主不敬！来人啊，把这两个捣乱的人赶出去！”

　　话音落下，市集两侧突然冲出十几个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个个手持长剑，周身散发着不弱的灵气，显然都是修者。他们迅速围了上来，将顾耽耽和江豇好团团围住。

　　“师妹，不用手下留情吧？” 江豇好握紧拳头。

　　顾耽耽一抬指，流水错金剑瞬间出窍，灵力冲天而起，震得周围的护卫连连后退：“敬酒不吃吃罚酒。”

　　剑光闪过，护卫们手中的长剑瞬间被斩断，在她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江豇好甚至都没有出手的机会。

　　两人畅通无阻地朝着海市深处走去，沿途的摊主们吓得纷纷避让，原本热闹的集市瞬间乱作一团。

　　很快便到了市主府邸的门口。

　　府邸大门紧闭，顾耽耽抬手挥剑，大门一分为二。她带着江豇好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府内云雾缭绕，颇有脱俗之韵。

　　大厅之中，一个身着金蓝色长袍、头戴玉冠的人影背对着他们，端坐在宝座上，想必便是那市主了。

　　“青山不见我，我自见青山。” 顾耽耽手中的流水错金剑直指那人影。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沙哑：“顾仙长，何必苦苦相逼？蓬莱之事，你不该插手。”

　　顾耽耽直勾勾盯着他脸上的铁面具：“比起探讨我该不该做何事，不如解释解释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话音落下，她突然出手，错金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人影的面具斩去。那人影想要躲避，却为时已晚，面具被剑光劈开，掉落在地。

　　当看清面具下的面容时，顾耽耽和江豇好都当场愣住了。

　　只见宝座上的市主，竟然长着一张与江豇好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眼神冰冷，与江豇好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江豇好一边摸着自己的脸，一边指着宝座上的人，手指不停颤抖：“我就说我这张脸很受欢迎，竟然有妖邪来专门模仿！”

　　顾耽耽却觉得不对劲：“没有易容或化形的痕迹。”

　　江豇好这才停止耍宝，严正询问：“你究竟是谁？”

　　宝座上的 “江豇好” 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满是嘲讽：“我是谁？我就是你啊，江豇好。或者说，我是被你遗忘的力量的化身。”

　　顾耽耽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警惕地看着宝座上的人：“你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封印大阵已破，魔煞在哪里？”

　　“江豇好” 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一股强大的魔气，“好师妹，你猜猜？”

　　江豇好听着他的话，心中满是被背叛的愤怒：“我感受不到你的觉醒，因为你切断了与本体的联系，你现在是魔煞的提线木偶了。”

　　“江豇好”哈哈大笑：“果然，还是自己最懂自己啊。”

　　顾耽耽当即持剑朝着他刺去，可还没挨到“江豇好”，眼前的景象便猛地扭曲起来。原本云雾缭绕的“江豇好”府邸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断壁残垣间长满杂草，天空是暗沉的血色，连空气都带着刺鼻的腐朽气息。她手中的流水错金剑也失去了光彩，变得黯淡无光，而方才还在身边的江豇好，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妹......”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顾耽耽猛地回头，只见江豇好正倚在不远处的断墙旁，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凡间布衣，而是一件泛着微光的紫色仙袍，只是他浑身上下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会碎掉一般。

　　“你怎么了？” 她快步走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指尖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江豇好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足以击垮顾耽耽的力量：“师妹，你看到的不是幻觉，却也不是真相。刚才那个坐在宝座上的人，不是我，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顾耽耽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又看向江豇好虚幻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不是真正的你？你到底是谁？”

　　他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看向顾耽耽，吐露出过分残忍的话语：“你现在看到的我，不过是缕残留的神识。而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江豇好’，不过是建木用我的神识，制造出的一个躯壳罢了。他有我的记忆，有我的情感，却终究不是我。真正的我，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一直试图忽略的真相被点破，顾耽耽猛地后退一步，不想接受自己听到的话，“幻境之中皆为虚妄，你只是在动摇我。”

　　“那些记忆，是我残留的神识赋予他的。” 江豇好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沉睡的三百年里，一直感知着世间的变化。我附在木偶身上，看着他遇到你，看着你们拼尽全力保护彼此。我很感激，却也很痛苦。因为我知道，这缕神识终有一天会消散，到时候，他也会消失。”

　　顾耽耽看着他虚幻的身影，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常人般的脆弱。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战无不胜的女武神，只是一个面对残酷真相、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她再次伸出手，想要抓住江豇好的身影，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指尖都只能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留不下。

　　“你不会消失。” 顾耽耽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许你消失。”

　　江豇好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心疼：“师妹，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注定的结局，谁也改变不了，我不想让你付出更多的代价。能陪你到这里，已经是意外之喜。你该继续履行天命，而不是被我这缕残魂束缚。”

　　“我做不到。” 顾耽耽不断摇头，“你当初为什么不与我一同飞升？你死去之后为什么又要回来我身边？在我把你当成不可或缺的存在之后，你为什么又要离去？”

　　江豇好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楚。他想要安慰她，却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师妹，忘了我吧。忘了这具躯壳，忘了我这缕残魂，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道。你的未来，不该被三百年前的过往困住。”

　　话音落下，江豇好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周围的废墟也渐渐扭曲起来。顾耽耽想要抓住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作一缕微光，消失在血色的天空中。

　　“江豇好！” 顾耽耽不顾一切地呼唤着，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下一瞬，顾耽耽重新回到了“江豇好”府邸。宝座上的 “江豇好” 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而真正的江豇好，正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担忧。顾耽耽看着他，又想起幻境中的所见所闻，心中的迷茫与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这算是通过考验了吗？”江豇好开口询问他，而后又转头向顾耽耽解释：“市主说蓬莱多迷障，要确定我们有能脱离幻境的能力，才能带我们去。”

　　“江豇好”摇摇头：“恐怕你们会困在更深一层的幻境之中。即便如此，还是要去么？”

　　顾耽耽即刻明白了刚才的一切：“去。”

　　三人乘坐一艘由祥云编织而成的仙舟，朝着蓬莱的方向驶去。仙舟划破海面，激起的浪花在阳光下化作细碎的珍珠，可随着船只不断靠近，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奇异起来。海面上的云雾不再流动，远处海鸟的鸣叫仿佛被拉长，连船帆飘动的弧度，都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一瞬。

　　“这是...时间停滞了？” 江豇好趴在船舷边，看着窗外静止的云雾，惊讶地说道。

　　“江豇好”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蓬莱轮廓，眼中满是感慨：“海上仙山的时间本就与凡间不同，蓬莱更是其中之最。它的时间流速近乎停滞，三百年于它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你们三百年前曾来过此处，想必会觉得熟悉吧？”

　　这才是他设下考验的原因，蓬莱之所以成为禁忌，就是因为这危险的停滞。南柯一梦，黄土枯冢。

　　顾耽耽顺着“江豇好”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渐渐清晰。连绵的青山被云雾环绕，山顶的宫殿群在阳光下泛着琉璃光泽，山脚下的桃花林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落在海面上，竟久久不沉。这景象，与她三百年前来时，几乎一模一样，连空气中弥漫的清甜气息，都没有丝毫变化。

　　“真的...没变。” 顾耽耽轻声呢喃，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

　　仙舟停靠在蓬莱岸边，三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前行。顾耽耽凭着记忆，带着两人朝着山脚下的一片竹林走去。穿过层层竹林，一座小巧的木屋出现在眼前。木屋的屋顶覆盖着青瓦，门前挂着的竹帘早已褪色，却依旧完好地垂在门框上。

　　“这是当年我们居住过的小木屋。” 顾耽耽走上前，轻轻推开木门，“吱呀” 一声轻响，仿佛打破了三百年的寂静。屋内的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的书架上还摆放着几本泛黄的古籍。只是桌椅和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许久无人居住，却也没有经历过岁月的侵蚀。

　　她走进屋内，伸手拂去桌上的灰尘，指尖触到的木质依旧光滑，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

　　“江豇好”站在门口，望着屋内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蓬莱的时间停滞之力，不仅影响外界，对屋内的事物也同样起效。”

　　江豇好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书页，里面的字迹依旧清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墨香：“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或许，这便是蓬莱的馈赠。” “江豇好”轻声说道，“它留住了过往的痕迹，也给了我们寻找答案的机会。你们先在此休整一日，明日再前往蓬莱主峰。”

　　江豇好将古籍轻轻放回书架，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微凉触感。窗外的竹林随风轻晃，细碎的光影落在顾耽耽的衣摆上，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三百年前师妹站在门前，被月光笼罩的样子。

　　就在两人沉浸在回忆之中时，站在门口的“江豇好”忽然动了。他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周身泛起淡淡的黑色雾气，脖颈处的木质纹路发出诡异的红光。没等顾耽耽和江豇好反应过来，他猛地抬手，一道黑色光网从他掌心射出，瞬间将整个木屋笼罩。

　　顾耽耽立刻抽出流水错金剑，朝着光网斩去。可剑光落在光网上，竟只激起几道微弱的涟漪，丝毫无法将其破开。江豇好也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

　　“你疯了？！” 江豇好怒声喝道。

　　“江豇好”缓缓转过身，脸上再无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看着被困在光网中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若不然，怎么骗你们来蓬莱？”

　　顾耽耽盯着他：“你果然与魔煞做了交易。” 她早意识到“江豇好”身上的魔气，一路上不过是将计就计，只看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江豇好”没有否认，抬手抚摸着脖颈的木质纹路，眼中闪过一丝痴迷：“瑶梦真君替我镇压着魔煞，使我重获自由。可她却忘了，木偶也有执念。我守了海市三百年，看着无数人来来往往，看着时光流逝，却只能被困在原地。我多想回到过去，回到与你同行日子啊师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疯狂：“可昨日终究无法重现。直到魔煞找到我，他说可以帮我实现愿望。只要我将你们引来蓬莱，用你们的灵力激活蓬莱的时间停滞阵法，就能让这里的时间永远停驻。到时候，我就能永远留在这没有变化的时光里，再也不用面对离别与消亡！”

　　“你疯了！” 顾耽耽厉声斥责，“时间停滞只会让蓬莱变成一座死岛，而且魔煞的话怎么能信？他不过是想利用你，激活阵法后夺取蓬莱的灵力！”

　　“我不管！” “江豇好”猛地提高声音，黑色雾气在他周身翻腾，“我只想停驻时间，只想留住我想要的一切！师妹，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成为我永恒时光里的一部分！”

　　江豇好看着“江豇好”疯狂的模样，心中满是焦急。他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想要挣脱束缚，却发现那股无形的力量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吸收他体内的灵力：“师妹，怎么办？我的灵力在被吸收！”

　　顾耽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光网中传来一股吸力，正不断抽取她和江豇好的灵力，注入木屋外的地面。她抬头望去，只见木屋周围的地面上，渐渐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符文泛着黑色的光芒，显然是魔煞设下的时间停滞阵法。

　　顾耽耽心念一闪，忽然想起书架上的古籍。她艰难地转动身体，朝着书架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书架的最上层，看到了一个泛着微光的木盒。

　　“师兄，帮我吸引他的注意力！” 顾耽耽低声对江豇好说道。江豇好会意，立刻对着“江豇好”喊道：“你以为魔煞真的会帮你吗？他不过是把你当成棋子，等阵法激活，你也会被他灭口！”

　　“江豇好”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怒视着江豇好，厉声说道：“闭嘴！魔煞答应过我，会让我永远留在这！”

　　就在“江豇好”分神的瞬间，顾耽耽猛地将流水错金剑掷出，剑尖朝着书架最上层的木盒飞去。“砰” 的一声，木盒被剑尖击落，掉在地上打开，里面露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出强大的灵力。

　　“这里怎么会有瑶梦真君的贴身玉佩？” “江豇好”看到此物，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顾耽耽趁机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对着玉佩喊道：“破阵！” 玉佩瞬间飞出，悬浮在光网中央，散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与光网的黑色雾气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光网开始出现裂痕，束缚二人的力量也渐渐减弱。江豇好趁机挣脱束缚，朝着“江豇好”冲去：“你休想！”

　　“江豇好”见状，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玉佩的白光越来越强，最终 “砰” 的一声，光网彻底破碎，地面上的黑色符文也渐渐消失。“江豇好”被白光击中，倒在地上，周身的黑色雾气散去，脖颈的木质纹路也逐渐显现。

　　顾耽耽捡起玉佩，走到“江豇好”面前：“执念终究是执念，强行逆天而行，只会自食恶果。”